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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章 相隔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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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郎……”

“哐當”一聲血刀落地,華雪顏腕骨一軟,無措地張嘴,只是喚出了孟之豫的名字。..她不由自出朝他迎去,孟之豫卻匆匆後退一步,大喝一聲。

“別過來!”

渴望相擁的腳步硬生生截住,華雪顏僵在了原地。只見孟之豫低低垂著頭,使勁咬住嘴唇,字字從牙縫裏迸出來:“不許過來,不要靠近我……不準、再利用我……”

淋了半夜的雨,回到這片繁華熙攘的溫暖富貴地,孟之豫卻覺得陷入了冰窟之中,凍得他五臟六腑都裂了、碎了。

華雪顏眼眶一熱,又邁了一步,朝他伸出了手:“孟郎我……”

“叫你別過來!”孟之豫捏緊拳頭驟然大吼,“我受夠了你的欺騙,從今往後你休想再利用我做任何事!”他眼底通紅就如受傷的獸,獨自舔舐著傷口,不願被人窺見那份隱痛。

憶起驚艷的邂逅,她挑開白紗冪籬,飽含風情地望了他一眼。只怪他當日瞎了雙眼,只看見婉婉風流,卻沒發現烈烈恨火。

孟之豫深深吸了一口氣,心寒道:“我真傻,傻到家了。阿虓早說你跟著我另有目的,我不肯信……呵,天下人都看出來了,獨獨我看不出你的險惡用心,察不到你的虛情假意!”

滿腔憤懣悲痛再也遏制不住,孟之豫眼前模糊一片,什麽都看不清了。他隔著水霧看向華雪顏,只有一道染血的蕭索身影,他再三哽咽:“若即若離,欲擒故縱,欺上瞞下……這些計謀你用得很好,很好,我就是那身在迷局的糊塗蛋,活該被你玩弄於鼓掌之中。”

一晚上都沒哭鬧的君兒此時忽然醒了,哇哇啼哭起來。孟之豫一低頭,淚水掉在了小家夥臉上,君兒哭得更厲害了。

“枉我還以為你願和我白頭到老,還給我生兒子。”孟之豫解下胸前的包袱,把君兒抱在懷裏哄了哄,聲色戚戚,“現在想來,你大概是擔心有朝一日東窗事發無法收場,於是添上一張籌碼,給自己留下一條退路。就算你再怎麽過分,看在君兒的份上,我肯定不跟你計較……你就是這麽想的,你生下他只是為了自保。從前我只道你剛烈,卻是看走了眼,你是狠毒!”

“我不是。”華雪顏直直站在院子中央,淚水奪眶而出,辯解道:“我沒有想過要利用君兒做什麽事,孟郎你信我……”

孟之豫搖搖頭,眼角哀垂:“那我呢?你有沒有利用過我?你摸著良心說,你到底有沒有利用過我?”

面對聲聲悲徹心扉的質問,華雪顏如鯁在喉,紅唇翕然吐不出一字。//孟之豫見之愈發寒涼,冷笑自嘲:“你看,你騙我這麽久,這次卻吝於再哄我一回。小影子……其實她十年前就死了,你是華雪顏,一直就是華雪顏。”

一滴水沿著他好看的下巴緩緩落下,剛好掉在君兒唇角,小家夥咂咂嘴吃到這份鹹苦,重新嗷哭起來。仿佛是對父親的悲楚感同身受。

華雪顏好不容易築起來的堅固心房堡壘,在孟之豫闖入的一剎那轟然崩塌。她揪著胸口,首次在他面前表現出脆弱無助:“我也想當嚴霜影,一輩子都當嚴霜影。可是你叫我怎麽辦?如果是嚴霜影,她如何撐得住被流放去邊關的千裏路途,她又怎麽能在汙穢的窯子裏活下來!更遑論在兵荒馬亂中茍且偷生……”她失聲痛哭,“我怎麽可能不恨!好端端的家被他們毀了,父親死了,便再也沒人把我護在羽翼之下。我挨餓受凍的時候有誰幫過我?我奄奄一息的時候有誰救過我?我被人強迫的時候又有誰可憐過我!”

她捶打著堅硬的石地,放聲大哭:“你叫我怎麽辦?怎麽辦!我怎麽可以原諒!我不能原諒!啊——”

孟之豫也被她連番的哭訴震撼,他流著淚說:“那你為什麽不早些告訴我,我會幫你討回公道……”

“公道?”華雪顏仿佛聽見一個天大的笑話,冷哼一聲,“上京這裏只有權勢滔天、一手遮天,何來公道二字!討回公道又怎麽樣,我父親和弟弟能死而覆生嗎?要這樣的虛名作甚,遠不如手刃仇敵來得痛快!”她一轉頭指著癱倒的孟世德,冷冷道:“他是你親生父親,自古忠孝難全,你若一早知曉真相,是不是可以大義滅親!”

