汪城趕到時，只看見宋哲正眼光渙散的坐在街邊長椅上，臉龐浮現出酒後不正常的紅暈。

他掏出錢結清費用，大步跨下計程車朝眼前的醉漢走去，站在宋哲跟前，對方卻連頭也沒擡，汪城皺緊眉頭觀察了半晌，只好輕嘆了下，伸出手溫柔撫摸起這顆毛絨絨的腦袋，試圖喚回小貓的註意。

細軟發絲在汪城指間穿過，綢緞般的觸感撩得人心尖發癢，他吸吸鼻子，盡量笑著問道：“怎麽了，在看什麽？”

宋哲循聲擡頭看過去，眼睛好一會才對上焦認出他，嘴唇抿了抿，勾起個晦澀的微笑：“我在數汽車。”

“數汽車？”汪城無奈的露出個笑容，轉身在宋哲旁邊坐下，拉過他的柔夷在手中握緊：“數出來多少輛了嗎？”

被酒精沖昏的宋哲反應似乎有些遲鈍，頓了很久才撇頭看向汪城，眼神明亮得像裝滿夜空中的星辰，嘴角上揚笑得天真又好看：“是3486輛，從你掛電話到現在。”

汪城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覺，卻胸膛滑過一絲酸楚，他拿起宋哲的小手在嘴邊親了親，嗓音中帶著濕氣：“你一直在數著等我嗎？”

“嗯，”宋哲迷離中瞇著眼睛笑起來，露出整齊的牙齒，看起來像個懵懂少年：“我想知道，我們距離有多遠，原來還差3486輛車。”

“小哲…”汪城眼裏換上一層擔憂，低頭深深註視宋哲這雙漂亮的眼眸，聲音似在嘆息：“我來了，就在你身邊，沒有那麽遠，你看我就在這裏，我們的手握在一起。”

“那心呢？”宋哲似乎並不認可他的說法，歪頭撅起嘴用自己僅剩的清醒問道：“心也在我這裏嗎？你現在牽著我，下一秒呢？你會牽著誰？陪在誰的身邊？對誰許下承諾？”

“不…不是…不要這樣說…”汪城被他連番質問得有些心慌，手裏反覆揉搓宋哲的指尖，像要讓對方感受到自己的真實。

“汪城…”宋哲看著汪城的窘態，突然感到一陣心累，不想再追究下去，只是下意識的將頭靠在他胸口，垂下略微苦澀的眼眸：“如果不能兌現，就不要再給我希望了…我…也會痛的…”

一股陌生的情緒在心臟蔓延，汪城身體微微僵硬，直到深吸口氣，才閉了閉眼睛艱難開口：“好…我答應你…”

聽到這個答案，宋哲抽抽嘴角，沈默著沒再說話，腦袋昏昏沈沈很不舒服，他沒力氣擡頭，幹脆一直靠在汪城胸口，手指間固執的與另外只手掌纏繞在一起。

兩人相對無言的並排坐在街邊長椅上，依偎住彼此溫暖體溫，晴朗夜空中點點星辰，看似垂手可摘卻又相隔甚遠。直到汪城也感到絲初夏的涼意，才吸吸鼻子輕柔的說道：“走吧，我們回家。”

宋哲睜開眼睛，看不情緒的點點頭，想要抽回自己的手站起來，可醉意還未散去，剛踏了兩步，就踉蹌摔倒在地上。

汪城立刻站起來，急忙跑去扶起他上下反覆檢查有沒有摔傷，嘴裏還不住擔憂道：“你喝醉了就說，裝什麽平常樣子？摔到哪了？擦破沒？疼不疼？”

宋哲搖搖頭推開他，並不願領情，“沒事，我沒事。”說著，他掙脫汪城又繼續固執前行，腳下東倒西歪的虛浮無力。

汪城頓時皺緊眉頭，一把拉回宋哲怒聲道：“你別任性！”

這聲怒吼讓宋哲瞬間身子一震，原本迷糊的腦子竟生出幾分清醒，他想嘲笑汪城滑稽，有個溫柔可愛的女朋友不去找，非來自己這指手畫腳，真是吃定他好欺負，可四肢沒什麽力氣，他只好盡力掙脫抓住自己的手掌，嘴裏含糊不清的低喊：“那你走，你走吧，我沒叫你來。”

