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陰，小雨不斷，路上少見的幾個人也都是步履匆匆，一小黑門口，一個連帽衫青年一動不動的帽子扣頭蹲著。

對面便利店老大爺看了他一下午，夜色燈火裏拉上卷閘門，過來戳了戳這蹲了一天的小年輕。

那人沒反應，老大爺趕緊蹲下搖了搖這小年輕，正要開口喊幾句，小年輕擡頭了，眼睛通紅，一臉鼻涕眼淚。

沈毅是個好人，正直淳樸肯實幹，可昨天晚上，他自己，斃了個同樣正直淳樸肯實幹的好人。

傳統意義上說，小沈是個臥底。

老大爺不知道怎麽這小年輕，正看著他哭幹著急，轉瞬間，一到白影雷厲風行的把這人一把抓起來，扛肩上，扔進路邊一輛車裏。

白影停頓了一下，大爺這才看清，也是個小年輕，這小年輕膚白腿長，整個人怎麽看怎麽舒服，"不好意思爺爺，我哥他……剛分手……"，小年輕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整個人乖巧柔和到不行。

大爺被這臉迷了一下，瞬間揮手表示沒事的沒事的年輕人路還很長。

小年輕點點頭，笑瞇瞇的把老人扶進門，開車走了。

上車之後，葉枝看了眼沈毅，此時的沈毅已經恢覆冷艷狀態了，整個人看起來非常冷酷。

葉枝摸索了一下方向盤，像是想說什麽，卻最終閉嘴，他無聲的開車，後面沈毅也就無聲的正襟危坐。

終於覺得有絲尷尬。

"那個……"

"我……"

"你先說。"兩人同時開口。

沈毅有些尷尬，葉枝徒自笑了，"你怕我吃你不成，坐的那樣端，不是怕我罰你禮儀不到位"

"哈哈……"沈毅打了個哈哈過去。

葉枝沒繼續這話題，把他送到樓下，兩人一同下車，葉枝停好了車，兩人一齊上樓，按電梯。

沈毅和葉枝是門對門的鄰居。

也是一個職業的同行。

但葉枝是真的，他是假的。

沈毅和葉枝道別之後，扣上鎖回到家，癱在沙發上，他心裏有千層鎖解不開，都曲曲折折的繞在一起盤在人心口，壓的他喘不過氣，亂的他心煩氣躁。

葉枝也會這麽想麽他想，葉枝會不會成夜睡不著，被噩夢壓身，整日惶惶，怕被人識破身份

想到這裏他兀自笑了，葉枝又不是他自己，這點到不用擔心，這擔憂繞不到葉枝身上去，可這麽想這剛放松一點，卻又更擔心將來的葉枝。

想他不是，卻怕他不是。

什麽時候開始自己也這般無聊了，沈毅自嘲了一會兒，爬起來去沖了澡。

當花灑裏的水從他身上澆下來的時候，他想到了某天某個人，一頭熱血灌下來，又想到昨晚被自己一槍爆頭的那個人。

心裏壓迫的說不上來。

沈毅怕了這水，裹了條浴巾逃出來，窗外雷雨的聲音又嚇得他一抖。

他往窗外看去，路上已經沒有人了，店家燈火通明，馬路上的大小水坑都映出各色燈影。

若是以前，沈毅肯定是很樂意欣賞這景的，可現在這兩年，無論他看什麽，心中的壓抑感都只是愈來愈重。

他看了眼自己的雙手，心想，可能是不習慣，但又輕笑一聲對自己說，"早該你了，只是這次他不在。"

臥底四年，本不應是第一次動手。

他開始演個街頭小混混，後來太囂張，吃了街霸一層虧，又被街霸看中，當了個小弟。

開始只是耀武揚威挨街收個保護費，三個月後，街霸接了個電話，急急躁躁跟他說，晚上有大活動，人手不夠，你和我去。

果然，當晚，黑幫火拼，突然被警察給查了，電光火石間沈毅一直護主護著街霸，最後雖說街霸傻了吧唧還是被逮了，但沈毅吸引了個另個目光。

沈毅一身匆忙從警察圍攻下"逃"出來，剛躲進小巷子，一個和藹的西裝大叔迎面而立。

"……練家子"那大叔笑著，像個老頑童。

沈毅腦子裏過了過這張臉，心裏鼓勵了一下自己任務完成的還不錯，然後調整表情，有些兇狠的掏出一把水果刀道，"老不死的多管閑事！"

意料之中，那大叔動動拇指，他的刀飛了出去，正要驚慌去撿，大叔又給他來了一下子，兩人扭打起來。

沒兩下子，沈毅被制服了。

聶呈拍拍他肩，"還可以，值得練。小夥子，我是聶呈，跟我走"

