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我傷到的是左腿，許曦城讓我睡在了他左邊，避免他睡著之後意外碰到我的腿，我睡的挺靠邊，一晚上甚至沒有翻一次身，第二天早上我醒來之後，才發現其實我睡哪邊都無所謂，因為許曦城根本不可能碰到我的腿。

許曦城一晚上都睡在床沿兒上，是真的在床沿，他小半個身子幾乎都懸空著，一條胳膊就耷拉在地上，我都懷疑只要我使個壞，在他後腰輕輕一推，他就會掉到床下面去。

生物鐘的緣故，我醒的比他早，人醒來之後第一件想做的事，大都是上廁所，我也一樣。然而許曦城睡想那麽香，我實在不忍心叫醒他，於是我輕手輕腳的起來，右腳著地，打算跳到廁所去。

一下，我僅僅跳了一下，就聽到許曦城非常不悅的聲音，“你在幹嘛。”

我扭頭，許曦城眼睛都還睜不開，但是我非常確信，他在看著我，臉色很不好看。

“去上廁所。”我幹笑了一下。

“站那別動。”許曦城麻利的下床，把我抱起來，“今天去給你買只拐杖，在此之前，你最好老實一點兒，萬一你摔倒了，肯定傷的更嚴重。”

我老實的點頭，讓他把我抱進洗手間放下，然後許曦城轉身出去了。我洗漱完出來，他正靠在飄窗邊抽煙。

“剛起床就抽煙，對身體很不好的。”我站在洗手間的門口，皺著眉頭看許曦城，“你想得肺癌麽？”

“清醒一下而已。”許曦城笑著丟掉煙頭，過來抱我放在床上，然後去洗漱。

“我認為你有必要改掉一些壞習慣，起床先抽煙只是其中之一。”我和許曦城一起在房裏吃早飯的時候，我很嚴肅的看著他，“還有，我覺得男人的膚色太白了，很有小白臉的嫌疑。”

“你嫉妒我比你白麽？”許曦城一邊吃東西一邊問我。

“我的意思是，你該多出去走走，從這間屋子裏出去，哪怕到院子裏曬曬太陽什麽的。”我撇撇嘴。

許曦城不說話了，只是埋頭吃飯，飛快的掃完食物之後，許曦城擡頭看我，“小米，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在大街上，突然病發，我會怎麽樣？“

我一楞，之前我沒考慮過這個問題，許曦城會偶發短暫記憶喪失，不一定在什麽情況之下，萬一他正走在大馬路上，突然之間什麽都忘了，那種惶恐會另他瞬間開始暴躁，他很有可能做出些讓我無法想象的事情，甚至，他可能會被抓進警察局。

“等我的腿好了，我們一起出去，去找你的回憶。”我伸手握住許曦城的手腕，“曦城，我們可以的，相信我。”

許曦城彎了下嘴角，什麽也沒說。我知道他沒什麽信心，畢竟他的病情至今都沒有絲毫起色，而且還在緩慢的惡化當中。我要幫他把信心建立起來，拉著他的手，從這個低谷走出去。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們相處的還算融洽，至少許曦城開始按時按量的吃藥，我的所有東西已經整理到位，在這個過程中，我給許曦城補充了許多過去的回憶，之所以說補充，是因為那些事情原本是他經歷過的，而如今我只是告訴了他，看他的表情就知道，那些東西還沒有融入他的記憶之中。

拼圖還是碎片，他還沒有找到把它們拼起來的方法。

我還給王曉愚和家裏都打過電話，跟他們說了一下現在許曦城的情況，只挑了比較樂觀的講了，比如他完全沒有好轉跡象這種事情，我只字未提。

“曦城，今天開始，我們一起記日記。”我指著許曦城房裏今天新添置的電腦，“我們還可以建立一個回憶記錄站，把所有能想起來的事情，一點點的記錄下來。”

齊燁告訴我，許曦城房裏東西那麽少，是因為他動不動就把東西都砸了，尤其是電視或者電腦顯示器這種東西，砸掉不僅是損失錢的問題，還非常容易傷到人。這次是我保證了許曦城不會再做出這種事，齊燁才同意重新給許曦城房裏買了電腦。

“有用麽。”許曦城面有疑色。

“醫生說可以試試的。”我聳聳肩膀，“反正試試而已，又不會損失什麽，最重要的是，不需要額外多吃藥。”

