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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極樂凈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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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舊是那條石塊鋪成的大道,有別於外界的雕零草木,走道兩旁梨樹白花似是終年不敗。

花間嬉戲的各色鳥兒靈性十足,其中一只白肚灰毛的圓滾滾小雀啾啾叫著蹦跶到陳影肩頭。

日暮西沈,遠處傳來一陣金鐵交鳴聲,當當作響,裊裊餘音傳入一行人耳中。

易純鈞走在最前頭,聽到鐘聲腳步一頓,偏過頭瞧向後邊的人,果然見眾人眼神微動,各有所思,陳影面露惆悵之色,輕嘆了口氣。

唯獨跟著易純鈞的女伴不明所以,見大家忽然停下,等了一會後柔柔問道:“怎麽了?”

一語驚醒沈思中人,三年時光於天地歲月不過是恒河一粒沙,玉虛也似乎仍是賀成雙幾人當年不知天高地厚踏入的舊模樣,只有人心裏最清楚,一切都變了。

易純鈞收斂神色,對問話的女子柔和一笑:“沒事,走吧。”

天色漸晚,四人又住進了曾留宿一夜的房間。玉虛暖意融融,陳影便讓人把飯菜放置在院內石桌上,五個人圍坐著用餐。

木質門扉響了幾響,易純鈞邁進院裏,提了提手中的酒壇,笑道:“有菜沒酒,能有什麽滋味,喝一杯?”

陳影朝賀成雙看了看,並不見他回答,葉清讓停下筷子爽快應下:“就兩壇怎麽喝得盡興?沒了還續的上嗎?”

易純鈞得了回覆,朗聲一笑:“要多少有多少!”說罷自己去墻角搬了個把椅子挨著陳影坐下。

封口被掀起,酒香不溢,只等湊近了才能聞到,花含章嗅了嗅,竟然是梨花釀。擡眼一看江若愚,遺憾道:“這酒風雅有餘,可惜喝下肚怕是不夠勁道。”

“師父常說,酒不醉人人自醉,喝酒喝的是心情,其它的反倒不重要了。”

如今再提起老掌門,陳影已能坦然面對,搖頭笑道:“你聽他胡說,分明就是他酒量差又貪杯,只好自己釀些度數淺的梨花酒餵餵酒蟲罷了。”

易純鈞率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悶進肚中,舉手投足一反常態,倒有些浪費了這酒的風雅,他不像賀成雙與江若愚的海量,猛地灌下幾杯後,被四周的暖意一熏,面皮不可抑制的紅了起來,直燒到脖子根。

“師傅沒有胡說,我現在才明白,他說的,從來都沒錯。”易純鈞心有郁結,接著酒勢竟又對著陳影叫起了大師兄:“我這掌門是長老替我爭來的,是逼師傅讓出來的,他心裏從來只屬意與你……”

葉清讓心中一動,想起當年掌門托付他交給陳影的那封信,默默放下酒杯,不置一詞,看來這三年,易純鈞的心態也諸多變化。

“末世後你遲遲未覺醒,我當時又心高氣傲,不肯真心實意服你。現在看看,若你來做玉虛掌門,未必比我差到哪兒去……”

陳影猜易純鈞指的大概就是程筱蔓與蒼雙雙兩家勢力,其中應該也不乏他與賀成雙葉清讓幾人的關系,嘆道:“誰都有年輕氣盛的時候,那些並不算什麽,你比我聰慧許多,師傅常常在我面前誇獎你,只是不給你知道,怕你驕傲過度。”

“可是!”易純鈞擱下酒杯,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重響,“我害死了師傅!要不是那顆丹藥缺了兩味藥材,師傅就不會……我只是想等接手了掌門之位後,再幫他老人家尋找治傷的方法,並不是有心要……”

說到最後,淚水竟濕了滿面,哽咽道:“我也十二歲就跟著師傅學武習劍了啊!”

陳影閉了閉眼,開口時嗓子啞了幾秒,很快恢覆正常:“這些師傅都知道,包括丹藥的事,你雖難辭其咎,但真心惡意他一清二楚,否則你以為他真願意豁出性命為一幫十惡不赦的人擋下那日的滅頂之災嗎?”

“師傅……師傅,他知道?”

