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孩子睡著了。

爸爸們躡手躡腳地走回自己房間。巫慎摘掉眼鏡，捏了捏鼻梁。他平時沒戴眼鏡的習慣，只會在特殊情況下佩戴眼鏡, 不過今天白天離開實驗室時忘記摘眼鏡了。顏晉耘接過眼鏡重新給巫慎戴上，左右打量了一番說：“嗯, 戴上眼鏡別有滋味啊。”

巫慎給了顏晉耘一個疑問的表情。

顏晉耘哈哈大笑起來：“你戴上眼鏡沒有表情的樣子, 特別有衣冠禽獸的感覺。就是那種霸道總裁文裏面的變態男主，女主你在點火, 這種感覺的。哈哈, 想吃！”

想吃你就吃！巫慎扯開領結, 用實際行動告訴顏晉耘應該怎麽開吃。

最後弄的一身都是汗。

臨睡前，巫慎問顏晉耘要不要塗美白泥，顏晉耘打著哈欠說：“塗什麽啊, 反正我已經是鬼族人族公認的鬼王了，哪怕暴露了活人的身份，我也不擔心。不塗了不塗了, 以後都不塗了。”之前每天堅持塗美白泥，一方面確實要營造出一種似人似鬼的形象來, 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找個合理的借口調戲巫慎啊, 但現在想調戲就能調戲了。

巫慎哦了一聲，乖乖地關燈睡覺。

忽然, 巫慎像是想到了什麽：“崽崽的同桌……叫樂正永春吧？他不是普通人。”他今天忘記摘眼鏡了，在學校裏見到崽崽同桌時註意到那孩子身上藏著巨大的能量。

“難道他是僵屍？”顏晉耘瞬間清醒了, “他叔叔樂正怡是僵屍。”

“不是僵屍……我覺得應該是和崽崽一樣的神奇生物。”巫慎說。崽崽化形以後, 已經可以做到把能量完美地掩藏在身體內了。用靈異界的話來說，這叫返璞歸真，旁人看他就像是其他正常的孩子一樣。但戴上巫慎研發出來的專門用來分析能量波動的眼鏡就能看到, 崽崽的身體裏封印著巨大的能量，一旦恢覆原形，能量就會被釋放。

“哦……”顏晉耘想了想說，“這不是挺好的？如果他也是神奇生物，那他就能有更長的時間去陪伴崽崽了。”停頓了幾秒鐘，顏晉耘又說：“我們終究會離開。他需要有自己的小夥伴。”當他們離開這個世界前往下一個世界時，他們沒法把巫醒帶走。

在層層疊疊的繁覆的時空中，其他人皆是過客，唯有他們倆互為旅伴。

巫慎輕輕應了一聲。

當人們意識到離別在即時，時間總是會過得特別快。在巫醒和樂正永春認識的第二年，顏晉耘和巫慎設下層層陷阱抓到了害死花莫恕的幕後黑手。起初他們懷疑梁道長的妻子白女士，後來發現問題果然在她身上！她身上有一部分鬼體並不屬於她！

從體積上來講，那是很小很小的一塊鬼體，比一只螞蟻還要小，且它深藏於白女士的身體內部，難怪梁道長從來沒有覺察出不對來。幕後黑手的靈魂就借助這一小片鬼體寄居在白女士的身體內，借著梁道長為妻子固魂而東奔西走的機會，在各地發展役鬼。他把所有的因果線都連在了白女士的身上。不過，他畢竟是寄居的，因此他無法及時掌握役鬼的動向，顏晉耘和巫慎先後弄死了他那麽多役鬼，他也沒有暴露。

顏晉耘把這個幕後黑手逼出來時，他虛晃一槍鉆進了顏晉耘的身體內，想要占據這具身體。然而，顏晉耘是個活人啊！他雖然不是原本的花莫恕，但他和花莫恕之間有著至高的契約，他就可以同等於花莫恕本人，所以他和這具身體是完美契合的！

巫慎當然知道顏晉耘是活人了，因此舉著槍絲毫不猶豫地沖著顏晉耘開槍了。那是他最開始想要研發的武器，努力了這麽久，終於研發出來了，可以把鬼能全部轉化為物質。又因為巫醒當初的童言童語，巫慎直接設定了把鬼能全部轉化為棉花糖。

