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二十五年，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許曦城會在早上睜開眼睛之後問我，“你是誰”。

我或許應該慶幸，如果我們當初結了婚，當一夜纏綿過後，許曦城早上睜開眼睛，皺著眉頭用陌生的目光看著我，問我是誰，那我或許會更加崩潰。

但是我依然沒有料到許曦城會有這種反應，他昨天不是還好好的，甚至跟我聊了一晚，怎麽轉眼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了，難道他的病情惡化了？

我心裏一緊，臉上卻裝作若無其事，“曦城，這個玩笑一點兒都不好笑，起來洗漱，吃早飯了。”

許曦城楞楞的看著我，眉頭慢慢的放開了，然而他卻沒有立刻起身，反而扶著額頭靠在了床頭上，但是他剛剛靠過去，立刻“嘶”的吸了口冷氣，然後扭頭去看自己的手臂。

“怎麽也不小心點。”我立刻湊過去，小心翼翼的拉過許曦城受傷的那條手臂，裹著傷口的紗布隱隱透出些血色來，還好，醫生說只要不大量出血就正常，待會兒給他換下藥就可以了。

許曦城沒有阻止我檢查他的傷勢，而是一直盯著我看，用一種很認真很奇異的目光，好像我是一道難解的謎題，而許曦城正在我身上尋找著解開的方法。

“有煙麽。”許曦城忽然問我。

我一怔，只是不動聲色的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將煙拿出啦遞給他，許曦城點著之後狠狠的吸了一口，許久才吐出些淡淡的煙霧。之後他閉上眼睛，就靠在床頭慢慢的吸著煙，一支結束之後又想再點一支，被我攔住了。

“少抽點，對身體不好的。”我把他的手按住，將那盒香煙放回抽屜裏。

許曦城沒說話，起身去了洗手間。

“傷口別碰水！”我趕緊叮囑他一句，然後坐在那等他。

許曦城進去了很久，大約二十分鐘才出來，出來的時候他面無表情，但是可以感覺的到，他不是很開心。

“吃飯吧。”我笑嘻嘻的招呼他，然而許曦城沒有理我，兀自坐在了床沿，低頭不說話。

“怎麽了？”我走過去，“不想吃？那我先給你換藥吧。”

我說著，就伸手去扒拉許曦城，想讓他側過身去，好讓我方便拆紗布，然而許曦城猛地往後一縮，沈聲道：“別碰我。”

我的手就這麽僵在了半空中，我楞住了。

“曦城，你的傷今天要換藥的。”我盡量輕言軟語。

“不用你，我自己來。”許曦城冷冷的拒絕了我，“你出去，我要換衣服。”

我“哦”了一聲，出去關上了門，聽到許曦城突然躥到門邊，把門從裏面鎖上了。那急促的腳步，還有門上鎖的“哢噠”聲，全都清晰的落在我耳中，我有些失神。

我去找了齊燁，跟她說了剛才發生的事情。

“短暫記憶喪失，他偶爾會這樣，突然什麽都想不起來，過十幾分鐘才會慢慢恢覆。”齊燁的臉色很不好看，“不能再拖了，他必須盡快治療，哪怕綁著他去。”

“但是他的情緒這麽不穩定，再逼他，我怕他受不了。”我咬著嘴唇，心中暗潮洶湧。

我真的覺得，許曦城可能是得上抑郁癥了，他安靜的時候，眸子裏總有灰敗的傷感，他生氣的時候，簡直就像發狂的野獸，我覺得如果真的強制他去治療，在他癡呆之前，他就會先把自己逼瘋。

“你許叔叔年紀大了，許家就這麽一個獨苗，如果他不好……”齊燁說著，眼淚已經淌下來。

她才三十多，說句難聽的話，許叔叔今年都六十了，如果許叔叔死得早，她趁著年紀不算老還可以改嫁，如果許叔叔活到七老八十呢，要是許曦城還是這樣，她的日子怎麽過？當初她嫁給許叔叔的時候，恐怕根本沒有想過會有這麽一天吧。

“你別急，我再想想辦法。”我安慰了一句齊燁，臉色還算鎮定，其實心裏也是亂的一團糟，因為我根本想不到怎麽去勸許曦城。

我以為昨天晚上我們已經開了個不錯的頭，誰想到他今天突然失憶癥病發，我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費了。

我回房去給自己上藥，昨天許曦城在我胸口那一肘留下的淤青，因為沒有做任何處理，今天變得更大了。我在手心裏抹了些紅花油搓熱，開始揉那團變紫的痕跡。很疼，我疼的齜牙咧嘴，揉了幾下就繼續不下去了。

