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避免被孝順的兒子、兒媳婦們拖去大會現場, 顏晉耘機智地跑去李教授那裏混了個助教的身份。當然了，顏晉耘現在要維持他“從來沒有念過書，但跟著小兒子學了幾個字, 後來自己學會了查字典，現在看書習字已經沒有問題了”的人設, 肯定沒法和李教授探討一些高深的科學問題, 他要做的就是幫助李教授維持課堂紀律。

村裏的小孩子們都挺皮的。女孩子還好，大多數小女生在三四歲時就要踩著小板凳學習做飯了, 確實比男孩子要懂事一點。但男孩子真叫一個皮啊！他們已經習慣了整天漫山遍野地瘋跑, 忽然讓他們端端正正地在一間房裏待著, 他們根本坐不住！

一天兩天還好，三天四天的，男孩們摸清楚了李教授的性格, 課堂紀律就沒有那麽好了。李教授以前是一名大學教授，他更擅長面對那些已經成年了的學生。對於成年學生，如果他們有哪裏做得不好、做得不對的, 你只要和他們講道理就可以了。

學習班的孩子從五六歲到十二三歲不等，十來歲的孩子還能講點道理, 但和五六歲的孩子怎麽講道理？他們看似是聽了的, 但很抱歉，他們左耳進就右耳出了啊！

孩子爹媽在見到李教授時, 個個都說：“先生啊，要是我家娃不認真上課, 你只管揍！把他揍疼了, 他就乖了。”這還真不是一句場面話，孩子爹媽真是這麽想的。在此時的孩子家長看來，你跟著師父學本事, 師父揍你，那叫揍嗎？那叫對你負責！

但李教授作為一名高級知識分子，他的字典裏就沒有“揍學生”這一項啊！

孩子們其實都很擅長得寸進尺，當他們發現老師拿他們沒法子，他們就覺得自己還能再皮一點。所以李教授急需一名助教。正好顏晉耘平日裏挺閑的，就主動攬了這活。顏晉耘的同齡人們還要天天下地幹活的，但誰叫顏晉耘的兒子、兒媳婦們能幹呢，家裏根本不缺他一份工分，再加上原身當年的病弱早已深入人心，所以顏晉耘早就過上了養老的生活。當顏晉耘在教室後排那麽一站，班裏的孩子明顯乖巧了不少。

不過，不認真聽講的孩子依然是有的。

顏晉耘忍不住點了一個孩子的名：“小偉，你屁股底下燒著柴堆是不是？燙著你了？”那小屁股一個勁地扭來扭去，一副坐不住的樣子，眼睛還巴巴地盯著大門外。

小偉是村裏最皮的孩子，領著小夥伴躲在稻草垛裏烤麻雀，差點把別人的屋子給燒了；帶著同伴玩抓特務的游戲，“潛伏”進大人的屋子裏去，把他爸藏的私房錢攏共三毛四分全部翻了出來；他姥姥送他一件新衣服，早晨穿上身，中午就破了洞……

每次闖了禍，他爸媽都會聯手把他狠揍一頓。但這孩子已經被打皮了。棍子挨在身上時是疼的，也知道認錯。等挨完了打，錯照樣犯，禍照樣闖，一點用都沒有。

被顏晉耘點了名，小偉半點都不帶怕的，反而露出了一副想要和大人講道理的躍躍欲試的表情：“叔爺，我爸爸、我爺爺、我太爺爺都沒上過學，我也不想上了！”

顏晉耘說：“你爸爸、你爺爺和你太爺爺都沒上過學，所以他們只能留在山窩窩裏頭種地，而你上了學，以後就能走出去，就能造飛機、造飛船，能到月亮上去。”

在這個電視機還不普及、山村孩子連本畫冊都沒有的年代，小偉大概很難想象出飛機的壯觀和飛船的宏偉。你和他說能去月亮，他說不定心裏還在想，去了月亮又怎麽樣？難不成是去月亮上種地？這沒有必要吧？俞家村的地已經夠他們種的了。就像是古時的乞丐在想象皇帝的生活時，想出的都是東宮娘娘攤大餅西宮娘娘剝大蔥。

在小偉看來，填飽肚子是第一重要的，讀書能讓地裏的糧食變得更多嗎？讀書能讓樹上結的果子變大嗎？讀書能讓小溪裏的魚源源不斷使得他們一年四季都有魚吃嗎？在他的小腦瓜裏根本沒有把知識轉化為生產力的概念，於是他覺得讀書沒有用。

顏晉耘朝李教授看去。李教授沖著他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老實說，雖然李教授的專業能力非常強，同時也很負責，但他確實不像專業的小學老師那樣能夠引導學生們養成良好的上課習慣並且逐步讓孩子們喜歡上學習。

顏晉耘從兜裏取出了一塊手帕，就是最平平無奇的那種手帕，問小偉和班上其他的學生：“都見過這種手帕吧？我能用它包住水，不讓水滲漏出來，你們信不信？”

