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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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們都漸漸地從飯堂裏回來準備晚自修了,走廊上的人越來越多,易洲收好了耳機,回到課室裏。他一坐下,傅雲帆隨後就出現了。

只見他從自己的練習本上撕出兩張白紙,平整地鋪到易洲的桌面上,然後又從布袋裏拿出兩個保溫盒,小心翼翼地放上去。

“怎麽了?”易洲問。

“你肯定沒有去吃飯吧,我就知道。來,嘗嘗我媽的手藝。”傅雲帆說著,擰開了保溫盒的蓋子,一陣骨頭湯的香味飄出。

傅雲帆又打開了另一個保溫盒的蓋子,是白米飯和餸菜,他把筷子遞給了易洲,說:“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不過總比學校飯堂的強一些,來!”

易洲沒想到傅雲帆還有這一出,不禁又感動又驚訝,他問:“這不是你媽媽給你做的嗎?你吃過了嗎?”

“我吃了,中午我媽給我打電話說她要來送飯的時候,我就讓她多準備了一份。你可得吃光啊,不能浪費我媽的心意。”傅雲帆說。

“那你怎麽也不提前跟我說,萬一我吃過了呢?”易洲說。

“不可能,就你這德行!”傅雲帆故作嫌棄地說。

“我什麽德行了呢?”易洲沒好氣地問。

“行了行了,你別說了,趕緊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易洲乖乖地一邊吃著飯,一邊聽著傅雲帆講話,每一個經過的人都會看他們一眼。不過幸好正在吃的是易洲,要是傅雲帆,早就被豬朋狗友們上前圍攻搶奪一番。

“雲龍呢?今天怎麽這麽晚?”傅雲帆問。

心無二物的易洲這才發現於雲龍不在,他說:“他很早就回來了,可能又出去了吧。”

傅雲帆點了點頭,開始收拾餐具,說:“我媽還在等,我先把這個給她送回去!”

“什麽,你媽媽還在等?那你不早說,早說我就吃快一點啊!讓你媽媽等這麽久多不好意思!”易洲埋怨到。

“沒事,她不趕時間。那我先出去了啊!”說完,傅雲帆就提著布袋走了出去。

易洲到衛生間洗完了手,出去的時候碰到於雲龍正走進來。只見他一臉憔悴,跟易洲打過招呼之後,就直接走到水龍頭底下,用手捧水洗了把臉。

“你沒事吧?”易洲本來不想過問,但最終還是開了口。

於雲龍大概也沒猜到易洲竟然會主動關心他,畢竟他認識了易洲幾個月,可從來沒有見過他主動關心過誰啊!當然,除了傅雲帆。

他擡起了還在滴著水的頭望向易洲,猶豫了一會,突然開口問到:“你跟你奶奶一起生活嗎?”

奶奶對易洲來說完全是一個陌生的名詞,在他有記憶以來,就從來沒有見過什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之類的親戚。或者說,他什麽別的親戚都沒有見過,也不知道是因為他父母真的一根獨苗無親無故抑或還是只是沒見過而已。

“沒有。”易洲答到。

“那你們感情好嗎?”

“我沒見過他們。”

於雲龍一頓,感覺自己好像找錯了傾訴對象,但話都開了頭了,就這樣打斷好像也不太好。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於雲龍甩幹了手,然後用手背擦了一下掛在臉上的水珠。

易洲從褲兜裏拿出紙巾,給於雲龍遞了過去。

“你今天看起來不太好。”易洲說。

於雲龍接過紙巾擦幹了臉,平覆了一下情緒,說:“我奶奶住院了,肺癌晚期,情況不太理想。”

易洲知道現在應該說幾句安慰的話,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懂得如何開口,他天生就不會安慰人。他站在那裏看著於雲龍,有些進退兩難的拘束。

“沒事,你不用安慰我,我不需要安慰。”於雲龍非常善解人意地發現了易洲的拘束,他說:“我只是突然想傾訴一下,你不用在意。”