汪城被他這軟綿綿又毫無章法的爪子誤傷了好幾下，心中又急又氣，幹脆一把將人摟進懷裏，強硬的蹩下他雙手，緊緊錮住眼前的身子。

他無奈的嘆了口氣，貼住宋哲耳根軟聲說道：“好了…我錯了…是我自己要來的…別生氣了，好嗎？”

這招果然管用，宋哲別扭幾下就真沒再動彈，任由汪城抱住自己，將頭埋進他脖頸間，鼻腔裏灌滿了懷抱裏獨特的氣息，小爪子也慢慢攀上他厚實的背脊。

汪城寵溺的揉揉他後腦勺，略帶胡渣的下巴蹭了蹭他臉蛋，像是愛憐又像是調侃的說：“只有這樣你才老實。”

“哼…”宋哲忿忿悶了聲，在他懷裏扭來扭去表達不滿，心裏卻自虐的念起不知這樣的懷抱還能擁有幾次，也許這就是最後一次，也許男人下秒就會消失。

感覺到懷裏小貓的情緒，汪城輕拍他的背安撫著，慢慢將兩人拉開些距離，認真凝視起眼前的人，這張他看過無數次的臉，卻怎麽也看不厭，濃密的眉毛，纖長的睫毛，宛若星辰的雙眸，挺立的鼻梁，還有那張嬌俏纓紅的嘴唇，每一處都深深蠱惑自己。

兩顆頭在夜空中越靠越近，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彼此臉上，帶著絲酒後的氤氳，直到雙唇即將貼住的那刻，汪城卻像突然反應過來般，猛地將頭撇向一邊，繃緊嘴角拼命壓抑住內心的渴望。

原本閉上的雙眸又睜開，宋哲見他狼狽模樣反而不甚在意的笑了笑。

男人不是頭一回後悔，他們也不是頭一回尷尬，有什麽好失望的，終歸是場鏡花水月，難不成指望美夢成真嗎。

“我送你回家吧。”汪城躊躇著松開擁抱的臂膀，尷尬咳嗽了聲，捂嘴掩飾住自己的心虛。

“哦。”宋哲面無表情的搖搖頭，擡腳就要走，可酒意上頭攪得胃裏翻滾，身體早就失去平衡，步伐東倒西歪又無力的再次跌回汪城懷裏。

深怕自己再軟弱，自尊心拉扯著他撐起身子想解釋這並非死皮賴臉投懷送抱，汪城卻搶先扶住他的肩膀，堅定的說：“我背你回去吧。”說完，便上前一步做出半蹲姿勢，拍拍後背：“來吧，上來。”

宋哲暈乎乎的腦袋跟不上他節奏，躊躇半天也沒挪腳，直到對方再次催促：“來啊，快上來。”

抿抿幹澀的嘴唇，似是下了什麽艱難決定般，宋哲走上前趴住男人寬闊的肩頭。

汪城背住他站穩身起來來，腳步緩慢的朝小貓家前進。

手掌攬住自己大腿的觸感有些詭異，宋哲突然感到有些臉紅，乖巧的趴在背上不敢出聲，唯恐洩露了歪念的心思。

埋頭沈默的半晌間，他清晰耳聞男人身體裏跳動的心臟，“撲通，撲通，撲通，”著聲音就像在對自己說話般，把兩人無法言喻的感情都化作聲聲怦然。

宋哲突然感到一陣心酸，這份曾經觸手可及的溫柔，如今已屬於別人，只怕再也不能回首。

他腦中陰暗的部分只恨不能將汪城鎖起來，每日每夜都對著自己，不去探究愛情與否，自己只想霸占汪城，擁有汪城，獨享汪城，可終歸是癡人說夢，他不能留住汪城，也再沒有籌碼任意妄為。

宋哲忍不住委屈的掉下淚來，自打這人回來開始，他就像中了詛咒，過去從未如此愛哭，現在卻脆弱到不堪一擊，年少時聽人講《紅樓夢》，說那林黛玉就是前世受了賈寶玉滴水之恩，現世便要用一生眼淚償還。想來自己大概也是上輩子欠了汪城什麽孽債，今生才會這般苦澀。

