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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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時候,要把山裏的小動物都吵醒,樹枝打到樹葉是沙沙的響。

“為什麽不能像上來的時候那樣下去?”

“我沒力氣。”

“我不信。明日卯時就要起,我們還是快點回去吧。”

“你且睡一會,不妨礙什麽。”

程曳一直背著她走到柵欄邊才把她放下,整個營帳範圍靜成一片,只有守夜的將衛打盹嗑到盔甲的聲音。靜安收起自己的腳步聲,腳下是柔軟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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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時候的歡宴變成睡夢平穩的呼吸,些少響動都聽得一清二楚。

不知道是誰的帳門被悄悄撩開,一個纖細身影鉆了進去,女子屏息來到帳中床榻上,床榻上的人呼吸綿長。

手顫抖不止,女子舉起匕首,在黑暗中劍鋒映不出光亮。

對方漂亮的脖頸落在一道光下,只要從這裏下去,只要殺了他,她悲劇的根源就會消失,而她可以心甘情願去死。

呼吸聲變得無比清晰,床榻上的人眼睛一睜,男子隔開女子的匕首,匕首飛往遠處落下。

是哐的一聲。

在順著邊沿回去走路的靜安一驚,轉頭,與程曳對視一眼,躡手躡腳循著異常的聲響走過去。程曳跟在她後面走著。

小心翼翼靠在營帳邊,深夜亦有人沒安睡。

“婉兒,居然是你。”帳中男子驚訝道。

但靜安卻聽不出男子話裏的驚訝。

這是太子的聲音,婉兒是舒婕妤的閨名。女子的手被握住,靜安聽到□□撞在床榻上的聲音。靜安捂住自己的嘴巴,瞪大了眼睛,與身後的程曳對視。

“司良,你怎麽還不死?我每天活在地獄裏,你不知道那個老頭子有多討厭,閉上眼,你根本不知道面前的是沙皮狗還是人。”

女子聲音決絕帶淚,像是一塊臟汙的抹布浸透了水,失卻本來面貌。

“為什麽只有我在這樣的煎熬裏?你是太子?你什麽都不是!你活在世上有什麽用呢?你說要帶我走,卻還忌憚著老四?你甚至連靜安郡主都比不過。你只是仗著你娘是皇後罷了。”

太子被戳了痛處,靜安聽到女子忍痛的□□,就如同破洞的布。

“婉兒,你不知道光是這嫡長子我就贏過他們了!”

女子冷笑,恨意飽滿,“老四根本不把你放在眼裏,甚至程曳也不將你放在眼裏。老四她忌憚程曳更甚於你,他還想殺了靜安。這算什麽?老四已經虎視眈眈,而你卻還蒙在鼓裏。這就是差距。”

情人撕破面皮,半點情面都不講,只挑人最難堪的一處。

聽到裂帛之聲,靜安以為程曳會把她拉走,結果沒有,爭吵還在繼續。

女子哭聲破碎。

“你只是個庶女,你連當我的側妃都不可能。像你這般心高氣傲的女人,在後宮卻可以往上爬,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卻在這裏怪我。我猜到了你會來,我卻猜不到你竟然來殺我。”

太子聲音狠戾,靜安的手指在手心上掐出印子。

“程曳?你怎麽不去喜歡程曳要來喜歡我?程曳追著的林郁不喜歡他,你以為你不喜歡他就能吸引他的註意?那時同我出門之時你敢說你沒有看他嗎?婉兒,這就是你的命,你為什麽不肯乖乖聽我的話?”

“你只要幫我,就沒有老四什麽事情,太子妃你當不了但你可以當皇後啊。”

帳中話語逐漸化作破碎的聲音,程曳手握在她的手腕上,示意她離開。她看著他輕輕搖了頭,然後她直接被程曳捂著嘴打包帶走了。

她在掙紮著要下來,程曳輕輕拍了拍她:“非禮勿聽。”

回去以後凡煙茵陳連忙點燈,程曳讓她們不要聲張,最後只點了一盞,只能將將照亮一丟丟視野。

靜安壓低聲音說話。

“為什麽那麽著急回來?”

