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驚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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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謹倫來訪,告訴雷再暉那件事情已經解決了。

“倒是沒有費什麽工夫,老劉在那位貴客面前也失了寵,自身難保。”他見摯友身穿運動服在院子裏澆花,不由得調侃了一句,“看來——此間樂,不思蜀。我有幾個表妹,都對你十分感興趣,我還想著挑一個好一點的,騙你來為包氏賣命。”他已知道了鐘有初的身份,頓時那場驚艷都有了合理解釋,不過他喜歡的是杭相宜那種類型,所以倒也沒有太興奮,反而來調侃他:“可惜,腐草之熒光,怎及天心之皓月。”

“包氏幾只藍籌股未受加息影響,勢頭大好。”雷再暉笑道,“你還有什麽不滿足。”

兩人笑著聊了幾句,雷再暉道:“我有一件事情要請你幫忙,你幫我找一個地址——精衛街138號,不論現在房主是誰,我想買下來。”

“精衛街?包在我身上。”包謹倫又問,“你們不打算在這裏長住?我聽說有人盛意拳拳,要請鐘小姐出來拍廣告,可是她推掉了,我以為你打算退休。”

他做酒店這一行,迎來送往,消息非常靈通,雷再暉也不瞞他:“是,她不喜歡。雖然雲澤風景很好,適宜定居,但我對繆盛夏心存忌憚。”

“繆盛夏?”包謹倫道,“他在雲澤只手遮天,確實令人不爽,既然你要回格陵,不如來幫我。”

他本來不抱什麽希望,只是逮著機會就邀請,豈知雷再暉看了他一眼,放下灑水壺:“好,一動不如一靜,我與你簽十八個月的合同。”

包謹倫又驚又喜:“你真答應?我即刻叫他們擬合同過來,可是話說在前面——你要知道,包氏開出的條件,肯定不如雲澤稀土。”

雷再暉在意的不是待遇:“謹倫,你不同,我知道你喜歡的是杭相宜。”

包謹倫滿心歡喜,回到格陵才慢慢品出雷再暉最後那句話的含義。再想一想雲澤稀土和格陵有色的那些勾當,繆盛夏竟然還敢存這種心思,不由得讚那鐘有初確實有點手段,紅顏禍水,大體就是這個意思,可是弱水三千,雷再暉獨取這一瓢禍水,是何等的英雄氣概。

他很快替雷再暉找到了精衛街138號,將資料發送到他手機上。鐘有初正在塗眼霜,看不清楚,於是問他:“什麽照片?拿來給我看看。”

雷再暉想給她一個驚喜,笑而不答:“我答應了包謹倫替他做十八個月的營運顧問,我要回格陵去簽合同,你先乖乖待在這裏,最多一個月,我就來接你。”

“唉,”她坐在梳妝臺前,幽幽嘆氣,“戲曲裏凡是要花旦等的小生,十有八九不會回頭,比如《鶯鶯傳》。”他又好氣又好笑,把她抓過來拍了兩下:“中國戲曲博大精深,你小小年紀,看過多少?張口就亂說。”

她雖不舍,卻也知道他要以事業為重,便送他上了車。見她郁郁寡歡,雷再暉又對葉嫦娥道:“小姨,麻煩你替我照顧有初。”

葉嫦娥不能理解:“既然……既然你們都……就結婚嘛,你怎麽又要走?你不會不回來了吧?我雖然沒有讀過什麽書,但‘德不足以勝妖孽,是以忍情’這種混賬話我絕不買賬。”

她引古喻今,令雷再暉大奇,於是解釋道:“小姨,我一向在世界各地工作,沒有置辦過任何物業,我現在就是去格陵準備婚房,然後再回來接有初,不是這裏不好,只是我想和她有一個屬於我們的家。”

見他如此誠懇,葉嫦娥才放下心來:“好,我先和你說清楚,你們結婚,一定要大擺筵席,讓所有人都知道鐘有初嫁了個好老公。我知道你們年輕人不註重形式,但這是我姐姐的遺願,希望你能理解。”

雷再暉立刻答應:“小姨,我一定做到。”

他這一走,鐘有初覺得時間變慢了,實在無聊,她便纏著小姨教她烹飪。可惜天分太差,短時間未見提升,葉嫦娥也懶得罵她,說先教你熨衣服:“衣食住行,我們一項一項地來。”

除了雷再暉,並沒有別人和她聯系。她偶爾發短信給利永貞,卻沒有得到任何回覆。她想給利永貞打電話,可是想到她工作那麽忙,似乎又不好去打擾。

後來鐘有初非常痛恨自己為何那樣愚鈍,一絲異樣也未察覺。時間就這樣慢慢地爬過,一天晚上她與雷再暉通話的時候,她實在很想他,故意道:“不如我讀書給你聽?”