“我……”孟之豫被她問住,癡癡看著二人,心間掙紮萬分,遲遲拿不定主意。良久,他才頹喪埋首,低低道:“我不能,我下不了手。”

“早知如此。”華雪顏整個人都在顫栗,她放緩了聲音,“就算是利用是欺騙,我對你的心意沒有作假。孟郎,我這樣悲慘的一生,僅有的一點快樂是你給的,我一輩子的福氣,因為遇見了你而被用盡了。”

孟世德大概是突然中了風,身體都不大聽使喚了,而華雪顏又是坐在地上低低地說,盡管傷懷卻沒收手的打算。孟之豫望著二人,只覺得厭倦極了這樣的場景。

他不想去分孰對孰錯,他也不想再聽任何人的解釋。他想走,走得遠遠的,離所有人都遠遠的。

“別哭,我們走。”

孟之豫安撫著懷中的君兒,抱著孩子就轉過了身。華雪顏登時一驚,大喊道:“孟郎你去哪裏!”

孟之豫充耳不聞,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華雪顏連忙從地上爬起來,下意識要去追孟之豫,可又想起孟世德還活著。她回過頭,撿起了血刀。

刀尖對準仇人,不共戴天的兩人對視,華雪顏看見孟世德死灰一般的眼睛,已經了無生氣。她思忖須臾,終於把刀放下。

“今天先不殺你。”

華雪顏匆匆跑出含清齋,方才還吵吵鬧鬧的宅院突然變得安靜起來,寂寂暗暗似鬼魅深沈。孟世德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李青秋,奮力朝她爬了過去。可是最後,他只是拾起了李青秋身旁的火折子。

吹燃火星,孟世德背靠香樟樹而坐。他抓起樹下片片樟葉,迷戀地嗅著,老淚縱橫宛如溝壑,鑲嵌在他滄桑的面龐。

一點紅光飛掠夜空,火折子沾上院門口的火油,很快燒紅半邊天。孟世德坐在樹下,看著被火光映得愈發紅艷的樟葉,無憾地閉上了眼睛。

“孟郎——孟郎——”

華雪顏追出大門,但是已不見孟之豫的身影。她站在街頭仿徨,只能大聲呼喊他的名字。

“孟郎你出來,不要躲著我,出來好不好?”華雪顏沿著街道苦苦找尋,空蕩蕩的石板路上,回應她的只有凜冽寒風。恍恍惚惚中,夜風把她帶到了攬月橋上。

明月不當空,攬月橋摘不到星月,一仰頭看見的是層層壓抑黑雲。華雪顏找不到孟之豫,雙腳一軟靠著橋邊坐了下來,哭喊道:“你回來,回來……不要扔下我,豫哥哥,我不報仇了,我們遠走高飛,你回來……”

正值她泣不成聲的時候,忽然一道陰影襲來,籠罩住她的頭頂。華雪顏驚喜擡頭:“豫……將軍?”

紀玄微在她跟前蹲下,默默揩去她臉頰的淚痕,這才幽幽道:“除了那一回,我從未見你哭得這麽傷心。起來吧,我們該走了。”華雪顏推開他的手:“我不走!我要找孟郎,他不見了,還有我的君兒……”

“你清醒些好不好!”紀玄微抓住她的肩頭,喝道:“你到底還在肖想些什麽!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你與孟家勢不兩立,如今孟之豫又何嘗不是恨你入骨?你以為你們之間還有什麽可能?算了,影子,一切就此了結罷。我帶你走。”

華雪顏不甘:“不會的!我和他還有君兒,他這麽心軟,肯定不忍心讓我和君兒母子分離,他會回來的……”

“影子,他是男人,男人和你們女人不一樣。”紀玄微憐惜地摸摸她額角,“女子常常口是心非,又多愁善感。你所謂的仇恨,已漸漸被時光磨平。而男人就算再懦弱再窩囊,可骨子裏的硬氣是改不掉的,我們最不能原諒的事情,是背叛。”

華雪顏怔怔盯著他,仍是不肯相信。紀玄微對上她哀愁的美眸,真切道:“相信我,天底下沒有任何男人能接受這樣的欺騙背叛。孟之豫他已經走了,不會再回來了。永遠不會。”

華雪顏眼簾一合,睫毛瑟瑟發抖:“我不信……”

盡管言語如此,可心中信念已經搖搖欲墜。

紀玄微索性抱起了她,把她圈進懷中,溫柔道:“影子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是不是也該給我一次機會?”他低唇親吻她的額頭,“我們也會生兒育女,我們也能長相廝守。我早已經放下了過去種種,所以重新開始好不好?還有葉子,我和你一起照顧她,明天我們啟程去南楚,我打聽到一位能治眼疾的大夫。”

他抱著她走下攬月橋。她縮在他懷中,揪著他衣襟抽咽不停,淚水都穿透了厚厚棉帛,浸濕他的心房。

二人漸行漸遠,不遠處孟府的方向火光沖天,亮如白晝。這時,陰暗潮濕的攬月橋底下,從青苔密布的地方鉆出來一個人,懷抱繈褓。

他懷中的嬰孩乖巧安睡,他擡起暗紅的桃花眼眸朝著光亮的地方凝視許久,終於還是選擇背道而馳。

一步也不曾停下,一次也不曾回眸。

作者有話要說:難道將軍才是深藏不露的男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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