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距離華科６號實驗基地出事已經過去兩個多月。

事實上, 今天是江卓文出現在地下二十三層以來的第八十一天。

天道輪回之數，向來九九為尊。極陰轉陽，極陽轉陰。九九歸一，是謂陰陽。

所以說，按照日子算，江卓文該醒了。

過去的這些天，江卓文專心於參悟法則, 並無異動。然而由於他的出現，或者說由於他參悟法則的這種行為, 上達天道下至人間，就沒有一個安生了。

江卓文在沈睡中並無知覺, 但其實從他到達地球開始，這天就沒再晴起來。

字面意思。

陰天。

天空灰蒙蒙的，天會亮, 但就是不晴。

而江卓文所在的地方方圓十裏的情況更是誇張。厚重的烏雲將整個實驗基地上空都遮了個密不透風, 白天到達此處都有種進入異空間的錯覺。

天氣的異象，惹得普通人怨聲載道。陰天陰個一兩天還好, 要是連續兩個多月見不著太陽的正臉，是個人都會覺得難受。雖然人類並不能光合作用, 但是太陽的照射依然對他們有著無比重要的意義。

尤其現在科技發展, 大多數的機械都已經開始采用太陽能供能。那麻煩簡直不是一點兩點。

陰天如果如此持續下去，能源供給方面將會出現巨大的漏洞。

僵屍雖然沒從實驗基地裏逃出來襲擊人類。但是這過去的每一個日夜, 無不讓相關人員提心吊膽。其餘各個實驗室留存的僵屍實驗體出現的異常, 讓人類相信６號實驗室最下層出現的是不一般的東西。

探索行動緊鑼密鼓。

在最開始的兩周, 實驗基地已經完全被狂暴的實驗體占領。比起這些被人為合成出來的怪胎，還怕著陽光的純種僵屍們，幾乎都是溫良無害的。

至少你可以指望一截黑驢蹄子塞進僵屍嘴裏，制住僵屍的行動。

而那些東西……

“第２３次清理行動開始！”

拿著對講機的上校在飛行器上踱步，他問面前數十即將垂降的特種精英們道：“你們的任務是什麽？大聲重覆一遍！”

“不惜一切代價進入地下二十三層！將造成此次緊急狀況的目標對象帶回！並啟動基地自毀程序！”

“好！你們是這裏能拿的出手的最強戰士，我有理由相信你們能完成這次任務！”

上校臉色凝重地為每一位戰士整理了衣襟，一揮手道：“出發吧！”

“是！”鏗鏘有力。

江卓文在閃眼的金色中緩緩睜開眼睛。從滿腦子的世界真諦中脫離，江卓文還冷不丁的有些不適應。

他從空中落下，註意到身上纏著的生物：“嗯？這是什麽？”

江卓文拽著生物的角，就將這矮胖的生物從自己身上扯了下來。他將這一身金色鱗片的生物拎到眼前眼前仔細觀察。生物無知無覺，半身懸著，尾巴卻死死纏住了江卓文的腿。江卓文用了甩了甩，也沒甩下來。

“哪裏來的龍崽子？怎麽跑我身上來了？”江卓文拎著這未知生物的角，左右看了一圈。

然後就想起了真龍。

江卓文一臉牙疼地嘟囔：“該不會是那五爪龍又扔了個第幾代的孫子來給我帶吧？真是湊不要臉，也不怕我把他孫子吃了？”

江卓文一松手，將小胖龍扔到了一邊。小胖龍“啪嘰”摔在了地上，但因為一身的嬰兒肥完全沒有摔傷。甚至還自然而然地翻出了個軟白的肚皮，小肥肉一顫一顫的。

“蘭斯呢？我記得我好像看見他了……有沒有跟過來啊？”江卓文憂心地四處亂瞧，但並沒有看見想要看見的那個人。

難以言說的就有些失落。不過隨即又是一陣慶幸，沒跟來也好，那邊還一堆事兒要操心呢。

江卓文故作輕松地抻懶腰。環視四周，是熟悉的老地方。

他知道，這裏是他本以為再也不會回來的，地球。

“沒想到啊，竟然就這麽回來了。”江卓文仰頭輕嘆。

他收了手，眸光亮起來。視線仿佛穿過了千山萬水，穿過了時間的阻隔，看見當年。

收回視線，他搖搖頭，向前走去。

腳踢動了石塊，碎石翻滾出去。在他腳上的龍尾巴還緊緊纏著，小胖龍隨著江卓文的擡腿的動作，身體在地面上拖動。但它依然沒有醒來。

江卓文停下腳步，視線落在它身上。然後彎腰將它抱了起來，輕輕拍掉它身上沾著的泥土。

周圍圍繞著的僵屍晃晃悠悠，小心翼翼地朝江卓文靠近。

“吼唔……”

一只高大的僵屍似乎是這群僵屍的領袖，他來到江卓文的面前，輕聲細氣地吼了一聲。然後眼巴巴地看著江卓文。

江卓文轉過身來，對著他。

那是一只比他還要高出兩個頭的健壯僵屍，臉上是新縫合的疤痕。身上穿著已經破破爛爛的墨綠色衣服。仔細看的話，江卓文認為那應該是一件軍裝。

他的等級比周圍的僵屍都要高，應該已經有跳僵級別。

不知道到底是什麽原因使他變成了僵屍，但看身上未消的齒洞，想必也是這些無人看管的小弟們幹的好事。江卓文想著他登基之後的第一條詔令，一定要禁止他們隨意轉化其他生物。

江卓文伸出手撣了撣壯漢臟汙的衣襟：“行了，以後你們都跟我混吧！”