這種武器對活人沒有用。

顏晉耘身上瞬間彈出了一團什麽東西，然後掉在地上變成了白色的棉花糖。棉花糖好大好大，很快就填滿了一整間屋子。巫慎不知道從哪裏接來一個水管，沖著棉花糖就澆了過去。糖瞬間化在了水裏，然後被水沖走了，最後肯定要被沖進下水道。

圍觀群眾默默看著那些黏糊糊的糖水。那個，據說這是幾百年前的一位邪修，以生魂離體的形式活了這麽久，是非常非常強大的存在，就這麽化為糖水被沖走了？

這種死法是不是太憋屈了一點？

還有，那個邪修被彈出鬼王的身體前是不是大喊了一句什麽？他是不是喊了一句“你根本不是鬼”？那邪修就因為這個棋差一招啊！圍觀群眾下意識地朝顏晉耘看過去。顏晉耘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笑瞇瞇地問：“我是活人哦，你們開心嗎？”

大家下意識點頭：“開心，太開心了，非常開心，無比開心。”

呵呵，不敢不開心，這對夫夫太兇殘了！

很快，鬼王竟然不是鬼，而是一個活人，這消息傳遍了靈異界。不管大家的心裏如何臥槽，明面上誰也不敢質疑什麽。對於鬼來說，他們怕多嘴的下場是被變成糖水沖進下水道。對於活人來說，他們好像或多或少都欠了這對夫夫人情啊，從指惡針開始，他們陸陸續續從這對夫夫手裏拿了多少好東西啊，這種時候當然不敢多嘴了。

仔細想想，自從鬼王出現，對人也好對鬼也好，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既然如此，大家就該糊塗時且糊塗，對於鬼王竟然不是鬼這種事情要心平氣和接受嘛！

顏晉耘該怎麽做還是怎麽做，轉頭又給一個死在崗位上的但還有很多科學抱負沒有實現的偉大的科學家鬼安排了合法的身份，想辦法把他送回了他生前的實驗室。

科學家鬼生前的同事們：“……”

前輩，我們剛參加完的你的追悼會，你給我們一點緩沖的時間行不行？

巫慎在私底下告訴顏晉耘，因為這個世界的劇情非常零散，所以通過原劇情沒法推斷出害死花莫恕的幕後黑手。但是，原劇情裏提到過，白女士終有一天還是魂飛魄散了，梁道長徹底失去了他的妻子，自那以後他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巫慎說：“也許是真的變了一個人，在原劇情裏，也許是幕後黑手在梁道長的身體裏覆活了。”

這個人真的很會算計，他把因果線連在白女士身上，讓白女士替他承受孽力，同時又用各種獻祭之法在梁道長的身體內覆活。不過，現在他是徹底不成了，白女士雖然也維持不住鬼體，要徹底消失了，但消失前獲得了大量功德，因此肯定能順利地轉世投胎。這樣就很好。和顏晉耘在一起後，巫慎越來越喜歡這樣的圓滿大結局了。

巫醒和樂正永春認識的第十二年，鬼這種存在形式在普通人面前暴露了。

一時間，所有人的三觀都像是被洗了一遍。

但大家好像順其自然就接受鬼了，知識最淵博的國學講師是鬼，這幾年發展得最好的天王巨星是鬼，還有那位被傳死亡但又有研究成果湧現的科學家原來是真的已經死了啊，最重要的那個研究成果是他做鬼時發現的，然後他就執念全消轉世去了。

你看，生活裏有這麽多鬼，你不接受不行啊！

然後，顏晉耘的美白泥和巫慎的靈異手機就賣瘋了！美白泥很好理解，靈異手機這玩意兒會賣瘋是因為它能散發能量場，在能量場內，活人生活不受影響，但鬼無法進入能量場。這樣一來，鬼就不能仗著活人看不到自己而去肆意侵犯活人隱私了。

