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曦城靠在飄窗邊抽煙，他的頭發留長了，細碎的劉海遮住大半額頭，身材依舊那樣挺拔，六月燦爛的陽光在他身上鍍下耀目的泛光，此時的他如同他的名字形容的那樣，光曦中的城堡，讓人微微眩暈。

我站在原地，用練習過無數次的表情看向他，面帶微笑，語氣淡然，“許曦城，好久不見。”

許曦城轉過頭看我，眼神裏有一種讓我奇怪的陌生，他仔細端詳著我的臉，好像第一次見我似的，難道真是我的模樣變化太大，他認不出我了？

“你是小米，嗯，小米。”許曦城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對我說，“我們好久沒見了，對吧。”

“兩年了，你說呢。”我關上門，走到他跟前，距離他兩步之外站定。

“兩年，這麽久了啊。”許曦城吐出一口煙霧，轉臉繼續看向窗外，表情惆悵而又迷茫。

我覺得他很奇怪，我在他額頭上看到一條疤，掩在發梢之中，但是我並沒有發現他身上還有其他的什麽不對，他不是病了麽，不是很嚴重麽？

難道是他繼母騙我的？我腦子裏立刻冒出這個念頭，然後我憤怒了。

“許曦城，你為什麽總是這樣，當初你說怎樣就怎樣，現在你又讓你繼母演戲來騙我，你覺得有意思嗎，耍著我好玩是嗎！”我狠狠的瞪著他，雙拳緊緊的攥住。

許曦城訝異的轉身，“我什麽時候騙你了，我忘了。”

呵呵，他忘了，我就知道，許曦城從來都是很會耍賴皮的，他居然說他忘了，一句忘了就能抵消他從前給我留下的傷害嗎？

我擡起手，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巴掌輪在他臉上，“啪”地一聲，幹脆又響亮，不僅給他臉上留下了五條清晰的指印，連他的腦袋都被我這一巴掌打的轉到了一邊。

我的手心又麻又痛，整條手臂都在顫抖，我咬著嘴唇，忍住眼裏的淚水，直直瞪著許曦城。

許曦城擡起手揉了揉臉頰，然後看向我，用很平靜的語氣對我說：“小米，我是不是做了什麽傷害你的事。”

“你說呢，你說呢！你說好我們畢業就結婚的，可是你卻在我畢業前夕說了那樣的話，你這個混蛋，騙子！”我聲嘶力竭的咆哮，眼淚忍不住流下來。

許曦城楞了，他看著我，看著我發瘋一般對他怒吼，然後轉身從桌上抽了紙巾遞給我。我一把打開他的手，轉過臉用手背抹臉上的眼淚。我曾經想過，如果有一天我再看見許曦城，我一定要笑著對他說，許曦城，你看，我現在過的很好。我一定不會再流淚，也一定不會再發火，因為他不值得。

可是我卻沒有做到，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居然用一句輕飄飄的“我忘了”，就揭過了他對我所有的所作所為。

“小米，我真的忘了。”許曦城垂下眼簾，然後擡手指著自己的腦袋，“我這裏出了問題。”

我詫異的擡頭，直勾勾的盯著許曦城的臉。開玩笑嗎，好好的怎麽可能這樣，失憶？別鬧著玩了，他以為這個謊真的水平很高？那他還認得我？

“我醒來之後，以前的事情就記不清了，腦子裏全是記憶的碎片，我甚至有時候想不起我自己的名字。”許曦城淡淡的說著，好像在說著別人的事，“醫生說我大腦缺氧時間太長，有腦神經萎縮了。”

我渾身一怔，大腦缺氧時間太長，什麽意思，他出什麽事故了嗎？我走近一步，一把撩起他的劉海，額頭上那道長長的疤痕徹底暴露在我的視線裏。

“你走開！”許曦城像是觸電一般推開我，轉過身去不看我了，“你出去！”

他的語氣生硬而冷漠，完全是我從來沒有聽過的。

“許曦城，你……”我猶豫著想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卻被他的怒吼打斷。

“你出去，滾！滾！”許曦城說著，一把將桌上所有的東西全都掃在地上，桌上原本就沒有多少零碎，一盞臺燈，一只煙缸，一盒抽紙，全都掉在了地上，叮當作響。他忽然就狂躁起來，奮力踩著那些掉在地上的東西，臺燈被他踩得支離破碎，抽紙全部稀爛。

