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還沒有徹底散去, 村裏又迎來了一件事。

國家一直在號召上山下鄉，很多城裏的年輕人都被送到農村裏來。其實上山下鄉的說法在十來年前就有了，就是五幾年那會兒, 但在那個時候，知識青年們都是自願上山下鄉的, 他們希望能夠用自己學到的文化知識建設農村。而且當時上山下鄉的都是少部分人。至少在俞家村, 他們就從來沒有接待過從城裏自願下鄉來的年輕人。

但在這兩年，上山下鄉忽然變成了一項強制性的政策, 大批大批的青年被送到了農村裏。俞家村這邊的生產隊長早早接到了通知, 到了日子, 就讓顏晉耘和宋金來去鎮上領人。之所以挑了顏晉耘，一方面是因為顏晉耘剛出過風頭，是他們村裏的名人, 這種需要去外頭走動的事自然落到了他頭上，另一方面是因為其他人忙著春耕，顏晉耘幾乎沒怎麽下過地, 在這種時候算是難得的閑人了，不是他去也得是他去啊。

又叫上了宋金來, 是因為擔心被分派過來的知青裏頭有女娃娃, 派個婦女過去接人能緩解女孩子們心裏的不安。再有，大家不放心讓顏晉耘趕牛車, 都知道顏晉耘早三十幾年身體都不行，從來沒有趕牛車走過山路, 宋金來會趕啊, 得讓她來趕車。

就這樣，顏晉耘坐著宋金來趕的車慢悠悠地去了鎮上。

宋金來是個愛聊天，一路上就和顏晉耘說些家長裏短的事。她沒有改嫁的時候是顏晉耘的弟妹, 改嫁了也是大虎子、三虎子的親媽，是二虎子的養母。顏晉耘其實挺欣賞宋金來這個人的。她做事坦蕩，不管遇到什麽事情，總是能盡力把日子過好。

正月裏開爹吹大會時，老俞家那一大幫子捎帶著也是誇過宋金來的。

宋金來便覺得自己這麽多年吃得苦都值得了。

“說起來，家裏已經有兩年沒有喜事了。獅兒和愛科都已經大了，不拘於是誰，也該給他們添個弟弟妹妹了。”宋金來隨口說道。獅兒就是田甜和俞保紅生的閨女，大名叫俞田，按照村裏的習慣小名就該叫田田，但這和田甜音重了，就另起了小名。

爸爸是老虎，原本說給閨女起個“貓兒”的小名也就罷了，偏偏田甜不同意，覺得貓兒這個名字“爺兮兮”的。好好一姑娘，長大了得做大女人啊，豈能學他們小男人？

顏晉耘說：“這種事情哪裏急得來，只要大人感情好，孩子總會來的。”

宋金來覺得這話說得很對，卻還是忍不住要操心：“老大、老二、老四我都不擔心，我就擔心老三。老三媳婦明擺著是喜歡孩子的，偏老三回來的時間太少了。”這要碰上一個不講理的婆婆，別管兒子是不是常年在外，反正沒孫子就是兒媳婦的錯。

“他們都年輕呢！”顏晉耘說。

宋金來說：“大哥啊，你回頭給老三寫信時提一提這事吧，保衛國家是責任，保衛家庭也是責任啊。只要有假期，就想辦法每年回來幾天，別辜負了玲玲的情誼。”

說著說著，宋金來又皺著眉頭把話題轉移到了即將到來的知青身上：“……過年的時候，二爺家的三堂伯的四閨女回村走親戚，她就提過一件事，她夫家那村子裏去年就分配了知青過來，有個男娃娃看著白白嫩嫩的一副好模樣，忒能找事了，每天變著法子喊口號，動不動就上綱上線的，他們整個村子都這個男娃娃弄得苦不堪言。”

顏晉耘安慰她說：“放心，有靜靜在鎮上盯著，被分到咱村裏來的肯定都是穩重老實的。”這要是分了一個“思想極為進步”的過來，萬一他去折騰深山農場怎麽辦？

他們所在的縣就是省裏很不起眼的一個縣，然後他們所在的鎮子又是縣裏最不怎麽起眼的鎮子之一。知青們都是一批批地先分到他們公社，然後由各個生產隊去公社裏按照比例領人。基本流程就是大名單先送到公社，到了公社以後再具體往下分。

這就方便洪靜動手腳了。

鎮上，洪靜在臨時設立的知青登記點晃悠。這兒的辦事員當然認得洪靜這張臉了，十分熱情地招呼她說：“洪幹事，您怎麽有空過來？是不是工作上有什麽指導？”

洪靜笑道：“上山下鄉是件光榮的事情，我忍不住過來看兩眼。”辦事點外頭圍著很多人，都是被分配過來的知識青年，他們經過了長途跋涉，都是一臉疲憊的樣子。洪靜就默默地觀察他們。因為時間有限，她也看不到人的心裏去，就只打算挑幾個年紀相對來說不大的、神情較為怯弱的人往俞家村送。怯懦的人至少不會闖出大禍來。