汪城沈默的往前踱步，肩頭逐漸濕潤的觸感讓心跟著揪痛，他知道小貓哭了，也知道小貓心裏難過，更知道小貓愛自己。

他渴望宋哲的愛，卻不能回報宋哲的感情，這種矛盾的心裏讓汪城生出一個念頭，如果宋哲是個女人就好了，如果他是個女人，就再也沒人能阻止他們。可轉念細思又覺得不對，宋哲是女人又怎樣，是男人又如何，無論宋哲是誰，都是自己最戳心的軟肋。不管未來談戀愛還是結婚，他的心早被占滿到裝不下別人，從始到終都只剩宋哲一個。

他們一個沈默的哭，一個靜靜的走，原本十多分鐘的路程竟走了半小時後才終於來到宋哲家門前，汪城掏出自己那份鑰匙，扭動鎖芯打開大門，繼續背小貓前往臥室。

如同過去一樣，他細心脫下宋哲的衣衫鞋襪，又拿出睡衣幫宋哲換好，倒了杯白開水放在床頭，還打上盆溫水為宋他輕輕擦拭臉頰。

這個如同儀式般的過程，汪城不知自己是因為不舍，還是想要告別，揮手這段無疾而終的愛戀，踐行那些青春年少的過往，今夜過後，他們咫尺天涯，宋哲將會慢慢淡忘自己，而他也將把刻骨思念埋藏深處荒涼度過這一生。

宋哲任由汪城把自己溫柔洗凈，像是要抹去曾擁有的無數回憶，那些快樂，幸福，爭吵，擁抱，親吻，愛撫，統統都將化作泡沫，只要再過下一秒離別就會把美夢殘酷碾碎。

“等下…”就在汪城轉身準備離去的那刻，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自己纏繞心底的執念，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汪城聽見他的話語，頓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我知道這樣問很俗，可是我就是想知道…”宋哲嗓音覆上層濕氣，卻字字清晰，如同一個垂死之人最後的掙紮：“富士山下，雨夜床前，你曾經有沒有過一次，哪怕一個瞬間…對我動過心…”

汪城不敢去看宋哲，他怕對上那雙淚眼朦朧的眼睛便再也狠不下心來，喉結滾動，說出的話竟顫抖到語不成句。

“我…可能會和張佳佳結婚…”

“你忘了我吧…”

說完，像是怕自己意志力即將崩塌，汪城快步走出了宋哲視線，始終沒能回頭再看一眼。

宋哲清清楚楚聽完他的每個字，眼中的光芒逐漸淹沒在黑潭裏，死寂得毫無生氣。若是曾經還抱有過些許妄想，那這刻起，他就再也沒了盼望。

汪城不愛他，從未愛過，連那些溫柔，體貼，關懷，都不過是念在往日良心不安的愧疚上，賞賜給自己的幻象。

該放手了，又不是小孩子，得不到還能緊拽著強求嗎？

宋哲坐在床上很久，楞楞出神想要理出些思緒，他捂住心臟的位置，努力安慰自己別難過，嘴裏也不斷呢喃著道理，要成熟，要懂事，要學會放下，汪城不愛他並不代表就沒有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生活依然要繼續，父母需要孝敬，還有吳曉馨他們，他們都會陪著自己，自己不用害怕失去，因為從未得到過。

他睜著猩紅的雙眼，反覆說服自己，唯恐下一秒就會崩潰決堤，可臺詞越念越是蒼白，直到頭漸漸低下，眼淚滾燙中洶湧的灼傷了臉龐。

汪城雙手哆嗦的關上門，拳頭下意識緊緊攥成一團，讓指甲割破皮頭刺進肉裏，他拼命深吸幾口氣提醒自己要鎮定。

他說慌了，他又對宋哲說出了違心話，什麽和別人結婚，什麽忘記自己，這些話可笑到連自己也騙不過自己！

想到宋哲最後那個問題，他突然發瘋般的將拳頭狠狠砸進墻裏，殷紅的鮮血順著指尖落下，鉆進骨頭裏的痛感清晰無比，可和心臟傳來的陣痛相比，汪城連觸覺都感到麻痹。

他拼命告訴自己這樣對誰都好，身體卻靠在墻面慢慢滑落在水泥地上，眼淚承受不住重量般狠狠墜落，嘴裏一遍又一遍喊出他掩埋心底多年的秘密：

“我愛你…我愛你…我一直愛著你…”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我覺得這章寫得好狗屎啊...

額...

下章開始正式虐汪城，我是不是最近睡眠不好文筆也越來越爛了...TT-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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