“好。”

她能讀什麽,不就是故意讀她最愛的那一章!她自己很不好意思,又憋著笑,可是他的喘息聲也變重了:“有初。”

“你可不可以……”他啞聲道,“叫兩聲聽聽。”

她理解錯了,便柔柔地喊了他兩聲:“再暉,再暉。”

“不是……”他也覺得自己的要求太過分,“……有初,我想你。”

她明白了他那邊窸窸窣窣是什麽聲音:“……我也是。”

又過了十來分鐘,她不止叫了兩聲,還按他的要求說了不少羞人的話,聽到他那邊結束了才掛機。

她口幹舌燥,跑去喝水,可不願意回想剛才的動靜,臉紅得跟什麽似的,埋在被子裏傻笑,迷迷糊糊地想要睡了,可是他的電話又打了過來:“有初,要不然你還是來吧。我本來想準備好了之後再來接你,現在只好委屈你和我一起住酒店。”

她輕輕地回答:“又不是沒有住過!我過來,可以幫你熨襯衫,我已經學會了。”

他們本來就是片刻也不願意分離,他心頭一暖:“那我現在過來接你。”

她嚇了一跳:“現在?這麽晚了,多不安全,我又沒有準備,你明天再來,我等你。”

他想她確實需要準備一下:“也好,你這次來要帶一樣東西。”

“什麽?”她故意道,“我來了你還不滿足,還要我帶什麽?不要太貪心。”

他柔聲道:“你總要帶戶籍證明過來吧,不然怎麽做雷太太?”

她先是一怔,在這春風習習的夜裏,整顆心都要融化了:“……好。”

“有初,你等著我,”雷再暉道,“我一下班就來。”

她輕輕道:“再暉,不要叫我等太久。”

“一定不會。”

雷再暉還記得鼎力大廈員工餐廳的半年之約,因為誤會,他讓她等了一晚上,心想這次一定第一時間奔到她面前,決不再讓她苦等。

他完全沒有想到,這次會換她失約。

第二天上午,鐘有初在家中收拾行李,她記得戶口本是放在書房裏的,才打開抽屜,就聽見院門被捶的震天響,有人大喊:“鐘有初!鐘有初!你在不在家?”

她不知發生了何事,急匆匆跑下樓去開門,不由得驚訝道:“楚求是?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裏……”

她突然想起,求是科技和公安系統一向關系良好,要查一個人的地址易如反掌,再見他臉色灰敗,不由得心下一凜:“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時間緊迫,楚求是也不多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就往車上塞:“利永貞病危,我請求你去看看她。”

“她怎麽會突然病危?”鐘有初大驚失色,連安全帶也忘記系,“我,我大半個月前才見過她,她好好的……是胃潰瘍?”

楚求是一踩油門,整部車突然猛地朝前一沖,鐘有初整個人幾乎撞到擋風玻璃上,急忙用胳膊去擋,饒是如此,還是扯得胸口發悶。楚求是也來不及道歉,急急掉頭:“她的病……比胃潰瘍嚴重得多。”

從他顛三倒四的話語中,鐘有初終於明白了事情真相,一時間,她痛徹心骨,如受淩遲之苦:“她……為什麽不告訴我?”

如果說雷再暉知道利永貞生病是因為封雅頌的疏忽,而楚求是知道利永貞生病,則是因為林芳菲病急亂投醫,打電話請他幫忙:“楚先生,我知道你和永貞現在只是普通朋友……但是,能不能請你幫忙在你父親面前說說……”請他對利永貞這位病人更加上心一些。

楚求是如遭雷擊的同時,委實不明白父親怎麽能夠做到只字不提,縱然有氣,也還是賠盡了笑臉來套話,但楚漢雄直接回絕:“談論病人的隱私是大忌,幾時輪到你來教我做事!”