見易純鈞瞪眼結巴的樣子,陳影又覺好笑,更多是傷懷:“那兩株沒煉進丹藥裏的靈草,便是師傅叫我去取出來的。”

“怪不得……”

“既然今日知道你的心思,我也不妨告訴你,師傅的傷並不是靠尋醫問藥就能治好的,他不過是順水推舟促成了之後的種種,你若真有心,好好打理玉虛上下,就是師傅最大的心願了。”

易純鈞擡起胳膊用衣袖拭去眼淚,理智重新回籠:“原來如此,師傅必定和你說過什麽了,否則那件事後,你不會拋開玉虛遠走四方,你就不是那樣的性子。”

陳影拍了拍他的肩頭,兩人似乎又回覆幾許模式前的師兄弟情意,心服口服道:“不僅是如此,我想當時大家一定還疑惑,師傅怎麽就帶了葉兄弟一個外人上了摘星臺,誰能料到他就是開啟鴻蒙靈源門的有緣人呢!”

“原來當時是……”易純鈞訝異過後,又苦笑一聲:“孫長老和我姑姑還以為是你。”

既然說到這裏,易純鈞便轉頭問葉清讓:“鴻蒙靈源門的始末,我大概也知道了,你們對飛升一事可有把握?”

葉清讓也不欲瞞他,誠實回答道:“只有一兩成。”

“這麽低。”陳影皺起眉,他總以為憑賀成雙幾個的能耐,少說也有半數以上的成功率。

“只不過三年,我們四個就先後渡劫,這在大世界,根本就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這恰恰說明我們在地球只是偽修真,相對於這裏的靈力而言,所達到的一個層次罷了。”

易純鈞心內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感慨道:“不管如何總歸是一條出路,明知有那樣的世界存在,怎麽擋得住心底的渴望呢,若我有一日能夠著這樣的機緣,也必定要嘗試一番!”

葉清讓點頭讚同:“不錯!還有一件事,屆時穿梭時空也只有元嬰可以做到,不論結果如何,留在的肉身,就麻煩陳影你幫忙火化了吧。”

陳影自然答應,又問:“那骨灰?”

花含章輕哼一聲,擺擺手道:“尋個地方埋了當花泥就是,記得我那一份須得找個品貌上佳的花種。”

說完問身邊人:“你呢?”

江若愚想也不想,回答說:“當然是跟你埋在一處了。”

花含章滿意一笑,又往杯子裏添了些酒。

葉清讓對此沒什麽想法,便詢問賀成雙的意見。“不拘什麽地方,撒了就成。”

酒喝得差不多,陳影與易純鈞一同起身告辭,想必今晚他們師兄弟也有諸多話要談,院子裏又只剩合成四人。

明月當空,四下靜謐,葉清讓吸了一口潮氣,對花含章說:“有件事,我並不是有意要瞞你們這麽久,今天倒是可以說了。”

花含章本靠在江若愚身上賞滿天星河,膩膩歪歪好不愜意,聽到這話只是一笑:“就算你一直不說也沒什麽,我倒還好,萬一若愚讓有心人誆騙了去,就糟了。”

“我就知道你心裏清楚。”葉清讓從懷裏摸出一個精致小巧的香囊,玉質堅且富有韌性,是名副其實的極品軟玉。

花含章接過翻看了一番,疑惑道:“這裏頭又暗藏了什麽玄機?我只當你是哪裏得到了些古時留下來的修煉秘法和武器而已。”

“只是那樣有必要瞞著你嗎?你酒沒喝多吧,可看仔細了!”說畢心念陡轉,一本本卷冊浮現在兩人中間,一字排開,沒等花含章看清,又猝然消失無蹤。

花含章與江若愚二人滿目愕然,嘴唇嗡動,卻不知該從何問起,最終化為一嘆,多少疑問驚奇與感慨都囊括其中。

“你可真是……事到如今,我反而沒什麽想問的了。”

“那我就自己挑想說的解釋了。”葉清讓重新收回玉囊,“畢竟有鴻蒙靈源門在先,許多事也不難理解,這小乾坤——它的制造者是這樣命名的,機緣巧合下落入地球,又輾轉被我發現玄機,所有的功法、靈器,甚至這些年來時常入口的食物與水,都是源自小乾坤內。”