程曳的眼睛慢悠悠掃過來,“明日卯時就要起,你早些休息。”

“餵?”她抿了一口熱茶,語帶驚訝,“我原本以為她很喜歡太子的,沒想到她居然,居然去殺他。”

程曳望著她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他其實一直以來都弄不懂她的腦回路。

“太子說得不錯,舒婕妤心高氣傲。”

“所以她是因為想當太子妃才喜歡的太子?”

他緩緩搖了搖頭,不知道該如何同她解釋。

程曳問她:“如果你想殺我,你覺得這樣殺得了我嗎?”

靜安表情瞬間變得機警,肩膀繃起來,“我不會想殺你的。”

程曳失笑。

她推他:“你別笑啊你繼續說啊。”

“我當然不知道舒婕妤喜歡的是誰。首先我們得清楚一點,她既同四皇子合作,似乎又和太子有割不斷的牽扯。但是無論怎麽做,皆因她想要離開皇宮。”

程曳用手指蘸水,在桌上畫了個圈,“這就是她的第一目的。於是她所有的行為都是由這點出發。”

從這個圈延伸出了兩點,“原本這次四皇子要借她嫁禍太子,但她產生了動搖。而她得知自己有孕之後,情緒失常,而做下今晚的事情。”

靜安問:“她真的有孕嗎?”

她眼睛裏閃爍著認真的疑問,程曳則是一臉“這還用問嗎”的表情。

程曳:“這不是你今日跟她說的嗎?”

“啊,我詐她的而已,原來是真的啊。”意識到半張開口的表情有些不雅,她捂住嘴巴。

程曳又被她逗笑,“你在馬車上說得煞有其事,結果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靜安:“你怎麽知道的?你一直跟在我們馬車外偷聽?”

程曳反問:“不然呢?”

靜安:“你繼續說繼續說,她是真的有孕了?孩子是誰的?”

程曳手支在額頭上,若有似無搖了搖頭。

靜安:“不要那麽嫌棄我好吧,你知道什麽快說啊。”

程曳:“舒婕妤每日都有太醫問診,這些太醫都是四皇子的人。四皇子用她來完成自己的目的。”

靜安:“但老四怎麽保證舒婕妤不說出去?”

程曳:“你也看到了,婦人之仁,舒婕妤最多也只是想殺了太子。你覺得太子會留下她嗎?”

靜安抱臂,一臉驚恐,“你們這些人怎麽連人心都會算?”

“我們?”程曳似笑非笑看過來。

靜安連忙:“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他們。”

程曳起身欲走:“等你醒來就知道太子會不會留下她了,所以你還是先去休息吧。”

靜安拉住他手臂,委屈巴巴搖搖頭:“你再說多點。”

程曳坐下,問她:“你還想知道什麽?”

靜安:“舒婕妤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

“你覺得皇帝還有可能有孩子嗎?”

雖然能理解,但她有也接受不了。

“這……是兩條人命吧?”

程曳抓住她的手臂,搖搖頭:“你不要想去做什麽。”

靜安假笑:“我沒有想做什麽。”

程曳:“你確定你不會睡著睡著就起身去找她?”

靜安驚訝:“原來我在你這裏是這樣的人?那麽熱心又漂亮嗎?”

程曳:“嗯,不自量力的人。”

看著她一臉受了冤枉的表情,程曳給她補充。

“不是嗎?為了救人甚至有同歸於盡的意味。你安安分分做你的郡主不好嗎?以王爺的地位,就算庾雙不在了,你還是能做你的富貴郡主。”

靜安眼睛垂下去,沈默起來。

程曳又道:“就算是十五鳶,尋知在的話也能治好吧?還是說這本來也是用來騙我的?”

靜安抿著嘴,表情誠懇,“我沒騙你。”

程曳:“所以你只要好好做你的郡主就好了,其他的事情都讓別人去解決。”

靜安:“那四皇子怎麽辦?”

“你不想讓他贏,那我就讓他輸。”

靜安看去,發現他說這句話的表情就是分外沒有表情,“所以興寧成婚那日其實根本不用我去找舒婕妤?”