楚漢雄這樣一說,楚求是也收起了嬉皮笑臉,正色道:“爸,我只問一句——她的病嚴不嚴重?治愈率有多高?”

禁不住兒子一直纏一直纏,楚漢雄終於發火了:“求是,實話告訴你,如果是別人我就叫她回去等死了!有那麽多病人排著隊等著看病,我為什麽要賭上自己的聲譽,去救一個病變細胞已經擴散到整個腹腔的年輕病人,明明知道她可能會挨不過治療。你以為我看過她的照片,所以給你面子?不是!是因為她自己有強烈的求生欲!”

見兒子臉色慘白,不願接受這個事實,楚漢雄又冷冷道:“你的眼光很不錯,她的眼光也不差。你就別管了,所有病人對我來說都是一樣。”

楚求是去探望過利永貞,知道她那個所謂的男朋友拿了大假在陪她,咆哮道:“那個男人幾乎與其他女人談婚論嫁,有什麽好!他現在對永貞再好,也不過是贖罪罷了!”

楚漢雄本來已經嫌惡自己說得太多,見兒子愈發不像話,不由得厲聲道:“狗眼看人低!因為差點兒錯過,所以他才能更加珍惜!你知道最能折磨一個人意志的是什麽?是病痛與時間!求是,你不是沒有見過病人在治療過程中情緒波動有多大,尤其是年輕、聰明、不服輸、不信命的——你能做得到像封雅頌一樣耐心細致,任打任罵,不離不棄?你做不到。求是,我太了解你,你猶豫過,但從不膽怯;你遺憾過,但從不後悔;你這一生太順利,唯一的挫折是利永貞不愛你,可是如果利永貞真是你的女朋友,她生這樣嚴重的病,就算你憑一腔熱情去陪她,看她形容枯槁,忍她性情大變,挨到後來,你的感情只會全部耗幹。”

“爸,你這是在說我還不如那個男人?”楚求是痛苦得難以自拔,“你是在說你的親兒子根本是個狼心狗肺,不能共患難的東西?”

“我只是覺得沒有深厚的感情做基礎,還是不要輕易挑戰自己的人性。我現在警告你,你不要再去探望她。”楚漢雄冷冷下了結論,“你算什麽東西?你有什麽立場去看她?”

下次到了醫院,護士就不讓楚求是進病房了,說是楚教授已經立了規矩,除了病人家屬,閑雜人等不許探視:“楚總,不要讓我們為難。”

可楚求是總還有辦法打聽到利永貞的情況。雖然楚漢雄再三斟酌,降低了治療劑量,但化學藥物仍在她瘦弱的體內肆虐來去,不僅殺死了病變細胞,也令免疫系統全面崩潰。她受了很多苦,尤其是整條上消化道從口腔到食管,潰爛得不成樣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可她依然逼著自己吃東西,一口一口和著血吞下去。

楚求是見過封雅頌抱她出來曬太陽,也見過封雅頌替她梳落發——在種種痛苦面前,掉頭發這種常規反應,反而不值一提——他心裏實在不服,覺得自己也做得到,為什麽要看低他?只要給他一個機會,他一定證明給父親看,他能一直愛她如初。

她終於還是挨不過去,楚漢雄下了病危通知書。楚求是心急如焚,急得直跳腳,實在沒有辦法,只好來找鐘有初。

聽了楚求是的一番話,鐘有初號啕大哭,根本說不出話來。永貞奄奄一息,她在幹什麽?她根本把永貞的憑空消失沒當回事!如果永貞來的那天,她多想想,那些奇怪的舉動,那些奇怪的對話……

一直到醫院門口,鐘有初才止住眼淚,跟著楚求是進了外科大樓,乘上電梯,一直走到那熟悉的病房門口。她來過這裏——她在這裏送走了雷再暉的父親,難道現在又要送走永貞?

封雅頌本來坐在病床前,將一本相冊舉著給永貞看,又同她小聲說著話,一擡頭望見鐘有初在病房外,吃了一驚,趕緊出來,低聲道:“你怎麽來了?”