“奇妙無邊。”花含章讚嘆一句,又補充道:“你的運氣,實屬一等一的好了。”

“能得小乾坤為我所用當然是福緣,但若懷璧其罪,終日陷入算計,那擁有這件寶貝,也算不上一件好事。”葉清讓視線掃過三人,不自覺緊了緊手掌,“因此最令我開心的還是有成雙和你們兩位至交好友,能讓我坦蕩分享卻未招至禍患。”

賀成雙明眼瞧見,直接將他手拉過,攤平了扣在手中。

葉清讓展顏一笑,指尖縮了一縮,側頭問賀成雙同時也是問江若愚二人:“明日等大悲寺的六位高僧一到,就是我們上摘星臺的時刻,你們……可都做好準備了?”

“要說準備,就算再給我十年二十年我都嫌不夠,往好聽說我們是要去大世界,但要悲觀來看幾乎是等於送死一樣。”花含章一聳雙肩,又說:“只是鴻蒙靈源門不等人,再耗下去,靈氣越發稀少,對我們沒任何好處。”

“可以。”賀成雙突然發言,語氣萬分篤定,“一定會成功。”

花含章飛快瞥了他一眼,哼道:“我剛可不是要滅自己威風,不就是躍個龍門嗎?又有什麽了不起!”還用胳膊拐了拐身後的大個子,問他意見。

江若愚好脾氣道:“我,我不知道,等上了摘星臺開了鴻蒙靈源門,遇到什麽困難,我們再合力解決就是了。”

葉清讓指尖微動,撓了撓賀成雙手掌問:“真這麽自信?”

“沒騙你,凡事決定要去做的事,我從來都只相信自己能做到,只要我這麽想,就真的都完成了。”賀成雙對著葉清讓洩出一絲笑意,“心智動搖百害而無一利,堅定的信念是一種比肉眼可見的能力可怕百倍的力量!所以我們必須這麽認為。”

此言一出豪氣頓生,四人本就是刀山火海歷練過來的,自然有一股非同尋常的膽識與勇氣,這一晚誰都不願回房休息,時而暢所欲言,有時也兩兩倚靠默默不語,直到東方泛白,道童送了早點過來,見到院中場景呆呆楞住,回過神來趕緊做完差事離開。

最後一日無人來打擾,直到大悲寺僧人登門造訪,眾人才齊齊往大殿趕去,相聚一堂。

兩行人打過招呼,葉清讓關切道:“一路風塵,幾位大師是否要休息一晚?”

老僧笑答:“若是施主想要貧僧休息,貧僧倒也確實覺得路途勞累,若是施主已做好準備,那麽即刻就上摘星臺絕不是問題。”

葉清讓忍不住朗聲一笑:“大師一言一語,洞徹心扉,那我們便上去吧!”

十二人跟隨陳影爬過木梯,上了摘星臺,多數人難掩好奇神色,葉清讓已來過一回,從容許多,反觀老僧神情,竟也不像是頭回看見。

賀成雙四人盤膝圍坐在門符石臺邊,大悲寺高僧以及陳影易純鈞則分散在外側一圈。

直到坐下葉清讓仍絲毫沒有打開鴻蒙靈源門的頭緒,卻聽老僧沈聲道:“元嬰離體,靈門自有感應,會將你們帶到該去的地方。”

四人深吸一口氣,雙手變幻不休,最終結出一個玄奧姿勢,周身靈光陡然一亮,如螢火夜飛奪人眼球,四色光芒中各自探出一名三寸來高的軟胖元嬰,眉目模糊,卻依稀可見原身的面貌。

元嬰甫一出現,並不茫然四顧,反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殘影,陡然環繞在一處,手手相牽,姿態親密。

陳影等忍眼界大開,老僧卻驚咦一聲,連番嘆道;“煉了些聚攏元嬰的秘法,也好,這樣便是到了大世界也不至於天各一方……身上竟是……無相水甲!哈哈,妙極妙極,再加上金剛法陣,剛柔並濟,又添一道防護。”

自語一番後喝道:“結陣!”