這是唯一一款剛上市沒多久就幾乎人手一支的手機，其他手機公司都饞哭了！

靈異手機還有其他諸多功能。如果你關掉能量場，身處在一個有鬼的環境裏，用它的自帶相機拍照是可以拍到鬼的。同時，它還能翻譯鬼說的話，實現人鬼互動。

因為鬼族法律完善，所以現在惡鬼傷人的事情幾乎已經不存在了。所有的鬼都會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有一整套運行成熟的流程來幫他們積攢功德、消除執念。因為鬼王的突出貢獻，所以在某個重要日子，鬼王出現在新聞聯播裏和國家領導人握手。

“聽說鬼王是活人哦！”

“哈哈哈，你聽誰說的！鬼王肯定是鬼啦，怎麽可能是活人！”

聽見數學補班上的外校同學們如此熱情地討論自己的爸爸，被即將到來的高考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巫醒，咬著筆盯著數學卷子，在心裏默默地說，我爸就是活人啊。

樂正永春剝了一粒薄荷糖塞進巫醒嘴裏。

學霸出現在補習班裏的唯一理由只可能是陪學渣一起上課。

在巫醒成長的過程中，他一直在學會接受“告別”。每年都有鬼因為執念的消失而離開。在老熟鬼裏頭，最先離開的是倩娘，她竟然沒去找她的愛人轉世，她說她跟在兩位先生身邊時間長了，已經看明白了，所以在某天忽然消失了。然後是何老爺子，何老爺子後來收了好幾個活人做學生，有個學生特別有天賦，把何老爺子一身本事都學去了，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何老爺子說，文化的傳承靠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代又一代的人，他把所有東西都教給學生了，他就沒什麽遺憾了，然後他就離開了。

再後來，顧承宗也走了。他走的那天，巫醒好難過。因為顧承宗對於他來說，就是童年最不可或缺的小夥伴。他甚至還躲起來偷偷哭了，直到樂正永春找到了他。

兩位爸爸是活人，小時候的巫醒特別開心於這一點，因為活人不會因為執念的消失而消失。但長大以後的巫醒卻知道，活人是老的，老了就會死的，所以爸爸們總有一天也是會離開的。他太清楚了，爸爸們就是那種“我活著，我就活在當下，把每分鐘都活得坦坦蕩蕩；我死了，我就微笑離開，不會覺得有半分遺憾”的人，因此爸爸們變成鬼的幾率太低太低了。但是他被爸爸們教得很好，他越發知道要珍惜當下。

作為一只蜃和魘的混血，巫醒能活好久好久。

和樂正永春認識的第二十年，他們周圍所有的人都以為他們要在一起了，偏偏他們誰都沒有告白。巫醒想，他可以慢慢學會送走朋友，但他肯定做不到送走愛人，所以他還是和樂正永春當朋友比較好，當最好最好的朋友，當最親密最親密的朋友。

巫醒小時候嘴裏經常念叨的牛頓、麥克斯韋、愛因斯坦，哪知道他在理科方面實在是沒有天賦啊！大學畢業後的巫醒選擇成為了心理醫生，靠著開掛一樣的種族天賦，他順利治愈了很多患者。當然，心理醫生只是他在普通人之中的身份。他還是鬼族的太子呢，在靈異界有著非同一般的地位。反倒是樂正永春成為了一名物理學家。

樂正永春在靈異界也另有身份，他還是一個擅長陣法的小道士呢！

巫醒在樂正永春面前沒有什麽秘密，除了他是一只神奇生物這一點。直到有一天，正在出任務的黑團子遇到了正在出任務的白團子，互相聞出了對方身上的味道。

巫醒汪得一聲哭了出來。

“好了好了，別哭了。”白團子蹭了蹭黑團子。

“我兩個爸！他們早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了，硬是瞞著我，看了我二十年的熱鬧！”黑團子都氣圓了。他兩個爸不僅瞞著，還各種使絆子，黑團子曾經因為吃不到白團子的夢而懷疑過，偏偏他兩個爸說，白團子的叔叔可能送了他什麽能屏蔽夢境的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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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生命太漫長了，等心智成熟了再談感情，才不會真正錯過。”顏晉耘理直氣壯地說，然後在巫慎的註視中漸漸弱氣了，“他蠢蠢的，每次逗他都覺得很好玩。”

是的，就是這樣。爸比們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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