“沒事,你說吧,說出來會舒服點。”易洲難得地對除傅雲帆以外的人表現出溫柔的耐心。

大概是一個人壓抑得太久了,於雲龍也的確想要找個人傾訴一番。他靠在了洗手臺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說:“我爸媽工作很忙,從我很小的時候奶奶就跟我們一起住,照顧我的生活。但自從我上了高中,住宿了,不需要人在家照顧了,我奶奶就搬回了老家一個人住。她跟我說這是她自己的決定,但我知道並不是這樣。我爸爸三兄弟,我爸媽對這麽多年一直獨自承擔奶奶的贍養費這件事很有怨言,尤其是後來奶奶身體不好,醫藥費用也比較高,所以爸媽跟兩個伯伯提出了要平攤奶奶的費用。雖然他們沒跟我說過,但我也不是不知道,他們為了這件事鬧得很兇,奶奶的情緒也受到了影響,身體越來越不好。後來我上高一了,奶奶就搬回老家一個人住了。身體狀況很差,經常都要住院,醫藥費越來越高,我爸媽和伯伯他們的怨言也越來越多。今天,我爸給我打電話,說奶奶可能快不行了,讓我明天回去一趟,見一面可能就是最後一面了。”

於雲龍低著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易洲聽到他的聲音開始哽咽。

易洲把紙巾遞了過去。

於雲龍擺了擺手,說:“沒事,我沒事,只是發發牢騷。”他沈默了一會,又說:“你說他們為什麽這樣,你說人長大了是不是都會變成那樣?”

“我不知道別人怎樣,但我知道,只要你自己不願意,你可以不變成那樣。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的權利,沒有絕對的對與錯,也沒必要去評論。往後的際遇猜不準,不少人都會慢慢地變成了自己當初討厭的樣子。但當然,如果你不想,你可以不是。”

於雲龍擡起頭看著易洲,眼眶微紅,說:“你知道嗎?我真的很羨慕你。羨慕你這麽優秀,羨慕你可以完全不顧旁人的眼光勇敢地做你自己。而我不行,我不想辜負所有在我身上的期許。”

這時,傅雲帆走了進來。

“雲龍也在啊?你們在幹嘛?上課鈴響了很久了,沒聽到嗎?害我四處去找。”傅雲帆看了一眼於雲龍,又看了一眼易洲說。

“沒事,就隨便聊了兩句,回去吧!”易洲率先轉過身,走了出去。

傅雲帆感到奇怪,轉過頭小聲地問於雲龍:“他怎麽了?”

於雲龍笑了一下,也跟著走了出去,說:“沒事啊,不是說了就隨便聊了兩句嗎?走吧,等會老師就來巡堂了。”

“那你們好歹等等我啊!”傅雲帆說著趕緊追了上去。

易洲走在前面,他想著剛才於雲龍的那句話。可是,他從來都沒有勇敢地做過他自己啊!他甚至都記不清自己原本的樣子。

可是又有什麽所謂呢,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的權利。

現在這樣就挺好的啊!

星期六的晚上,易洲躺在床上,又聽到了房門外傳來的尖叫,繼而是淒厲的哭聲。

房間裏沒有開燈,但眼睛早就適應了黑暗。他看著屋頂,聽著斷斷續續的哭聲,思緒又飄回了小時候,飄到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小黑房裏。每次他媽媽在電話裏跟他爸爸吵完架,都會把他關進小黑房裏,然後一個人在廳裏掩著嘴巴嚎哭、尖叫,直至聲嘶力竭。

他很害怕被丟進小黑房,他寧願他媽媽罵他打他,也不願意一次又一次地被關進去,一關就是一個晚上。四處暗無天日,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他每次被關進去都會感覺心臟驟停、呼吸不暢,甚至惡心想吐、直冒冷汗。他感覺整個房間都是血的腥臭味,讓他無法呼吸。再加上門外淒涼的哭聲,讓他小小的腦袋無法正常思考,一切都似乎陷入了可怕的混沌之中。

易洲用力地閉了一下眼睛,試圖把畫面從大腦中驅散。

門外的哭聲還在繼續,其中還夾雜著花瓶被打碎在地的聲音。易洲感覺自己的呼吸開始急速,頭上也已經開始冒出冷汗。

他摸過放在床邊的手機,也不看時間,直接輸了個號碼撥了出去。

“洲洲,怎麽了?”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傳來了傅雲帆迷迷糊糊的聲音。

聽到了傅雲帆的聲音,易洲瞬間感覺整個人都安定了下來,他默默地深呼吸了幾口氣。

“洲洲?”見易洲沒有回答,傅雲帆又喊了一句。

“我在。這麽晚打給你,把你吵醒了吧?”易洲這才看了一眼時間,發現已經快淩晨兩點了。

“沒事,反正明天也不用早起。”傅雲帆說著,打了個呵欠。

易洲不禁笑了一下,雖然知道半夜吵醒對方不好,可是有一個無論多晚都願意接自己電話的人,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是有什麽要緊的事嗎?”傅雲帆問。

“如果我說我只是睡不著,想找個人聊聊天,你會生氣嗎?”易洲試探著問。

傅雲帆想都沒想,直接回答了一句:“怎麽會呢,如果你找別人不找我,我才真的會生氣。”

“為什麽啊?”

