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1章 難道我不是來當老父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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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後一點落日餘暉中, 村中間的祠堂裏……哦,在這個特殊時期,祠堂不得不改了一個名字, 現在不叫祠堂,叫村民休閑文化活動中心。村民都嫌這個新名字拗口, 但為了保全這座見證了俞家村無數歷史的祠堂, 不叫它被砸了,也只能改口了。

祠堂裏原本的對聯、木匾全都被摘掉了, 改掛了偉人的畫像和題詞, 整得和微型***廣場似的。墻壁上還貼著很多偉人的語錄。每個人進祠堂前, 先背一句偉人語錄;離開祠堂前,再背一句偉人語錄。任誰來看,都挑不出任何一絲毛病出來。

這會兒是冬天, 祠堂裏點了好幾個火爐子,大家吃飽喝足了都愛跑來這裏聊閑天,婦女們嘴裏說著話, 手裏還幹著各種各樣的活,確實有幾分活動中心的樣子了。今天的主角是那幾個跟著宋金來去了深山農場幫忙處理野豬的婦女。其他人都沒見過壞分子, 只她們見過, 大家就圍著她們問各種問題,壞分子都有誰啊, 都長啥樣啊!

這種好奇心不是在故意針對老梁他們。這麽說吧,在這種鄉下地方, 如果誰家裏來了一個新客人, 只要是之前沒見過的,大家就都會忍不住地去打探下他的來歷。

幫忙處理了野豬的婦女就說:“都說他們是壞分子,我也沒瞧出他們哪裏壞來, 老的老小的小,細胳膊細腿的,這模樣能幹啥壞事呢?我一鋤頭就能鋤倒他們倆!”

“那說不定就是被冤枉的!我可是看過戲文的,戲文裏總有好人被冤枉的。”

“不能吧?你們沒聽廣播裏說嘛,他們是人民的公敵!”

“哎,管他們壞不壞的,反正咱們就聽宗老的話,平日裏遠著他們點就行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對吧?關心他們,還不如關心今天分下來的那塊肉該怎麽吃!”

宗老們雖然采取了顏晉耘的意見,再三約束村民,讓大家不要去“作踐”那些“壞分子”們,但他們卻沒有對所有村民仔細解釋過他們要這麽做的原因,也沒有叫村民去“巴結”那些人。畢竟十裏八村都有聯姻關系,俞家村要是整個村子都對壞分子們特別友善,這事遲早會傳出去,到時候再引來什麽人,只怕整個村子都要跟著賠進去。

幫忙處理了野豬的那幾個婦女又說:“平日裏咱們沒事也不會往深山裏去,他們在深山裏住著,和咱們不搭嘎的。就算他們要對咱們做思想匯報……額,是這麽說得沒錯吧?也是他們過來,到時就在這個祠……啊不,在這個休閑文化活動中心,他們做報告給咱們聽。我們就瞎聽唄!到時候看花花她們怎麽做,咱們就怎麽做好了。”

有人把話題拋給宋金來:“你那幾個兒媳婦都是怎麽說的?”

宋金來說:“我叔子說了,雖然現在鎮上的學校全都關了,但咱們村的孩子不可以不認字。花花喜歡讀報紙,報紙上一再強調了,讀書是可以改變命運的。那些壞分子裏頭,聽說有幾個是大學裏的老師,到時候讓他們義務教我們村裏的孩子認字!”

“認字?學校都關了,咱孩子認了字,以後也沒有書讀啊!”有人說。

俞家村雖然偏僻,但因為出了顏晉耘這一家人,所以大家是真信了“讀書能改變命運”這一句話的。你看四虎子,當年明明和村子裏的其他男孩子一樣,就因為讀了書,如今在鎮上吃上了公家飯。公家飯是真香啊,又發錢,又發各種票據,太香了!

再有,劉花花當年還和村裏其他年輕媳婦一樣呢,就因為跟著她公公認了幾個字,當上了婦女主任,時不時就去鎮上開會,包裏夾著報紙和文件,瞧著神氣極了!

還有白風鈴和洪靜,她們每個人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總之,因為顏晉耘一家的日子越過越紅火,村民們心裏漸漸形成了一個認知,明白了一個非常樸素的真理,念書是好的,念了書就能吃上公家飯,念了書的人就是比不念書的要有本事。因此如果村裏有免費的學上,家長們真願意讓孩子們去上學。

宋金來努力回憶著顏晉耘說過的話,對大家說:“怎麽沒書讀?好像現在有那種推薦上工農兵大學的,咱們八輩子貧農,咱們的孩子有資格被推到大學裏去。但你想啊,像咱們這樣的,啥也不懂,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真被推去大學了也白搭啊。”