她的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下來,整個人都在哆嗦。封雅頌遞一只口罩給她:“你如果要哭,就不要去見她。”他也瘦了一大圈,整個人看起來沒有什麽精神,大概也是強撐著,但眼神和語氣還是十分堅定,不容置疑:“她不喜歡看到任何人哭。”

鐘有初點點頭,趕緊把眼淚都擦幹凈,戴上口罩,走進病房。

病床上躺著的哪裏還是利永貞?她本來就很瘦,現在更是脫了人形,頭上戴著一頂線帽,眼球凸出,兩頰蠟黃,嘴唇發白,顴骨高高聳起,陷在高燒中昏昏沈沈。

“永貞。”她睜開眼睛,見是鐘有初來了,不由得對封雅頌擡了擡手。

封雅頌道:“是不是要將床頭擡高一點?”

她點點頭,封雅頌便去床尾轉手柄。利永貞一會兒要求高一點,一會兒要求低一點,足足調整了十來分鐘,她仍然緊緊皺著眉頭,任何姿勢都覺得十分不舒服,又對封雅頌做了個算了的手勢,他便拿平板電腦過來,她伸指在屏幕上寫下四個字:“你知道了。”

鐘有初掐著掌心,強笑著回答:“是呀,WHO(世界衛生組織)不都說了,這是慢性病,而且還是不會傳染的慢性病,我當然要來看你。”她又摸了摸利永貞的臉頰:“你戴帽子挺好看的。”

利永貞扯扯嘴角,又寫道:“生潰瘍,就不和你說話了。”

她指了指嘴巴,又比了個數字。鐘有初也長過口腔潰瘍,哪怕一顆黃豆大小的潰瘍,都會令人無比痛苦:“……我聽他們說你還在很努力地吃東西,真了不起。”

利永貞指了指床頭放的嬰兒米粉,對鐘有初豎了豎大拇指:“好吃。”

鐘有初笑道:“哎呀,我們永貞變成小寶寶了。”

她聽見身後有輕輕的抽泣聲,轉頭去看,封雅頌立刻把流眼淚的楚求是給推出去好好談一談了。利永貞皺眉寫下:“我還沒有死,哭什麽,死了再哭也來得及。”

還是那個暴脾氣,鐘有初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電光火石之間,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來。

“對了,我已經接下那則廣告了。”她實在是個撒謊高手,“過幾天就取外景,我現在不告訴你什麽內容,到時候你自己看,看完了不要更愛我。”

利永貞勉力露出一個笑容,又豎了豎大拇指。她曾經無比希望鐘有初接拍那條廣告,因為她想看到鐘晴重新風光無限,但現在她自顧不暇,實在沒有了興致。鐘有初覺得自己再坐下去一定會哭,便站起來:“我走了,等你好一點再來看你。”

鐘有初摘下口罩,俯身過去在利永貞幹枯發白的嘴唇上親了一下:“來,讓我渡一口元氣給你,好好休息。”

她幾乎是逃出病房的。利存義追出來,將她送到電梯口:“鐘小姐,謝謝你來看我們家永貞,真是有心了。”

他也憔悴了很多,頭頂生出很多白發。鐘有初想起聖誕夜在永貞家裏留宿,永貞的母親送了她一條圍巾,不由得一陣心酸:“叔叔,有什麽我能做的,你一定要告訴我。”

“你們已經幫了我們很大的忙了,前一段時間楚教授想給永貞用一種進口藥,但是國內沒有,多虧你男朋友在國外有朋友,很快托人送來,不然永貞還要受更大的罪。藥用得很快,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再弄一點來?我今天一直想要聯系他,但是聯系不上。”

他實在是滿心焦慮,一點也沒有發現鐘有初聽了這番話之後神色變得十分疑惑不安:“我男朋友……雷再暉?”

“是的,他來看過永貞好幾次,一直鼓勵她。”利存義絲毫沒有發現鐘有初的異樣,只是低聲道,“拜托了。”

雷再暉開車到了雲澤,卻發現院門緊閉,連葉嫦娥都不知道鐘有初去了哪裏,不由得一驚——走前她說過那麽不吉利的話,不知為何竟會覺得她是被人擄走了,急忙打電話:“有初,你在哪裏?”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十分虛弱:“我已經到格陵了。”

“你怎麽不在家等我——”

“我在永貞的醫院,你來接我吧。”她掛了電話。

他知道遲早瞞不住,但一定得由他告訴她,沒想到最近太忙,竟然出了這麽大的紕漏。他不知道她會是什麽反應,心中焦慮,火速從雲澤又趕了回來。鐘有初坐在醫院門口的綠化帶上,整個人像雕像一樣一動不動,她這一天接收了太多可怕的信息,一時消化不良,無法動彈。直到一部君越停在她面前,雷再暉打開車門下來:“有初。”