沈毅裝作快驚暈過去，"老老……老大"

聶呈笑一聲負手走遠。

沈毅忙跟上。

前一兩個月還正常，第三個月的第一天，聶呈左右手，沈毅的領班張達拍拍沈毅，"阿毅，你看這個人，他不老實。"

地上跪著個渾身蒼白的男人，是真的一點血色都沒有。

張達給他一把槍，"咱們拿走他一些東西，現在他快死了，我得還給他，我聽人說啊，死那一刻得到自己東西是個特幸福的事，哥哥想幹個好事，但這也要取決於阿毅你，你看，哥哥這個心願，能實現嗎"

"你要還他什麽東西"沈毅問。

"哈哈，你看。"張達吹了聲口哨，門口兩個人立刻端進來個還在咕嚕咕嚕冒泡的東西。

沈毅定睛一看，這是個砂鍋，裏面煮的不知道什麽褐紅褐紅的東西。

張達看他發楞，輕笑一聲，給他那□□上了膛，又塞回他手裏，邊做邊說，"哥哥看他活的太滋潤不是個滋味，拿了他點血，這不，心疼他拿不回自己東西，還給他熱著怕結塊了，哥哥現在要還他了，阿毅可得幫哥哥圓了個送他溫暖的心願，讓他拿回自己東西那瞬間走吧，沒啥遺憾。"

說話時，那手端砂鍋的人已經開始往下倒了。

滾燙的鮮血劈頭蓋臉撒下來，沈毅握緊手裏的槍，不幹什麽，張達也一直目光冷冷的盯著他。

砂鍋裏最後一絲液體塊倒完時，一顆子彈精準的打進那人腦顱。

只是這子彈不來自沈毅。

張達往左看了眼，"金葉子哥哥教導一下自家小狗，你個小葉子怎麽來調皮"

沈毅順著張達目光看去，那是另一個男人，手裏拿著槍。

他身材修長，面色白裏透紅，聞言轉過來，笑嘻嘻道"張哥欺負小新人我自然不會插手，只是這廝原來惹過我，一回來看他看不慣，順手就給斃了。"

那人的臉猶然是個高中生的感覺，一笑起來怎麽看怎麽乖巧。

"什麽叫剛回來，我看你可是站了好久了"張達絲毫不給他面子。

"是嗎？"葉枝絲毫不減愧疚，"張哥怕是年紀大了，畢竟我什麽時候站著，自己還是清楚的。"

再說下去就要吵起來了，張達識趣閉嘴，沈毅盯著這人，覺得莫名熟悉。

幫著處理兩天幫派裏的財政資料後，沈毅終於回到家，他開鎖時對面鄰居正往外走，儼然是昨天那被稱作金葉子的那人。

沈毅與那人都一楞，不知道該不該打招呼。

對面的人先笑了，向他伸出手，"葉枝。"

沈毅也回道，"沈毅。"

葉枝不常回來，沈毅記憶裏，就他剛搬過來不到一個月，這人搬進來時見過一面，後來就再沒見過。

正想著，門口有人敲門，沈毅走出去拉開門，葉枝笑盈盈的看著他。

"怎麽了？"沈毅側身讓他進來。

葉枝穿著一身深□□睡衣，走到他窗邊。

"正要給黑黑洗澡，水就沒了，這會兒物業也下班了，沒法沖水卡，來你這借個浴室。"

沈毅這才看見，他一手還卡著一只小奶貓，純黑的，又小，很容易讓人忽視。

"咦，你也是洗澡洗了一半啊"葉枝問。

沈毅低頭看了自己，笑了笑，"是啊。"

葉枝抱著那只小黑貓，和沈毅一塊進浴室，沈毅洗手臺的龍頭左右調可調節水溫，葉枝一只手抱著小黑貓，另一只手左右調水試溫，沈毅在一道玻璃之後淋浴，隔著水霧朦朧的玻璃看外面葉枝溫柔的把小奶貓放進水池，一點一點細細幫貓清洗全身。

這小貓通體全黑，臉圓眼園，兩個大圓眼鏡也是又黑又亮，一會兒和沈毅隔著玻璃對視，一會兒又看看葉枝。

這貓真溫順，沈毅想，一般的貓，都是不愛碰水的，但這貓簡直乖的過了頭，一聲都不叫乖乖泡在裏面。

"這貓真乖。"沈毅擦幹身子披上浴袍。

葉枝摸著貓背，"黑黑一直都很乖。"