“不信！”小偉第一個扯著脖子喊道。

其他的大孩子、小孩子們也紛紛搖頭。手帕怎麽能夠包住水呢？不可能的！

顏晉耘就給大家演示了起來。李教授有個杯子，他借用了一下，把杯子裏的水倒在手帕上，水就滲過手帕，全部流在了地上。小偉特別高興地說：“叔爺爺你吹牛哦！你的手帕根本包不住水！”對於孩子們來說，揭穿大人的牛皮是很值得驕傲的。

“我還沒有開始呢，你別著急。”顏晉耘說。

李教授已經猜到了顏晉耘要做什麽了。只見他用手帕蓋住了杯口，然後問一個女學生借了一根皮筋，把手帕綁緊。接著，他帶著學生們走到了祠堂外面的水缸前，用葫蘆瓢舀起一瓢水，通過綁在杯口的手帕倒進了杯子裏面。顏晉耘一直註意著杯子裏的水，當杯子有七八分滿時，他停止註水，並把杯子倒轉過來，使得杯口向下。

顏晉耘示意孩子們看向他的杯子，杯中水果然被手帕兜住了，竟然不往下滴！

小偉圍著顏晉耘的手轉了兩圈，問：“叔爺爺，你會變戲法嗎？”

顏晉耘不能崩了原身沒有受過什麽教育的人設，只說：“不是戲法。就是有一次洗杯子的時候，我不知道怎麽的，忽然發現了這麽一種現象。你們可以試試，只要按照我剛剛的步驟做，大家都可以用手帕把水兜住吧。李老師，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李教授一臉覆雜地看向顏晉耘。顏晉耘堅定自身人設不動搖，附在李教授耳邊小心翼翼地問：“難不成這個沒法用科學來解釋？那我是不是壞事了？這可怎麽辦？”

“能解釋的。”李教授看向孩子們說，“水不流出來是因為有大氣壓存在。”

顏晉耘一副沒聽懂的樣子：“那什麽是大氣壓啊？它有什麽用？能用來種地嗎？”

“當然能了。打個比方，我們用大氣壓的原理可以造出抽水機。假如山上有塊平地能開墾出來用於種菜，可是周圍沒有水源，只有在山腳下才有一條小溪。為了把菜種好，你只能不斷地挑水去山上。而有了抽水機之後，它能自動把水送去山上，這就大大提升種地的效率了。省下挑水的力氣，你可以去開辟更多的農田和菜地出來。”

顏晉耘把杯子連著手帕遞給小偉：“聽懂老師的話沒？老師說，如果不學知識，你累死累活的只能種有限的幾塊地。而學了一些知識，你就有功夫同時種好多地了。那樣一來，你的糧食會越來越多，你的日子也會越過越好。你覺得讀書有沒有用？”

小偉他們到底還是玩心重，拿到杯子和手帕，就又按照顏晉耘的步驟重覆了一下這個簡單的大氣壓實驗。一個孩子試完了還不夠，其他的孩子也要試。祠堂外頭充滿了孩子們的歡聲笑語。他們嘰嘰喳喳地笑鬧著：“啊，我成功了！我也包住水了！”

小偉湊到顏晉耘和李教授面前，一臉興奮地問：“抽水機怎麽造啊？我們可以造嗎？有了抽水機，我爸爸他們就不用每天辛辛苦苦地挑水了。”他這會兒是真服了，既然能夠用一塊普普通通的手帕把水流包住，那讓水往高處流肯定也是能夠實現的。

李教授說：“城裏已經有這種機器了，只要有工具和原材料，我們當然也能造。”見孩子們對他說的內容非常有興趣，李教授隱隱明白了什麽，他知道要怎麽樣給孩子們上課了。他一邊用孩子們能夠理解的話語對他們簡單解釋了大氣壓這個概念，一邊用手邊可以找到的工具，比如說臉盆和蠟燭，帶著孩子們做了其他的大氣壓小實驗。

等到放學的時候，孩子們還意猶未盡，一個個都舍不得離開學習班了呢！

傍晚，家家戶戶正做飯時，小偉家又開始打孩子了。小偉跑在前頭，滿村子亂竄，他爸舉著搟面杖，在後頭追著。小偉大聲地喊著：“叔爺爺救命啊！快點救我！”

顏晉耘聽到動靜跑了出來，小偉就像是見到了救星一樣，趕緊跑到他身後藏了起來。顏晉耘護著孩子：“三娃子，咋又打孩子哩？小偉今天在學習班表現挺好的。”

小偉爸非常生氣：“這娃不打不行了，叔你不知道他在家裏有多折騰，他媽的背心和我的襖子全遭殃了，被他弄得都是水。他妹的尿布好不容易烘幹的，也濕了！”

顏晉耘低頭朝小偉看去。

小偉理直氣壯地說：“我那是為了做實驗！我就是想弄弄清楚，是不是不管什麽布蓋住杯口，都能夠把水包住。我的實驗才做到一半，我爸啥也不問就說要打我。”

“啥實驗啊？你能做啥實驗？貪玩就是貪玩，別找借口。”小偉爸說。

“真是在做實驗！還是我叔爺爺教的呢。”小偉躲在顏晉耘身後對著親爸做鬼臉。

顏晉耘：“……”

一時間竟然無法否認什麽，三娃子，你聽叔給你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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