反正外頭的世界到底是怎樣的,村裏大多數人都沒有概念,宋金來就隨意發揮了:“你們看我家那幾個兒媳婦,你們讓玲玲回家來種地,玲玲那麽聰明,三兩天就知道該怎麽種地了。但讓你們去醫院當醫生,你們能行?你們連藥瓶子上的字都看不懂!所以啊,就算推薦上大學的這種好事輪不到我們……喏,我聽靜靜說過,他們省城有個國營飯店回回招臨時工,都要求是認字的,要不然你不知道怎麽去記賬啊。”

等劉花花從深山農場回來時,在祠堂裏烤火聊天的這些婦人已經被宋金來鼓動得恨不得明天就在村裏給孩子們建個識字班了。劉花花笑著說:“這是好事啊!連地方都是現成的,咱們這個活動中心有這麽大的空地,白天就讓給孩子們學習好了。”

頓了頓,劉花花又說:“我剛從深山農場回來,在那邊了解了一些情況。那幾個人都是從大城市裏來的,有兩個還是大學教授。知道什麽是大學教授嗎?就是連大學生都歸他們管,由著他們教。這是咱們的機會啊!我打算讓他們來給孩子們上課。”

因為劉花花給大家辦過掃盲班,因此當下有人大聲喊著:“花花,你給孩子們上課就行了,我們給你算工分!他們那些壞分子是來農場改造的,別到時候壞了事。”

劉花花連連擺手:“我就只會教幾個字。你們以為會認字就夠啦?大學裏還要考你數學,還要考你俄語,還要考你發射衛星時,衛星得用多大的速度才能升上天。這些我都不懂啊!”盡管她重生的記憶到1976年之前,連什麽時候恢覆高考都不知道,剛重生時的她根本不知道讀書的重要性。但在顏晉耘的教導下,她對世界的認知已經不一樣了。通過思考,她也能判斷出,取消高考是一時的,高考肯定有一天能恢覆。

宋金來在一旁助陣:“花花啊,你就學了認字,都變得這麽厲害了。那要是咱們村裏的孩子們知道了數學,知道了俄語,知道了怎麽發射衛星,他們不得更厲害?”

劉花花笑著說:“那肯定比我厲害啊!”

劉花花又說:“壞分子是需要改造的,改造有很多種方式,讓他們免費給村子的孩子上課也是一種改造啊。要知道,他們在大學裏上課,一個月就算往少了說也能賺好幾十塊錢的工資呢。現在呢,他們一分錢都拿不到,這不是艱苦改造又是什麽?”

宋金來繼續助攻:“那大學的學費肯定很貴吧?得要好幾十上百的吧?那咱們送孩子們來免費上課,不相當於是白賺這好幾十上百的錢了?這個便宜一定要占啊!”

大家一想,好像是怎麽一回事,送孩子來上課就是占便宜啊!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把上課的各種好處都說盡了,眼看著所有人的熱情都被挑了起來,劉花花才又說:“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什麽數學、俄語、衛星發射的,我是聽不懂的,你們更聽不懂了,為了讓老師好好教,咱們雖然不能明面上對他們太好,但你們也別刻意去作踐他們。要不然老師心裏存了怨氣,他們亂教一通,耽誤的是我們自己的孩子。”

“花花放心,我們心裏有數的!”眾人紛紛說。

這事就這麽定下來了。當初建造深山農場的時候,顏晉耘特意弄了一個非常隱秘的小密室,裏面做了幹燥處理,放了很多書籍,其中不少是各個年級的教科書。他把進入密室的方法交給了李教授,又給他準備了本子、筆,這樣李教授就能備課了。

李教授苦笑著說:“我原本已經心灰意冷……”都不想再當老師了。他被學生傷透了心。他的妻子也是,自從獨生子自殺後,她一直沈浸在痛苦中,始終無法走出來。

顏晉耘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只道:“社會的發展終究還是要看年輕人的。現在有一批年輕人學壞了、走偏了,沒有關系,咱們把年紀更小的孩子們教好,等這些孩子長到二三十歲時,他們這批年輕人就是好的、是正的。孩子們是國家的未來啊。”

李教授怔楞地看著顏晉耘,忽然哆哆嗦嗦地擡起手,擦了擦潤濕的眼角。

不得不說,顏晉耘的話真的擊中了這位老教授的內心。

哪怕已經陷入了這種境地,他的心裏依然保留著一份社會責任感。哪怕世界以痛吻我,叫我遍體鱗傷,我依然愛它,依然希望這個世界能夠被後來者建設得更好。

李教授曾站在知名大學的講臺上,對著學生們講原子和質子,現在他站在一個偏僻山村的祠堂裏,對著一幫小蘿蔔頭講1234abcd,他的心卻一點點安定下來了。

孩子們,你們是未來呀,而未來是值得期待的。

我願意相信這一點。

我始終相信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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