她回過神,嗯一聲起來,將一支癟癟的藥膏遞給他:“這種藥還能托人從國外帶一點來嗎?治療潰瘍很有效。”

“沒問題。”雷再暉扶住她的肩膀,“我們一起上去看看她。”

“算了,”鐘有初輕輕道,“很晚了,不要再打擾她。”

沒有人通知雷再暉利永貞病危,現在又不好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麽:“那我們先回去吧,你也累了。”等上了車,系上安全帶,鐘有初突然發現,那掛在後視鏡上的平安符如此熟悉:“這是封雅頌的車吧。”

雷再暉頓了一頓,道:“我需要車,他想套現,所以……”

鐘有初想了想,將頭靠在車窗上:“是啊,治病需要錢,謝謝你。”

他哪能回一句不客氣,一路無話,兩人各懷心事。雷再暉見她心情不佳,便想放點歌來給她聽聽,但鐘有初一伸手就給關掉了。儀表盤上方一條幽幽的藍光,而那氣氛更是沈默得可怕。等回到了格陵國際俱樂部,雷再暉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一進房間就要打電話取消客房服務。

誰知道客房經理對這位新上任的營運總監過度殷勤,他們前腳才進房間,後腳燭光晚餐就推了過來。那客房經理一手搭著白巾,一手執著點火器,畢恭畢敬地問:“現在替您點上蠟燭嗎?”

雷再暉尷尬異常,鐘有初冷冷道:“不需要,全部拿走。”

她頹然倒在沙發上。雷再暉關上門,走到她面前:“有初,發生了什麽事情,告訴我。”

她不勝疲憊,將臉埋在雙手中:“不要問我,你比我清楚,不如你告訴我,永貞怎麽了。”

雷再暉躊躇良久,方低聲勸她:“有初,你要堅強。”

聽了這句話,鐘有初猛地站起來,狠狠掐住他的胳膊,聲調淒厲:“雷再暉,如果……如果永貞……你怎麽能瞞著我!”

不,她有什麽資格說他,她不也有秘密瞞著他嗎?他們根本一樣——不,她比他卑劣,他雖然隱瞞了她,但一直為了幫助永貞而竭盡全力,而她不過是仗著他的寵愛而恣意妄為。

他為了全世界去隱瞞一個人,而她為了一個人去隱瞞全世界。她痛恨自己在利永貞的病痛面前無能為力,也痛恨自己在雷再暉的大愛面前自私狹隘。良久,她松開他的胳膊,走到陽臺上去打電話:“……對,我是鐘晴……是的,我答應你……我只拍這個廣告而已,別的我都不管……好,我等你消息。”

掛斷電話,她一轉身,看見雷再暉就站在沙發邊,抱著手,靜靜地看著她。她不願看他的眼睛,也不願深想,直接走進臥室,結果看見灑了一床的玫瑰花瓣——她抓起被子的一角,將那些礙眼的東西都掀到地上去,和衣睡下。

雷再暉知道她因為親眼目睹了摯友病痛,所以心情悲慟,不想強迫她面對,於是輕輕地走了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替她解開外套。

她一把按住他的手,語氣冰冷而疏離:“對不起,我沒有心情。”

雷再暉終於動了氣,甩開手:“我怕你著涼。”

她沒有回答,閉上眼睛。她聽見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走了出去。她聽見他在外間用英語打電話,大概是替永貞聯系藥物一事。她聽見他去洗漱,然後關上燈,在她身邊躺下。她聽見深刻的自我厭惡,洶湧到一浪接著一浪。

第二天早上,雷再暉起來,見她還在睡,推了推她:“有初。”她翻了個身。

“我去上班了,你需要什麽可以打給總務,等我回來,我們好好談談。”

等他下了班,鐘有初卻不在房間裏,電話也打不通。他一直等到淩晨一點,她才一臉殘妝地回來。

“你去哪裏了?”他聞到她身上的煙味,不由得皺起眉頭,“你和什麽人在一起?”

