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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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沒有走成,只因為盛岱川的一句話。

盛岱川道:“夏侯老弟,你以為陛下真的相信咱們?這宮裏宮外的被埋了多少眼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出明天,你夏侯謙和我盛岱川在承陽閣把酒言歡的消息,一準兒被寫成條子送到陛下的龍案上。”

如此明晃晃赤/裸裸的威脅。我扛著白柳的手一抖,老實轉身坐下。

盛岱川又道:“你我都是掌過大印的,陛下心思重,自然要小心提防。”

我一聽就不樂意了,什麽叫小心提防?要提防也是提防你這個大奸臣,老子腳正不怕鞋歪清清白白,怕什麽提防?退一萬步講,皇帝心思不重點能當上皇帝嗎?用得著你跟我在這兒嘰嘰歪歪挑撥離間亂嚼舌頭根?

大約是我的反應太過平淡,沒能按照他的劇本走,盛岱川準備好的臺詞沒有接上,神色有些尷尬:“唉,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麽,喝茶,喝茶。”

“不喝,有事說事。”

“說事可以,你先把那倌兒放下,扛了這麽久,胳膊酸不酸?”

就說肩頭怎麽有些重,差點忘了還抗著白柳這麽個大活人。我不敢再耽擱,小心扶著白柳坐下,松了綁又餵一口水,一摸額頭,滾燙。“他怎麽了?”

盛岱川趕緊賠禮,言語間摻著四分暧昧六分猥瑣:“許是昨天受了驚嚇又有些著涼,別誤會,我可沒碰你的小相好。”

我仰天長嘆。這個時辰這個地方,說白柳不是我的相好也沒有人信,索性就不要再白費唇舌。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搞清楚盛岱川這黑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現在能說正事了?”

“你看你,一臉要和我拼命似的。”盛岱川咂兩下嘴,一巴掌拍上桌子:“看你的模樣,這兩天在家憋出不少火氣吧?”

盛岱川這句話正正戳了我的痛處。“能沒有火氣麽,換你成天價兒的悶在家裏遛鳥聽曲,你能沒火氣麽?我同你講,我寧可在沙場上被亂刀砍死,也不想在家裏被活活憋死!”

不曉得我這幾句埋怨哪裏說的合他心意,總之盛岱川終於肯打開話匣子,兩手攥緊我的手:“正是,男兒當志在四方!夏侯老弟,你就沒仔細琢磨琢磨,陛下為什麽到現在還不肯覆你的官?”

我沒答他的話,低頭盯著我倆攥在一起的四只手道:“你說的這個事,我還真沒琢磨,但是我必須要提醒你,我斷袖,擱在我這兒男男授受也不親。”

盛岱川臉上迅速扭曲了一下,悻悻放開我的手:“那你現在琢磨琢磨?”

我顧左右而言他:“唉呀,茶水挺好喝。”

出乎我的意料,盛岱川半點沒有知難而退的意思,反而湊近了神神秘秘的道:“你琢磨不透,我幫你琢磨琢磨。夏侯老弟,你就沒想過,陛下這次遇襲根本就是假的,陛下是嫌你們夏侯家坐大了,想收權,陛下壓根就沒有放你回南邊兒的打算!”

盛岱川這幾句話越說越急,我聽到最後不由臉色大變,謔的站起身。“扯……”巴掌拍在桌子上,扯淡倆字被我生生吞回肚裏,出口換成放肆。我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盛岱川道:“陛下遇襲這事怎麽可能是假的?”

端看陛下拿刀捅人那個狠勁,怎麽可能是假的?話說回來,盛岱川不知這裏面的緣由,對此有所懷疑也是情由所原的……

“唉,你聽人說話怎麽只聽半句。”盛岱川擡手揉一揉額角,聲音裏透出一絲疲憊來:“我要和你說的重點在後半句,陛下可能,或許,大概壓根就沒想再覆你的官!”

我眨巴兩下眼睛:“嗯,所以呢?”

盛岱川的眉梢眼角開始抽筋:“所以,你不怨麽?”

我想了想,如實道:“怨啊。”

盛岱川的一雙眼裏透出些綠光:“就沒想過出氣?”

我打了個哈欠:“出過了啊。”

綠光戛然而止。盛岱川楞楞的道:“怎,怎麽出的?”

“我和陛下說,既然不讓我回南邊,那我在京城裏吃穿用度的銀子,全都得由他出。”

“……這就完了?”

“不然呢?”

我說錯什麽了?我怎麽瞧著盛岱川似乎有點生無可戀?兩方沈默有幾個呼吸的功夫,盛岱川一聲長嘆,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沈聲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盛岱川這是在罵我,我聽出來了。“盛岱川,我是個爽快人,你有話直說,別弄這些個彎彎繞繞的。”

盛岱川仰頭灌一碗茶水,看模樣冷靜不少。“你知道齊王殿下吧。”齊王?我不只知道,我還見過一次,於是我點了頭。

“知道這位殿下是怎麽死的吧。”

“戰……”戰字出口打了個顫,忽然就想起慶功宴那天夜裏,陛下兩眼迷離的望著我說話。

陛下說的是,皇叔,你……你怎麽總要逼著朕……逼著朕殺你?