我嚇壞了，連連後退幾步，他猛地回頭瞪著我，眼底全是血絲，我慌亂的後退，但是他沒有靠近我，只是依然用那種兇狠的目光瞪我，我怕了，奪門而逃。

我早走廊裏喘著粗氣，回頭看向那扇門，門後安安靜靜，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剛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覺。可是我知道，剛才的一切是真的發生過的，我的右手還有些微微的疼痛感，我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幹。

“你沒事吧。”許曦城的繼母好像一直在外面等我，見我出來，連忙過來扶住我的手臂，“他沒打你吧。”

“他會打人？”我更加吃驚，許曦城確實從小就調皮，上初中開始打架就是家常便飯，可是他不會打女人的。

“嗯。”許曦城的繼母艱難的點了下頭，“淩雪就是被他打了一個耳光，臉都腫了好幾天，然後才徹底跟他鬧翻的。”

我難以置信的看著她，又看了看那扇門，許曦城，他怎麽會變成這樣？

“他怎麽了，他說他腦神經萎縮，怎麽回事。”我看著她。

“你也累了吧，吃點東西，我們邊吃邊說。”許曦城的繼母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我們在餐廳吃飯，齊燁，也就是許曦城的繼母，對我說了這兩年發生的事情。

兩年前，四月份的時候，許曦城家裏的煤礦被查出有安全隱患，上級部門限期要求整改。原本淩雪那時候剛好去了許曦城家裏，可是許曦城不願意見她，就留在礦上沒出來，說是要監督整改安全問題。

沒想到淩雪追到了礦上，許曦城為了躲她，也下了礦井，就在那天，煤礦出了透水事故，許曦城和一群礦工都被困在了井下。許家人全力救援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許曦城是少東家，所以被那些被困礦工遷怒，礦工們集體躲避的地方，並沒有許曦城。

等找到許曦城的時候，他已經昏迷許久，額頭上還有一道被梁柱砸到的傷痕。經過搶救之後，許曦城好歹是撿回一條命，但是醒來了，卻誰都不認識了。醫生說是他大腦缺氧太久，暫時性的失憶，慢慢就會恢覆。

後來他也確實在恢覆，療養了一段時間，基本能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可是他腦子裏的記憶特別混亂，而且有的事情能想起來，有的事情想不起來。他的身體恢覆之後，脾氣就變得非常飄忽，不許任何人靠他太近，碰他一下他就發火。

醫生說他大腦神經部分萎縮了，建議長期療養治療，如果聽之任之，很可能以後會越來越嚴重，甚至變成癡呆。

淩雪一開始很自責，主動要求留下照顧許曦城，而許曦城又記不起從前的事情，他們就幹脆合起來騙許曦城說，淩雪是他的未婚妻，兩人感情非常好，然後淩雪又謊稱自己懷孕，給我打了電話。

因為礦井的事故，許家遭受了巨大的損失，這時候淩家提出註資幫他們渡過難關，於是他們就接受了。

之後淩雪很耐心的陪了許曦城一陣子，哄著他吃藥，但是許曦城的病一直不見好，又動不動就發脾氣，淩雪也煩了。

“後來的事情，我昨天已經給你說過了，小米，曦城他現在還會出現短暫記憶喪失，如果再這麽下去，我們真怕他徹底沒救了。你行行好，幫我們勸勸他吧。”齊燁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自從他成了這樣，我們家裏就沒有過過一天安生日子，你沒有見他爸爸，一下就好像老了十歲。”

我沒有想到事情的前後居然是這樣的，原來許曦城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從頭到尾，是許叔叔齊燁和淩雪合起來演了一出戲，把我們兩個人都騙了。

“小米，千錯萬錯都是我和你許叔叔的錯，你就幫幫曦城吧，他出事也是因為不想見淩雪，他有時候還會看著你的照片發呆，我知道他雖然忘了，但是他肯定心裏還是最掛念你的，現在也只有你能勸他了。”齊燁哭的傷心，我想她這兩年日子也不好過。

我該怪他們嗎，怪他們騙了我，怪他們自私的剝奪了我陪在許曦城身邊的權利，怪他們把許曦城害成這樣。

可是我又覺得不能全怪他們，許曦城出事，是意外，誰也沒有料到，那個時候如果他們拒絕了淩雪，那還要面臨經濟上的打擊，許曦城的治療能不能保證還是個未知數。

“小米，曦城他從來沒有背叛過你，你就忍心看著他這樣下去嗎。”齊燁擡著朦朧的淚眼看我。

我心裏一顫，許曦城，如果我留下了，你是不是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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