“嗯……那樣的話,我下次睡不著無聊也可以半夜吵醒你啊!”

“你朋友那麽多,想聊天還怕找不到人嗎?”

“那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我臉皮薄啊,半夜吵醒人這種事我做不出來。不過既然你不仁於我在先,我也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不義於你了。”

“雲帆!”

“嗯?”

“沒事,我就是想喊一下你。”

“怎麽啦?今晚好像有心事的樣子。”

“本來是有點煩,不過現在好多了。”

“那是我的功勞嗎?哈哈!”

“你怎麽那麽自戀?”

“你別想轉移話題,既然是我的功勞,那明天晚餐你跑不了。”

“你周日不都是在家吃了晚餐才回學校的嗎?”

“明晚我爸媽去喝喜酒,我要自己坐車回學校,還要自己解決晚餐。先說明了,我可不是一頓飯堂可以打發的啊,你別忽悠我!”

“行啊,你想吃什麽?”

“要不我們去吃火鍋吧?我很久沒吃了,說起來現在都感覺肚子餓了。”

“可以啊,不過你得幫我剝蝦。”

“我哪次沒有給你剝了?你明天下午可以早點出來吧?”

“我隨時都可以。”

“那明天下午三點,在老地方見,吃了火鍋再一起坐車回學校,這個行程你覺得怎樣?”

“你都計劃好了,我還能說不嗎?”

“洲洲!”

“嗯?”

“沒事,就是想喊一下你。”

“你幹嘛抄襲我?”

“那你可以再叫回來啊!”

“雲帆!”

“你還真叫啊?幼不幼稚!”

“你好意思說我幼稚嗎?上次是誰說要給我表演跨欄,差點摔斷腿的?”

“那次只是一個意外,你就不能不要總是掛在嘴邊嗎?”

“不能啊,你又沒有給封口費!”

“開個價吧,你要多少?”

“你讓我先想想。”

“看來只能使用暴力手段了。”

“你認真的嗎?想跟我約架嗎?”

對話那頭突然停頓了好一會,然後傳來了略微急速的呼吸聲。

“雲帆,怎麽了?”易洲問。

“洲洲,我……”傅雲帆的聲音變得有點沙啞。

“嗯?”大概是受了傅雲帆喘息聲的影響,易洲的呼吸也開始變得有點不穩。

“洲洲,我想……”

“想怎麽樣?”

傅雲帆努力地調整著自己的氣息,過了好一會才回答到:“我想扒了你的皮,看看你是不是妖精的化身。”

易洲忍不住噗呲一笑,說:“上次你不是才給我看過貼吧,說學校有人發了個貼說我是唐僧嗎,怎麽突然又成了妖精呢?”

“因為那些人不懂你,被你的外表騙了。你是個毛線唐僧,你分明就是個妖精。”

“那你說說,我是個什麽物種成的精?”

“狐……”傅雲帆狐字剛出口,突然感覺這樣說好像有點怪怪的,立馬緊急剎車,把貍字吞了下肚子。“胡說的,你還認真了,哈哈!”

“傻瓜!”

“傻也是被你傳染的。”

“好了,趕緊睡吧,不然明天下午三點你也起不來,到時候又得怪我賴賬。”

“本來睡得好好的,被你吵醒了,現在睡不著了。”

“那你想怎麽樣?”

“不如……你給我唱首歌吧!”

“……”

“就一首嘛,不然我睡不著,這可都是怪你啊!”

“你想聽什麽?聽完了趕緊睡。”

“看不見你的笑我怎麽睡得著。”

“……”

“彩虹啊,這麽紅別說你不知道啊!”

“我知道……”

“那開始吧,我準備好了!”

“……”

“你倒是唱啊!”

“看不見你的笑我怎麽睡得著,你的聲音那麽近我卻抱不到。沒有地球,太陽還是會繞,沒有理由,我……後面記不得了,就唱這一小段可以了吧?”

傅雲帆沒有回應。

“雲帆?”

“雲帆你睡了嗎?”

“雲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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