許曦城笑了，他討厭吃藥。

關於過去的回憶，是許曦城自己錄入的，他鍵盤用的有些生疏，可以看出很久沒打字了，從前他一邊打游戲一邊打字，照樣速度飛快，建立身體記憶，也算是恢覆的一種。

從他錄入的事件裏可以看出，時間軸非常混亂，事情顛三倒四，而且相比近十年的事情，小時候的事情他似乎記得更清楚也更多些。

我讓齊燁給我買了好多便簽紙，在他房間的一面墻上，做了一個相片提示板，我翻出我和許曦城相冊裏所有的相片，按照先後順序貼在墻上，然後旁邊用便簽紙註明時間地點。

相片墻算是許曦城和我一起做的，這有助於他記憶的恢覆，而且做相片墻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因為照片記錄的大都是讓人快樂的回憶。

我：“你看你小學畢業時候的發型，哈哈，真傻。”

許曦城：“你以為你好到哪兒去了麽。”

我：“高中畢業的時候已經初具帥哥雛形了，嗯，就是太瘦，簡直就沒幾兩肉。”

許曦城：“我從小就挺帥的好麽。”

我們就這樣互相打趣著，不著痕跡的尋找著關於過去的記憶，其實不僅僅是許曦城，我也找到了許多過去美好的回憶，比如高四的時候，許曦城是如何照顧我的，比如十八歲的生日，我是如何度過的，那些藏在記憶的深處，曾以為都忘了的事情，重新翻出的時候，才發現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做相片墻，在電腦裏做回憶資料庫，我一開始以為很快就能弄完，其實花了很久的時間，尤其是我腿腳還不方便，我們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才把照片墻弄好，資料庫則更久，我的腿拆石膏那天都沒錄完。

不過做這些事情有一個非常明顯的好處，我跟許曦城關系變得更好了，他的話開始多起來，沈默不語的時間開始變短，尤其是這三個月裏，他沒有一次發脾氣摔東西，用齊燁的話來說，這簡直是個奇跡。

我的腿基本好了，只是暫時還不能劇烈的運動，不要緊，反正我暫時也沒準備劇烈運動，醫生建議我每天適當運動一會兒，我就拉著許曦城在他家附近散散步什麽的，累了，就讓許曦城背我回家。

我最後一次去醫院覆查的時候，也讓許曦城做了檢查。我花了很大的力氣，勸了他一天，像唐僧一樣圍著他嗡嗡嗡的說，軟硬兼施，軟磨硬泡，終於讓他點了頭。

“跟一年前相比，他恢覆了不少，雖然距離完全康覆還有一段距離，不過如果能夠保持下去，康覆不是問題，畢竟他還年輕。”醫生的表情給了我很大的希望，我非常開心，然而許曦城卻並沒有多少感覺，他面無表情的聽完了醫生的話，回家的路上也完全沒有露出一點兒開心的模樣。

“曦城，難道你不高興麽，醫生說你恢覆的不錯，你看，你的藥量都減少了，只要持續下去，總能好起來的。”下午和許曦城散步的時候，我挽著他的手臂問他。

“有什麽可高興的呢？”許曦城笑了一下，“一年前他就說過相同的話，這又是一年過去了，我不是還沒好麽。”

我怔了怔，立刻辯解道，“那是因為之前你一直沒有這麽積極的態度。”

“是麽。”許曦城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我看得出，對於完全康覆這件事，許曦城依然抱著一種並不樂觀的態度。

“是！”我回答的非常肯定，而且很大聲，我不能讓許曦城總是這樣消極下去，消極對於病情沒有絲毫的好處。

許曦城楞了一下，或許他沒料到我這麽固執，“小米，我們盡力就好了。”

“可是你還沒有盡全力。”我皺著眉頭看他，“醫生說多用腦，多想，多看，多讀，對於你的大腦恢覆是很有好處的，可是你每天都是被動的在接受我的安排，你都沒有主動過。”

“但是我覺得我已經很主動了。”許曦城有些不高興，“那個記憶資料庫，我都已經記了好幾十萬字的東西進去了，照片墻我也陪你一起做了，你說怎樣就怎樣，我還要怎麽主動？”

“那都是我想出來的，你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主動的想過第三種方法。”我也有些不高興，明明生病的是許曦城，但是他卻一點兒都不著急他的病，就好像能不能康覆，特別無所謂似的。

“就這些都已經占用了我大部分時間了，難道我每天都在那苦思冥想，怎麽才能好起來，才對嗎？”許曦城的臉色更加難看，“何況就算我想了，好不好也不是我能決定的。”

“誰說你不能決定，多少癌癥病人都靠堅定的信念奇跡般康覆了，何況你這又不是什麽要命的絕癥！”不知不覺的，我的聲音又提高了幾分。

“但是更多的病人死了不是麽，難道要我把希望寄托在奇跡的發生上？這也太可笑了吧。”許曦城完全拉下了臉。

“你怎麽無理取鬧呢！”我開始生氣了，停下腳步瞪著許曦城。

“明明是你胡攪蠻纏。”許曦城也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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