辦事員熱情地給洪靜倒了熱水，然後又忙著登記名單去了。

知青裏頭也有對洪靜好奇的，其中有個男孩子……額，叫他男孩子又好像把他叫小了，看著是十六七的樣子，身上的衣服雖然挺舊的，也打了補丁，但料子相對來說是不錯的。他白白凈凈的有一張好臉，對著本地的辦事員哥哥姐姐地一通叫，反正沒有人會討厭他。他小聲地問一個人：“那人是誰啊，瞧著年紀不大，派頭不小嘛！”

那人說：“噓！那是革委會的洪幹事。”

“哦哦！”少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革委會是一個非常吃香的單位，想要太太平平地過日子，就要把革委會巴結好了。他猶豫了一下，開始往洪靜面前湊。

“姐姐！我瞧著你面熟來著，你是不是上過報紙啊？”少年笑著問。

不用洪靜回答，旁邊立馬有人說：“你小子眼力真好，我們洪幹事上過省報！洪幹事的家庭是個非常進步的家庭，今年正月裏，洪幹事和她的家人為我們……”一通彩虹屁就這麽吹了起來，少年在旁邊做出一副驚嘆的樣子，用崇拜的目光看著洪靜。

洪靜忙說：“我們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以後會繼續努力的。”

少年問：“我想起來了啊，我當初在報刊亭看過這份報紙呢！我家就是省城的。當時報紙上除了洪幹事一家人，好像還有一位領導。那位方姓的領導也很不錯啊。”

洪靜看了少年兩眼，順著他的意思說起了老方的好話。

轉過身時，背對著少年，洪靜小聲對辦事員說：“我看這個孩子腦子挺活絡的，把他安排在離鎮子近一點的村子吧，別往深山老林裏面送了。”他們俞家村就落在深山老林裏面。呵呵，這一上來就找革委會的幹事拍馬屁，拍完幹事的馬屁還不夠還要拍領導的馬屁，可見是一個非常有心的人。他們村子小就不耽誤這種“有心人”了。

辦事員還以為洪靜很看好這個少年，點頭道：“這沒有問題的。”

隨著各個生產隊負責接人的農民同志陸陸續續到了鎮上，一批又一批的知青被接走了。顏晉耘和宋金來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按每個生產隊的規模比例，他們村應接走四名知青。洪靜已經在暗中把人挑好了，找了四個看上去膽小怕事的，對著辦事員說：“這四個年紀小點，身子骨也瘦弱，只怕幹不了什麽活，讓他們去俞家村吧！”

這話聽上去非常大公無私！都知道知青下鄉來是為了幹活的，到時候每個生產隊都要分出一些工分來給知青。尤其是這時候，知青們空著手過來，身上肯定是沒帶多少糧食的，他們還得問村裏借糧食，等大半年後分工分時才能還。你不借不成啊，不借就要他們餓死，肯定不成。如果洪靜挑了四個高高壯壯的男人，那還可以說她徇私了，說她給本村挑了四個幹活的好手。現在她點了四個瘦弱的看上去不像是能幹活的人出來，這四個人一看就是個負擔啊，很有可能叫俞家村貼一部分糧食去養他們。

這明擺著是要吃虧的！

辦事員們立馬誇洪靜思想覺悟高，就要把這四個人的名字記到俞家村那裏。

先前那個和洪靜搭話的青年卻傻楞在那裏了，長時間盯著顏晉耘的那張臉，眼看著辦事員就要把四個人的名字寫上了，他忽然跑過來說：“您……您不是領導嗎？”

顏晉耘楞了一會兒，只覺得這個貿然沖到自己面前來的人，他的臉有些熟悉。

宋金來一聽就知道是怎麽回事，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大聲說：“後生啊，你也看到了那份報紙了吧？哈哈，報紙上把名寫錯了！我家孩子為了這事都不高興了，說上一回報紙就給他們換了一個爹，哪有這樣的啊！不過，到底是公家辦的報紙，敞亮著呢，第二天的報紙上就道歉了。後生啊，你是不是沒有看見第二天的報紙啊？”

少年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原來是搞錯了……哦，哦，那個，我十分敬仰您，我讀過報紙以後就一心想要認識您，您是我的偶像，我能不能去你的村子啊！”

洪靜在旁邊站著，越發覺得這個人有問題，之前老拉著我問方領導的事，一副很敬仰方領導的樣子，現在見著我爹了，又說敬仰我爹了。呵呵，我信你的個鬼啊！

洪靜嚴肅著一張臉說：“不行，我們已經挑好人了，得按照規章制度辦事。”

少年朝洪靜看過去，張了張嘴想解釋，一時間卻又給不出什麽好理由來，只好轉臉眼巴巴地看著顏晉耘：“我真的真的很敬仰您，我想要跟在您身邊向您學習……”

洪靜：“……”

這小子是不是在覬覦我爹？呵，我爹沒有閨女，你根本進不了老俞家的門！

死了心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