“啊,你想去就讓你去好了。”程曳想起她認真思考如何避免太子他們私會的模樣,先是笑了起來,又立刻隱住。

靜安錘他,程曳用手掌松松攔住,一本正經給她解釋道:“這樣你可能比較會有參與感。”

“我還跟你吵那麽兇。”靜安哭喪著臉,“有點丟臉。你怎麽不阻止我?”

“他們沒見過我同別人吵架,我覺得還挺有趣的。”

程曳說得隨意,而靜安卻捕捉到他眼睫下是失落的陰影。

靜安試探地說道:“你也不一定非要做什麽朗朗清舉的公子。”

看到程曳笑著望過來,她一句話又讓他的笑垮掉,同樣說得一本正經:“畢竟你光靠樣貌和家世就最後讓姑娘前仆後繼了。”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靜安趕緊補充,“當局者迷,近鄉情怯,大概一個道理。與其在阿郁面前繃著這樣一張面具,不如真實一點。畢竟你們也幾乎算朝夕相對了吧?她小時候的功課幾乎都受過你的影響,甚至她對萬事萬物的看法都受你的影響。”

程曳沒反應過來,有些錯愕,“這都是她同你說的?”

她朝他笑笑,“你都不喜歡你自己,讓阿郁先喜歡你是不是有些為難她?”

程曳突然把她拉過去,臉湊得極近,他眼裏火光曳曳,她推開他:“幹嘛突然這樣看我。”

程曳退開:“沒有,看看你是不是被麓山裏的孤魂野鬼上了身。”



靜安:“那你的結論呢?”

程曳:“你才多大,剛剛那些話是你自己想的還是別人告訴你的。”

靜安正色:“過幾天我就十四了,跟阿郁差不了多少。”

程曳:“所以呢,是你自己想的還是什麽?”

靜安跟他打太極:“是我自己想的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

少女笑起來,臉頰上有淺淺的酒窩,不細看是看不到的,而現在陰影灌進去,顯得分外明顯。程曳伸手戳了戳,“對了,但阿郁根本沒有記起來。所以你是怎麽知道我跟她的事情?”

靜安擺出一副不可思議,“年輕人你太天真”的表情,極力演繹“聰明如你,怎麽會想不到”的表情。

“這種事情問問林穆不就知道了嗎?”

靜安拍拍程曳的肩膀:“程公子,以後你若是有什麽找不到人說的話,不妨找找我呀,是不是覺著我講得特別有道理。”

他呵呵假笑兩聲,“歪理。”

“怎麽就是歪理?我說得不對嗎?”

他冷哼一聲,靜安去推他,程曳沒註意被她推得倒了下去,她驚得伸手去拉的結果就是腰先撞在桌上,桌上燭臺滾了下去。程曳抱著她往旁邊一躲,燭芯直直落在地上滅了。

舉室變得黑乎乎一片,帳外凡煙茵陳相視一眼,兩人皆不敢說話。

少年笑得胸腔裏發出悶響,少女牙齒磕在他肩膀上掙紮著爬起來被他抱住。

“你別亂動,踩到我了。”說完繼續悶在胸腔裏笑。

“你笑什麽,我覺得我門牙都磕掉了。”

少年似乎笑得更厲害了,伸手去找她的臉,摸了摸她平整的牙齒,認真道:“嗑掉牙了可怎麽辦?說話會漏風麽?”

程曳說得認真,她真的信了,無比驚慌地去確認。一個漂亮小姑娘缺半顆門牙算什麽事啊。

挪開他的手,牙齒還是完整的,靜安把他直接推下去,程曳順勢躺在地上。

“騙我作甚,嚇死我了。”靜安將自己的心臟按回去。

靜安好不容易站起身又被程曳抓住手扯了下來坐在地上。

黑暗之中,少年已經不笑了。地上很涼,而抓著她的手是暖的。

“靜安。”

“嗯?”

“謝謝你。”

“欸?謝什麽?直接以身相許啊。”靜安也躺下去笑起來,“這種謝謝有何用啊?舉手之勞舉手之勞。”

轉過身子對著程曳的肩膀,她伸手拍了拍,“都不到以身相許的程度,談什麽謝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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