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士大人約瑟。”他哀傷的用懷念的語調輕輕的咀嚼著這句話，似乎如果他說得重了，這句話就會消散在風中一樣。

他沒有理會哄笑著不懷好意的鎮民。

其實，他不過只是想來看看他父母給他留下的小屋罷了，現在看來也沒什麽懷念的必要了。

小屋的外面其實有一扇窗戶，以前他在還住在這裏的時候，總是從裏面，遙遙的眺望小鎮的街巷。

但現在，他進不去了，站在外面，往小屋裏瞧。

有一個和他一樣，有著一頭深棕色頭發的人，閑閑的坐在床上，因為養尊處優而生出的傲氣的眼睛和他四目相接了。

他看見那人即使不上戰場，也穿著鋥亮的、毫無刀劍痕跡的銀色鎧甲。

他的神情更加暗淡了。

“對不起，打擾了，”約瑟聽見自己這麽說道。

他轉身離去的時候，視野才豁然開朗起來。

再好好打量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鎮的時候，他才看見了，在房屋之間掛起的旗幟和巨幅的海報。

上面寫著：“歡迎來到勇士小鎮”。

十年前，畫師為他化的那張虛假的肖像，被覆制了許多張，精致的裝裱著，掛在家家戶戶的外墻上。

沿著廣場主幹路的人家，在家門外擺起了攤，他聽到人們在招攬著，“來看看啊，這是約瑟大人入軍團的時候隨身攜帶的紋章，戴上他，你也可以變得像勇士大人一樣的幸運、勇敢！現在只需要三個銀幣！”

他睜大了眼，他現在視力已經很好了，可還是沒認出來，那所謂的紋章是個什麽東西。

可來來往往的人們，大多數是旅客，他們口中卻驚嘆著，“啊，這就是天神之子的故鄉啊。”然後在攤販那裏駐足了，“真的嗎？我要一個紋章。”

他覺得很難堪…

這所有的一切像是當頭給了他一棍，讓他沈寂了十年的羞恥，又覆蘇了。

約瑟心慌的攏了攏他本來就已經圍得很牢固了的頭巾和面罩。

他難堪極了…或許…他根本就不應該下山的。

但是龍…

他想到了山洞裏那個溫柔又孤單的青年。

沒事的，他安慰自己。

至少，現在那個，被錦衣玉食供在小木屋裏，被稱作“約瑟”的男人不是自己。

他捏了捏拳頭，決定忽略這一切，賣掉他的果蔬，換取幾個銀幣，然後帶上一瓶朗姆酒，馬不停蹄的跑回青年所在的那個山洞裏去。

他往集市那裏去。

尋了個空餘的攤位，把胡蘿蔔和土豆一一的碼上了。

他旁邊，是一個婦女在賣木制的玩具劍，上面雕著天神約瑟幾個字，幾個小孩兒興趣盎然的湊了上來。

整個集市，賣果蔬的人少極了，吆喝著的小販們，都在大肆地宣揚那個“約瑟”的事跡，順便賣出幾個紀念品。

他難耐的垂了垂眼。

太陽落山了以後，人們似乎才想起肚子會餓這件事來。

他在集市上花了一整天時間擺攤，到了傍晚才有了生意。

等最後一個客人，把他的蘿蔔買走的時候，他藏在層層的布巾後面的臉上才露出了一個微笑。

酒館已經點上了燈，裏面人聲鼎沸的，全是些壯漢在七倒八倒的劃拳喝酒。

他用賺來的所有錢，在酒館換上了一瓶朗姆酒。

賣酒的老傑克是個醉鬼，也是他曾經的老夥計了，十年過去了雖然還是曾經那副醉醺醺的模樣，人卻老了很多。

約瑟看見他熟練的，在一個酒壇裏舀上紮實的酒，以往強壯的手臂，如今卻有一些哆嗦了，唏噓著時間過得真快啊。

“謝謝您。”他接過酒，放下銀幣，迫不及待的打開酒瓶嗅了一口朗姆酒馥郁的香氣。

“等等。”老傑克卻叫住了他，“外面來的旅人啊，如果你不介意，就陪老頭子我聊聊天吧？”

約瑟的腳步頓了頓，他想龍，可他看著老傑克祈求的眼神，還是留下了。

“對不起，我失禮了。”老傑克蒼老的渾濁眼珠嵌在被酒熏紅的臉上，露出一點懺悔式的神情。

他坐在高椅上，等著老傑克繼續。

“實在是，您和他太像了。”

“…什麽意思？”

“約瑟…您和約瑟年輕時實在是太像了。

約瑟抓著酒的手，僵硬極了。

可是不可能他打扮成這樣還能有人把他認出來的…他想到這裏，緊繃起來的神經又放松了下來。

“為什麽？”他小心的問。

老傑克帶著酒暈的臉上露出一個疲乏的微笑“約瑟年輕的時候，也總愛來我們這裏，他買酒的時候，也愛像你一樣，陶醉的聞上一聞，就像聞的是什麽珍寶一樣。把酒賣給他，看他做出那個動作，是我最開心的時候了…畢竟，他這也就變相的承認了我的酒有多好哈哈哈…”

“只是可惜了，”老傑克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感慨，“後來我們做了很壞的事情…”

“您是說…什麽？”

“哎喲。”老傑克這才忙打自己的嘴巴，“您看我這喝醉了，在胡亂說些什麽呢？我果然是年紀大了…要不得…要不得…”

約瑟站在那裏，看著老傑克背過身去，用臟兮兮的袖口擦拭了一下眼角，心裏澀澀的。

他想起龍。

龍曾經跟他說，“沒關系的，您已經在懺悔了，所以我原諒您。”

老傑克也在懺悔，他從他昏黃的眼睛裏，看出了被愧疚折磨的倦意。

於是，他輕輕的說，“沒關系的，老板，您已經在懺悔了，您會被原諒的。”

老傑克背著他的身子僵了僵，疲倦的說，“您就快走吧。”

約瑟抱著酒瓶，從酒館出來。

他手裏那瓶泛著濃香的酒，讓他陶醉在一種奇異的感覺之中。

他因為羞愧而發白的臉色，恢覆了健康的紅潤。

他覺得自己在這座被改頭換面了的城市裏走著，卻沒有那麽難過了。

是因為，他原諒了他們？

約瑟不知道…

但是，他確實，不是十年前的那個，被剩下來的，孤苦伶仃的，殘廢了。

是的，他不光光是擁有了健全的四肢。

在他轉過一個街角的時候，還驚喜的看見了，他的龍！

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巨龍，在小鎮泛黃的街燈下，溫柔的註視著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