甜蜜補給接她去洽談廣告理念,然後又試造型。這麽多年過去,攝影棚的條件還就那樣,那位攝影師又是煙鬼,衣服染到了味道,可是她懶得解釋,直接走進洗手間去卸妝。

拍這種食品廣告不需要濃妝,只是淡淡地掃了眉毛和腮紅,她的嘴唇一向太紅,所以用了淡色的唇蜜來掩蓋。她看時間太晚了,趕著回來,結果卻忘記了他這裏沒有專業的卸妝用品,只得用清水一遍遍地沖。

洗完之後,她發現臉頰有些過敏,正對著鏡子觀察,就聽見雷再暉站在門口對她說:“永貞退燒了。”

她終於露出了笑臉:“那真是太好了,我知道她一定挺得過來。”放水洗澡,她心裏想著廣告過兩天才拍,明天去探一探永貞,可是還沒想完,又聽見雷再暉說了一句:“有初,我們談一談。”

她背對著他去試水溫:“你說吧。”

他不得不在這麽尷尬的地點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當時我非常矛盾,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但是病人的意願我必須尊重。”

鐘有初冷靜道:“封雅頌已經告訴我了,我並不生氣你瞞著我,畢竟你是答應了他在先,這種事情,情義難兩全,你的選擇沒有錯。”

聽她語氣倒是挺理智的,雷再暉心想,莫非已經消氣了?

“好了,這件事情算不算結束了?”他總想著自己能承擔,卻沒有想過她也希望參與,“別生氣了,你的臉又過敏了,等會兒我給你塗一塗藥膏……”

他想吻她,她別開了臉:“我想洗個澡,你出去好嗎?”

她冷冰冰的話語令他放在她臉頰上的左手突然一僵,他知道,利永貞在她心中分量極重,放不下。他拿開手——他不是沒有脾氣,他太知道自己的缺點在哪裏,所以懂得克制,可是她卻一再挑釁,那股無名火就騰騰地升了起來:“好,那你至少要告訴我,你今天去了哪裏,和什麽人在一起。”

鐘有初拒不出聲,他也拒不回避,兩人一直僵持到浴缸裏的水慢慢地溢出來。她站在濕漉漉的地板上,卸過妝的臉有些蒼白,突然她嫵媚一笑:“怎麽,做不到了?做不到‘你一世不說,我一世不問’了?”

她太懂得攻心,竟然拿他的話來堵他。雷再暉眼神一斂,拼命按捺住要將她丟進浴缸裏去好好清醒一下的沖動:“有初,那是你的過去,現在我們在一起,你的事情我就要知道,或者你說,或者我……”

“隨便,你去從第三個人那裏知道吧,”鐘有初在他心口補上一刀,“就像你對我那樣。”

一個任性,一個霸道;一個尖刻,一個固執,隔閡就此產生。初始雷再暉一點架子也無,一心想著如何哄她消氣,只是實在不得要領。他曾在鐘汝意的面前說過,有初受了傷會比其他人更痛更激烈,卻沒想到她真是什麽都說得出來。

度過危險期後的利永貞一天天地好了起來,潰瘍痊愈了,可以說話,也可以下床走動,罵起封雅頌來中氣也慢慢恢覆了。鐘有初不再臉掛冰霜,有時候從醫院回來甚至肯對雷再暉笑一笑:“看來我渡的那口元氣很有效。”

他也覺得自己犯賤,她一笑,他就不難受了,開心得很,過來抱她,親她,取悅她,她也溫順地接受了,可是等他不能自持的時候,她又突然很冷靜地問:“你和我,不是第一次吧?”

他頓時清醒,知道她是故意找茬,便不予回答。她又口齒清楚地追問了一遍,他只好忍著氣回答:“不是。”

她笑:“那講一講你的第一次。”

口不擇言,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她一不順心,就不分場合,怎麽刺得疼他就怎麽說。他不知道自己怎麽還能冷笑得出來:“好,我告訴你,我那時剛到美國……”

她猛然捂住耳朵:“不要說了!”