也不知道許曦城身上的傷口換藥了沒有，我起身把耳朵貼在墻壁上，我們的房間就這麽一墻之隔，我想聽聽那邊是不是有什麽動靜，然而很可惜，許曦城房間裏靜悄悄的，什麽聲音都沒有。

我覺得我得進去看看，可是許曦城鎖了門，明顯就是不讓我進去的，我思來想去，最後把主意打在了陽臺上。

許曦城的房間裏連著一個大陽臺，我這間沒有，但是從窗臺出去，距離他的陽臺邊緣也就幾十公分的距離。如果我可以找到一個攀爬的地方，就可以從他陽臺進入他的房間。

說幹就幹，我拉開窗戶玻璃，探出身子仔細看了看，我的窗戶和他的陽臺之間有個空調掛著，我可以抓住那個支架，然後爬過去！

二樓看著不高，但是我以前沒幹過這種上高趴低的活兒，已經盡力不往下看了，心還是跳的快從嗓子眼兒出來。我小心翼翼的踩上窗臺，慢慢站起來，一只手扣著窗戶邊緣，一只手去夠空調架子。

終於抓住之後，我的腳一點兒一點兒挪到窗臺邊緣，然後兩只手都抓住架子，調整一下呼吸，朝許曦城陽臺邊邁出一只腳。

我覺得我的計劃非常好，如果是許曦城來做，絕對很輕松，但是我忘記了一件事情，我不是體操運動員，因為腿長有限，我的腳尖點在陽臺邊緣，就不能再更進一步了，我的腿筋已經拉伸到了極限。

但是此時我也無法後退了，因為我窗臺上那只腳也只是僅僅踩了一點點而已，大部分的重力，是靠兩條胳膊掛在空調支架上的。虧是我不胖，否則我都擔心這個架子會不會承受不住我的重量而斷掉。

我繃直了腳尖用力往陽臺那邊夠，特別使勁，然後讓我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我的小腿因為用力過猛，抽筋了。

劇烈的痛感順著小腿傳上來，我條件反射的縮身子，平衡立刻就不能保持，踩在窗臺上的那只腳直接打滑，我尖叫一聲，整個人都吊在了半空中。然而我的臂力根本不足以支撐我身體的重量，我只感覺手指疼的要命，而且馬上就抓不住那個支架了。

“曦城！救命啊！”我不顧一切的對著許曦城的陽臺大喊，然後我聽見陽臺的落地玻璃門被推開。

“小米，快把手給我！”許曦城從過來從陽臺上探出身子，他的手臂很長，但是很可惜，依然夠不到我的胳膊，只差一點點，就那麽一點兒看起來不過幾公分的距離。

我快哭出來了，我不敢松手去抓許曦城的手，我怕我一只手松開的瞬間我就會掉下去。而且我的一條腿還在抽筋，完全使不上力就罷了，還很疼。

我眼看著自己的手指一點一點的松開，然後我掉了下去，伴隨著恐懼的尖叫，我的小腿一陣鉆心的疼痛，我直接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我沒暈多久，去醫院的路上就醒了，眼睛還沒睜開，先感覺腿疼的要命，一動不敢動，在後座上哼哼唧唧的皺著眉頭張開了眼皮。我一個人被放在車子的後座上躺著，齊燁開著車，許曦城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顧小米，你瘋了嗎，你是個女孩子，居然跑去爬窗戶！”許曦城滿臉慍色，“還好是二樓，要是高一點，你還要不要命了！”

要是高一點兒，我也不敢爬啊。我撅著個嘴，暗暗腹誹，不敢讓許曦城知道我在想什麽。

許曦城訓了我，其實我心裏很高興，比起他關起房門不讓我進去，這簡直好到爆了。

“曦城，你以後別鎖門不讓我進去了好不好，以後我絕對不爬窗戶了。”我原本腿就疼，眼淚花花不用憋就泛的眼眶裏都是。

許曦城看了我一會兒，臉色露出些不忍的神色，然而他只是重重的“哼”了一聲，然後把頭轉了回去。還好還好，只要他沒直接拒絕，說明就是有戲的。

我左小腿骨裂了，好在我爬窗戶的地方是二樓而已，而且吊在半空的時候，距離地面還剩一層半的距離，別墅二樓還比普通樓房低了點兒，傷的並不算嚴重。

許曦城黑著個臉陪我打石膏，輸液，我正好逮著機會讓護士幫他把手臂上的藥換了，重新換了幹凈紗布。

“我覺得我摔傷你要負主要責任。”輸液的時候，我厚著臉皮抓住許曦城胳膊，“所以在我好之前，你得照顧我。”

“小米，你這是耍賴皮你知道麽。”許曦城皺著眉頭看著我。

“跟你學的唄。”我嘿嘿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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