我沒忍住打個冷顫,頓了頓,輕輕飄飄的道:“戰,戰死的吧。”

“放屁!”盛岱川鄙夷的斜著眼睛看我:“齊王殿下不是戰死的,是被陛下密令處死的,據說當年從戰場上擡回來的只是衣冠冢,真的齊王殿下早被陛下剁成肉泥餵金魚了!”

我冷笑。這話真是越說越過分了,描的這麽仔細,就和他親眼見過似的。我在心裏翻白眼,盛岱川卻不理會我怎麽想,猶自在那裏義憤填膺的道:“齊王殿下是多賢明多有情有義的人?就因為被陛下猜疑,到頭來死的不明不白,連個全屍都沒有。”

賢明?有情有義?我又忍不住掏耳朵:“打住,想添氣氛也有個限度,有情有義?我怎麽聽說——這位殿下當年動輒為了搶個男寵杖殺別人全家呢?”

盛岱川瞪眼:“是,齊王殿下早年是有些荒唐,可是殿下改了啊,殿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啊,治水領兵查案,殿下哪塊兒含糊了?再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誰還沒年少輕狂犯個錯啊?”

我想了想,覺得他盛岱川這些話說的也算有些道理,於是再點頭。但是我很看不慣他的長舌婦模樣,忍不住出言打斷道:“就算不是戰死的,可關你什麽事啊?”

盛岱川痛心疾首:“夏侯老弟,從齊王殿下和你的遭遇來看,當今陛下分明就是個獨斷專行,滿心猜忌手段又毒辣的人。陛下暴虐,如此下去,功臣得不到該得的賞,小人遭不到該遭的罰,大楚,危矣~”

我被盛岱川後面幾句話嚇得一口氣沒上來,臉憋通紅。

其實盛岱川說的這些事,大夥兒心裏都有考量,只是沒有擺到明面上來。老話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皇家的經念起來更是難上加難,說白了,那就是本算不清誰對誰錯的爛賬。

爛賬的源頭在如今這位陛下的祖父身上,據說當年神威皇帝,也就是如今這位陛下的祖父娶了個厲害女人做皇後,駕崩之後傳位給當年的太子,也就是陛下他爹清和皇帝。皇後升做太後,頂看不上這位清和皇帝,一心要扶持自己的兒子齊王上位,沒兩年就把清和皇帝給氣死了。

清和皇帝一死,皇位繼續往下傳,傳到如今的陛下屁股底下。太後升做太皇太後,拉著她兒子齊王把持朝政近十年,陛下就是在這麽個很容易形成心理陰影的大環境下長起來的。

要說最開始的齊王爺,那可真不是個東西,驕奢淫逸無惡不作,拉著太皇太後做擋箭牌害死不少條人命。後來也不知是出了什麽意外,鬼門關走過一遭,竟從此改邪歸正,對當時只有十來歲的陛下越發恭敬起來,甚至為了陛下與太皇太後撕破臉皮,成了陛下最親近的一位皇叔,直到後來,齊王爺死在北伐的一次戰事裏,太皇太後自請去廟裏清修。太皇太後一走,陛下這個皇位才算真正坐穩了。

當然,這些都是聽別人私底下磕牙磕出來的,真相是怎麽回事,其中又有多少上不得臺面的密辛,誰也不清楚,誰也不敢問。

盛岱川現在把死了五六年的齊王殿下扯出來,告訴我齊王殿下是被陛下處死的,暗示說陛下殺親叔誅功臣,是個心狠手辣且不擇手段的人。其實經過慶功宴夜裏那件事,我早就認定齊王當年不是戰死的,但這又有什麽?

古往今來做皇帝的,哪個手裏沒有幾條人命?重點是這個皇帝能不能做好,做穩,做出功績。陛下掌權這些年,不說太平盛世吧,起碼也是個國泰民安治國有方。現在盛岱川跟我在這兒睜著眼睛說瞎話,呵斥陛下是個暴君昏君,我真是信了他的邪。

擡腳想走,被盛岱川出聲攔住。這姓盛的半躺進椅子裏,滿臉欠揍的道:“老弟啊,我方才不是提醒過你麽?咱倆在承陽閣見面這個事,陛下不久便會知道。”

“想來陛下也清楚我的心思,你與我見了一面又安然無恙的離開,加之你最近這些天怨氣沖天的表現,即使你沒有倒戈我們這邊的打算,在陛下心裏,你與我,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啦~~~盛岱川表示,策反個二貨太不容易了,他想和上面兒申請漲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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