“有初,我是個三十三歲的正常男人。在遇到你之前,我沒有守身如玉,我無話可辯。”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激怒誰,結果還是激怒了自己,拼命把他從身上推下來,去撿自己的衣服來穿,全身都在發抖。

“我明白了。”雷再暉一字一句,慢慢地告訴她,“你不過是想叫我後悔。”

她的心疼得縮成一團。他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打給總務,要求另外開一間房,和她分開來住。可是她比他更絕情,他一離開,就收拾好行李,直接回了雲澤,一句話也沒有留。

很快包謹倫就知道了他們在鬧意見,又沒有立場調解,只好對雷再暉道:“你也知道,她在籌備甜蜜補給的那支重磅廣告,太久沒有出鏡,大概壓力有些大。既然和她這樣的女人在一起,你也必須比普通男人抗壓。”

不,不是工作壓力,雷再暉深深知道,他們都不是會因為工作壓力而崩潰的人,她只是在生氣。這種怨懟,不僅針對他,更是針對她自己,所以才無法解決。

兩個星期後,在甜蜜補給的店慶前十天開始,陸續播出各條店慶廣告。

甜蜜補給作為格陵第一大甜品供應商,已經連續獨占鰲頭三十年,每一條深入人心的廣告語,均由已經成年的明星,處於不同的環境中,再次讀出來。

第一位代言人已經四十多歲,現在電視劇中總是飾演惡婆婆的角色,若不是拍這輯廣告,大家還真不知道她年輕的時候那麽清秀,不由得感嘆時間弄人,尤其是女人。這樣的反轉陸續出現,有好有壞,有高有低,其中引起了討論熱潮的是少年海緹。其他的童星大多數還在娛樂圈苦苦掙紮,他卻已經上岸,考取醫生執照,正在內科實習,真正有了一技之長。大家公認他是前後反差最大,也是最讓人意外的:“如果找海緹醫生看病,會不會有客串群眾演員的感覺?”

不,其實和鐘晴一樣,海緹不過是個藝名,他既然要做醫生,當然和過去一刀兩斷。

連續九天,每天出現的明星引得大家的回憶排山倒海。甜蜜補給造起很大的勢頭來,銳不可當。可是有期待,就會有壓力,大家都隱隱猜到了,壓軸的那一輯會是誰,網上議論得熱火朝天——除了鼎盛時期的鐘晴,沒有人能鎮得住。

到了店慶的那一天,鐘晴的廣告播出。

少女明星之前為甜蜜補給拍攝的廣告,一幀一幀地閃過,歡笑的少女,低泣的少女,任性的少女,可愛的少女,那時候的計算機特技假得可怕,鐘晴又真的可愛。

最後是她站在雲澤的湖邊。現在的攝影技術比以前好很多,若是以前的鏡頭,不可能收到那麽美的晚霞。她上鏡後顯得比現實中要豐滿一些,將風華沈澱到最低,反而有種素人的親切感。她一直在葉嫦娥的督促下保持著最佳狀態,所以經得住高清鏡頭的大特寫。她閉著眼睛,睫毛一根根地拂在白皙的眼皮上,美得幾近透明,整張臉一點瑕疵也沒有。一時間,大家都在想,睜開眼睛吧,睜開眼睛我們就知道了——鐘晴的左眼有些斜。於是她睜開了眼睛,露出她那對經典的、有些斜視的黑眼珠。還不及興奮,鏡頭已經搖開,再拉遠,她的姿態仿佛是在等什麽人,又仿佛什麽也沒有等。此時少女鐘晴走進鏡頭,那特技做得天衣無縫,遞給她一塊鹽味硬糖時,兩只交接的手甚至看得到真真切切的碰觸。

接過的那一剎那,少女鐘晴燦爛地笑了起來,對她揮揮手,一如來時那樣,無聲消失。現在的鐘晴眼中掠過一絲惆悵,嘴角卻又帶著溫柔的笑意。

“甜蜜補給,生日快樂。”

她說這句臺詞的韻味,又和當年說“一見鐘晴,避無可避”完全不同,她的聲音穿透了滄海桑田,勾起每個人心中年少時最深的回憶——我們都深深愛過這個小斜眼兒——這才是鐘晴的本色。

右下角寫著她的名字——鐘晴,於九五年至零零年間擔任甜蜜補給代言人,夢想:成為金葵影後。

原來,並不是她在等誰,而是大家都在等她,等她回來。

包謹倫與雷再暉在會議的間隙看到這則廣告。整整二十七秒,看完了,心潮澎湃的包謹倫指著屏幕對老同學道:“她從來都是屬於那裏。”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真敬業,和男朋友冷戰成這樣,還能夠若無其事地站在鏡頭前,笑得那麽動人:“再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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