沈毅點點頭，走出來，到葉枝旁邊，一起低頭看著小黑貓。

黑貓眨著玻璃球一樣精致的眼睛，小聲的"喵嗚"一聲。

葉枝摸摸它的頭，把它拿起來，用一塊白色幹毛巾把小家夥包住，小煤球幸福的在白毛巾裏閉眼蹭頭，發出一陣愉快的小呼嚕聲。

葉枝臉上一直含著笑，把這小煤球左擦右擦。

沈毅在身後，不知間臉上也有了一絲笑意。

"笑啦還以為你不會笑呢，一直都是個撲克臉。"葉枝打趣。

沈毅搖搖頭，"實在沒什麽可笑的。"，頓了一下，又說，"想不到您也有這樣的一面。"

葉枝道，"您什麽您呀，我還能有你老"

沈毅語虧，挑眉走出去。

葉枝這張高中臉頂了這麽多年了，繞是沈毅也不敢輕易說他到底多大了，四年前見他覺得他十□□，到現在怎麽看怎麽都還是十□□，長不大似得。

但其實也沒見過幾面，只是每次自己被要求證明自己的時候，葉枝總能沖出來幫他一把，最後繞是張達都問他葉枝什麽意思，能不能了？

沈毅和葉枝是鄰居這件事，都還是沈毅搬家一年後才知道的，他搬進來一個月後，葉枝來搬家，那天他累的不行，想著第二天再去打招呼，結果好幾個月，沒見過自己鄰居一面了。

一天晚上他跟著聶呈去辦事，站在聶呈身後當保鏢，路上有點小動亂，他還沒反應過來，對方鬧事的幾個頭頭就一個一個被斃了，沒人知道誰幹的，最後聶呈一夥都誇他幹得好。

沈毅自己卻知道，不是他幹的。

他追著那白影，最後追到自家樓上，和那人一個電梯，一層樓，那人在他對門掏出了鑰匙。

他才認出來，這人是金葉子葉枝。

他磕磕絆絆的說，"…你幹的很好…怎麽跑了，應該告訴聶總……"

葉枝回頭朝他笑了笑道，"不是我，是你，你幹的才好。"

沈毅實在詞窮，只說了句，"謝謝。"

沈毅這時再看坐在他沙發上的葉枝，修身的深□□睡衣把他整個人顯得更白，他喝了口桌子上的水，說，"沈毅啊，我終於交接完了墨爾本那邊的工作。"

沈毅"嗯"了一聲。

"以後工作重心就轉移國內啦，咱住得近，可以當對好鄰居，以後一起上班下班"

沈毅覺得有些好笑，他們兩個黑社會，一起上班下班

葉枝眨了眨眼睛擡頭看他，"我聽張達說，他讓你昨晚上……"

看沈毅不接話，葉枝又道，"城西那家炸雞拉面還挺好吃，咱們改天去嘗嘗…"

沈毅裝作沒聽出來他的強行轉移話題，神色艱難的說了句，"好。"

又是一陣無言，沈毅先開口了，"葉總是……自來熟"

葉枝像是聽了個什麽了不起的笑話，"沈毅，你太沒了良心了吧你看我好歹幫你這麽多次。"

沈毅不知道該怎麽回話，又說了一句，"謝謝。"

"哎。"葉枝嘆了口氣，把小貓放在桌子上，站起來四處走動，蹲在電視櫃下面，扣出來一個小藥瓶。

背對著葉枝正看夜景的沈毅突然聽見葉枝喊，"沈毅，你有抑郁癥嗎"

沈毅背後一麻，轉過身。

葉枝拿著那小瓶看著他，"壓力很大嗎"

沈毅說不上話。

"來，坐著。"葉枝走到他沙發前，沖他揮揮手。

沈毅猶疑了一下，走過去坐下。

葉枝繞到沙發後面，一雙有些冰的手撫上沈毅的脖頸。

"睡一會兒。"葉枝輕聲說，雙手撫上他的太陽穴。

葉枝手法嫻熟，沈毅坐了一小會兒就能感覺到明顯有放松，漸漸的也越來越困，他想努力睜開迷離的眼睛，面前茶幾上的小黑貓乖巧的趴著，看著他。

沈毅醒了。

他看了眼外面，天亮了，六點多了。

不知道葉枝什麽時候走的。

不知道葉枝怎麽這麽……難道他生性善良沈毅自己都被自己逗樂了，他可忘不了葉枝手裏那把槍。

沈毅走進臥室，從垃圾桶下面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展平。

晨曦計劃，還有一年就可以實行了。

他看著這張紙，心中才有一絲波瀾。

太陽升起來，不管是慘死槍下還是衣錦還鄉，都只有一年了。

快點給我個結局吧，他想，我是下水道的死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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