老僧與其餘五位配合早不下千百次,無需多說當即高誦佛號,道道金色流光從六人體內溢出,朝元嬰奔騰而去,竟在外層匯成一個金色圓罩,光華逼人。

賀成雙四人的肉身本已垂頭不動,眾人卻見葉清讓懷裏一白色物件破空而出,生生穿透金剛罩,飛入元嬰當中。

饒是老僧也前所未見,百般猜測無果,驚疑間石臺刻紋內有青光沖天而起,直入雲霄。

金剛罩護著四名元嬰在青光中若隱若現,天際雲龍翻湧,驚起神農架林中百獸,彩雲分分合合,到最後隱隱變幻成一扇淩空大門!

元嬰似接到虛空召喚,陡然浮起,剎那間便遁走升空。

玉虛風雲際會,而對蕓蕓眾生來說今日只是最尋常不過的一天。

一中型安全區的貧民區內,中年男子正對著妻子打罵不休,一雙兒女不僅沒上前勸架幫忙,反露出厭惡神情摔門外出,只留男人罵罵咧咧的餘音被門縫夾得變了形,隱約在說:“看你生出的白眼狼!竟還給老子擺臉色,白白寵他們了!倒還不如那個扔掉的蠢蛋聽話懂事!”

貧民區的住宿條件極差,這動靜上下左右都聽得見,但在這片區域只是尋常小事,壓根沒人理會。

花名瑞坐回車裏,手中捧著個不大不小的木盒子,入手有些沈,上衣口袋裏還插了張黑卡,那是裏頭晶核數額超過一定價值才能升級的卡片,可惜花名瑞並無高興神色。

不動聲色地吸了下氣,翻手打開木盒,裏頭只有三樣東西,被隔板擋開,一花一石一張紙。

花名瑞避開那張折疊整齊的白紙,先拿起靈植看了看,觸手馨香,聞之靈臺清明,疲意盡消,能讓花含章挑中留下,就算不是獨一無二,那必定也是萬中無一的寶物。

再取出晶石把玩,花名瑞是什麽眼力見,即便從沒接觸過,也猜得出這晶核多半是源自八階妖獸,且是較厲害的一類。

把晶核放回原位,輕輕嘆出一口氣,語氣覆雜:“這小子,出息了。”兩名保鏢腰板挺直,只當什麽都沒聽到。

最後拿出紙,花名瑞只猶豫了一瞬便果斷打開,紙上唯有寥寥幾句,寫的是:爸,我走了,你保重。

花名瑞重新合上紙,沈默著看向窗外來回湧動的人潮。

相比花含章的只言片語,何清清收到的信內容便豐富許多,她情緒尚不能像花名瑞那般收斂自如,淌著淚讀完。

琨哥嘴裏叼著根未燃的煙,晃悠著湊到李叔身邊,瞇著眼等領完這個月份額的兄弟散開,含糊不清說:“賀老大不會回來了吧。”

李叔蓋上盒子,明知故問:“什麽?”

“少裝了啊,我還不了解他,自己掙的就是自己的,再好的兄弟都得靠自己的本事生存,這次突然留下那麽多高階晶核,還定時定量發放,娘兮兮的,一定是葉清讓出的主意。”末了又問,“以他們的實力,這是要環球旅行了吧。”

李叔聞言一笑:“小葉這孩子是個好的,小賀跟他在一起,去哪裏我都放心。”

雲門飄散,光華內斂,還天地一個清靜。

黑暗虛空中有一金色光罩破風而行,在無盡旅途中被罡風磨礪的越來越黯淡,直至砰然炸開。

無相水甲陡然亮起一陣白芒,將罡風排斥在元嬰之外,元嬰環繞的小乾坤玉囊卻忽然顫動不休,一滴絳紫色血珠緩緩滲出。

漫漫光年之外,有一身穿雙蝶戲花澹色羅裙的高挑女子指尖一顫,抿嘴輕笑:“物歸原主。”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小乾坤到此完結,非常感謝追文的熱情讀者,總覺得自己是尚未配妥劍,轉眼便江湖,全靠不同時期支持這篇文的朋友堅持到結束,尤其是八碗同學,給你一個共產主義的凝視。

新的作品已構思完畢,正在創作中,等有存稿再開文。

如果我們緣分未盡,下一個江湖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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