“吼！”壯漢僵屍眼睛亮晶晶地吼了一聲。

緊跟著身後的僵屍們也都跟著吼起來，像是歡迎江卓文的到來。他們頂著死氣沈沈的臉，近乎於歡脫地原地蹦跳著，圍繞著江卓文。

“走吧，跟我離開這裏！”

江卓文抱著還在昏睡的小胖龍，豪氣地一揮手。金色的符文瞬間收攏，打進他的軀體，融入他的骨血，鋪天蓋地的威勢迸發出來。

“吼——”

“嗷嗷嗷——”

“吼啊！吼啊——”

“吼嗷啊——”

江卓文走在最前方，嘴角是一抹笑意。他帶著一身尚未消散的金色光芒，走向二十三層的出口。背景樂是一眾僵屍發洩般暢快的嘶吼。

這登基儀式即便簡陋，也讓人甚為滿意。

“兄弟們，黎明就要到來了。”

“吼吼吼——”

空間中一縷一縷的血紅色能量從歡騰的僵屍們身上飛出。能量裏是僵屍們的虔誠信賴。它們最終在江卓文的右手手背上凝聚成了一枚淚珠形狀的血色寶石。

江卓文擡起手，與蘭斯相處的日夜在他腦中飛速閃過。

從虛無的法則中醒來，在登上屍王之位接下沈重的職責之前。江卓文最想要的，還是想要再看蘭斯一眼。

因為他這一去，可能就是不知數的歲月。

他是這世界上僅存的一只天屍，他是這末法時代唯一一只能夠帶領僵屍一族的僵屍。

也是這些僵屍唯一的希望。

他已經看見了未來。再也不會有第二只天屍了。他是天道給予僵屍最後的機會。是困在囚籠中的始祖僵屍用徹底毀滅換取的機會。那些傳承也是始祖僵屍留給他的。

從各種意義上來講，江卓文覺得自己應當尊稱他一句老師。即使他只見過始祖留在傳承中的虛無影像。

那是一個豪氣的男人，桀驁不馴。

江卓文說不上來自己抱持著怎樣的一種心態，他只是狠狠地記得，始祖消失在本奈何他不得的囚籠中時，那看向虛空的一眼。

那深深的一眼，刺痛了江卓文。

英雄末路的悲哀。卻為後來人趟了荊棘路。

他覺得肩膀上很重。

如果他不去做這件事，如果他不走這條路，千年萬年，等待著這些僵屍的只有漫無邊際的絕望。只有毀滅。並且是沒有輪回的徹底毀滅。

而這些毀滅最後也將會降臨在他的身上。

毀滅也屬於他。

江卓文將滑落下去的小胖龍的身體往上掂了掂。

血色的寶石越發凝實堅固，那不光是王權的象征，是強大的信仰之力。也是一份又一份沈甸甸的期許。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寶石靠近江卓文的手背，從江卓文的手背上突破皮膚長出無數血管。它們最終都連接到寶石之上，寶石在這一刻與江卓文的心臟一同跳動。那搏動那樣微弱，卻那樣有力。

“鏗！”

王之寶石嵌在江卓文血肉中的聲音，如鐵器相扣般清脆！

血紅色的能量爆發出來，江卓文身上最後一層束縛剝落，他的容貌迅速變化。青灰色在他的皮膚上消失無蹤，他的眼睛變成了金黃色。他的心臟跳動起來，真正地跳動起來。

僵屍之王，擁有洪荒宇宙大千世界唯一一顆不死之心。

這一刻開始，他不再是自己的生，他是整個僵屍一族的生！

江卓文收回手，手背上嵌著的寶石漸漸收斂鋒芒。

虛空之中，有鐘聲響起。

悠遠而蒼涼……

江卓文踏上上樓的階梯，緊鎖著的門在他面前自動開放。他低頭看看懷裏的小胖龍，小胖龍抱緊他的腰身，下巴搭在他的頸窩處。

這個動作似曾相識。

江卓文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但他發現，醒來的不到一個小時裏，他已經開始十分想念某人。這種想念並不撕心裂肺，但它無時無刻不跟著你，讓你期待另一個靈魂的陪伴。

偉大的理由太虛幻了，江卓文怕自己一個無名小輩扛不起。所以這一次，他就當是為了自己！

江卓文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金黃色的，並不壓抑，沈穩而高貴。

那是一種能看清前方道路的眼神，那是一種知道前行方向的眼神。

明智且堅定。

“嘶嘶……”

“嘶！桀！”

黑暗裏有模樣怪異的生物動起來，滿眼饑渴地瞅著周圍的一切。

它的目光，邪惡而扭曲。

而且跟它一樣的生物還有很多，趴伏在每一片黑暗之中。帶著痛苦，流著口水，說生不生，說死不死。

江卓文的視線穿過墻壁，淡淡投過去。

那邪惡的眼睛的主人縮了縮脖子，逃進了黑暗深處。

某幾個人類也因此逃過一劫。他們趕往地下基地的中央控制室，在那裏，基地的自毀裝置正靜靜地等著啟動者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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