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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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大駭不已的還有褚珩, 怔怔的望著這一切,說不出話來。

褚珩隔著這幻象端詳沈睡中的白軟,忍不住想要伸手撫摸。可他卻摸不著, 只能就那麽看著、痛著。

冬去春來, 花開花謝。

時光流轉,六百多年已過。

白軟緩緩醒來, 一身通白的毛色恢覆了,只是那原是九條尾巴的仙狐, 如今只是擁有一條尾巴的狐妖。

不多時, 天空中一道白光盤旋於他周身, 白軟化了人形,那白光落在他掌心。

“找到了?”他輕聲問,語氣中全是難掩的喜悅, 甚至叫他眼裏閃了淚。

那白光圍著他轉著,好似與他一樣喜悅不已。

白軟一邊笑著一邊將那白光渡入口中,後白衣如仙,眉眼間又恢覆了往日的神采。

他看著那墓碑, 雜草叢生,蹙了眉頭,伸手將那些雜草一一拔掉。

然後對著那冰冷的墳墓, 坐很久。

雖已過去六百多年,可和傻子的種種仿若就在昨天,白軟想傻子想的挖心掏肺。

好在他斬斷仙根的時候,有意留了這一道仙氣在三界中游蕩, 因他從那仙狐長老的話語中捕捉到關於傻子轉世的信息。

長老說希望傻子永不超生,以此斷了他們倆的生緣;如此看來,傻子並沒有真的魂飛魄散永不超生,而是去了三界之外的地方。

早些年間,他曾聽父親說過,三界之外還有天,有些魂魄會因某些原因去了不知名的地方,經受洗禮,而後再歷經輪回。

那道仙氣現如今回了他身邊,並告知已經尋得傻子的蹤跡。

白軟將墳墓打理的幹凈,猶如新墳,他撫著那墓碑,許久,消失在山林間。

傻子的魂魄要去投胎了,他想看他一眼,想告訴他,即便他轉世投胎忘了他,他也是要尋他的。

如今他不再是仙,去地府已沒那般來去自如,可依舊強行去了那裏。

從鬼門關,到黃泉路,忘川河再到奈何橋,孟婆守候在那裏給每個經過的鬼魂一碗孟婆湯……

白軟來遲了一步,傻子已經喝過孟婆湯過了奈何橋去,轉世投胎了。

終究是來晚了一步,白軟呢喃著,望著那已經看不見的魂魄,耳畔邊是奈何橋上呼嘯而過的地府之風,拂過臉龐,冰冷無比,而他腦海中浮現的是傻子的臉,帶著傻乎乎的笑,甜絲絲的叫著他娘子。

他有種想追過去的沖動,只是奈何水深深,墜入永無出路,他只能就此止步。

白軟回了三生石面前,找到他和楚珩的前世今生以及來生。

傻子是投胎於一富戶人家,只是,生下來卻是個傻子。

傻子?白軟蹙了眉頭,心頭擰作一團,傻子投胎還是傻子。

心思轉了又轉,也好,這樣,他的傻子就還是他的傻子了。

只是,為何他的傻子這一世還是不得善終,死在家族爭奪財產之中,被大火活活燒死……

白軟覺得老天未免太不公,他的傻子兩生兩世都要做傻子,還都是不得善終,實在叫他心中不免澀然。

上一世幫傻子改了命數,讓兩人隔了六百多年才能相見,若是這一世他再改了命數,他的傻子……

想到這,白軟忽而生了怕來。

且不說歲月多久,就怕傻子真為此而落得魂飛魄散,那……

違背天命會天各一邊,這種事他不願再有第二次。

“上仙……”

有聲音喚他,白軟斂神,舉目順著聲音眺望,不遠處有個人影正朝他走來,原是這地府的閻王爺。

閻王爺站定在白軟面前,緩聲道,“上仙,別來無恙。”

“我已不是上仙。”白軟淡聲道。

閻王爺瞥了眼那三生石,道,“上仙,有道是人的命數天註定,何苦非要拼了命的去隨意改變?若人人都能隨自己的心意來操縱自己的命運,那這世界豈不是要亂了套了?”

白軟安靜的聽著,不作答。

閻王爺又道,“上仙你可知楚珩這一世本不是傻子的,他乃是一富戶人家的嫡長子,後考入朝堂為官,幾十年後子孫滿堂,家和興旺,又因他為官多年清廉、赤誠為民,死後成了人們敬拜的好清官,每年清明掃墓的人絡繹不絕;而如今他的命數全改了,變成了一個傻子、死於非命、沒有人記起他,甚至清明都無人悼念一下這個傻子……而且他死後輪回轉世又是傻子,且永生永世都將是註定少一根心智,做一個傻子……”

聽罷,白軟一時驚愕,怔怔的看著閻王,“是因我的原因嗎?”

“這……” 閻王爺眉頭擰作一團,答非所問道,“ 大仙還是順應天意的好。”

順意天意?白軟苦苦一笑,目光轉向奈何橋畔,怔怔的望向那投胎轉世的方向,心中的酸楚更甚。

白軟回了山中他們的家,那裏現如今已雜草叢生破爛不堪,近乎廢墟。

依稀記得他的傻子從懷裏掏出買的包子,記得他的傻子在山間給他捉野雞吃,記得他的傻子一聲聲喊他娘子……

情至深處,他該如何收手?

他的傻子,那麽好的傻子,他怎能讓他生生世世承受缺心智之苦?

只要一想到這個,白軟的喉嚨裏就仿若哽著什麽,叫他喘不上氣來。

白軟又去了門口老梧桐樹下的墳墓前,如今老梧桐樹已經是千年梧桐精,由他守著傻子的墳墓。

“大仙。”見白軟來了,他開口喚道。

“我已經不是上仙。”白軟說,“現如今我是妖。”

“你有仙氣護體,還是仙的。”梧桐精說道。

白軟未說話,他只是靜靜的望著傻子的墳墓,一句話都沒有,目光深深,面上無悲無喜的站著。

許久,他開口說,“傻子,我好想你啊……”聲音很輕,仿若蚊訥。

明明只要他肯,便能去看望那剛出生的傻子,可他卻覺得與他家傻子的距離隔的好遠,遠到讓他覺得他跨不過。

他一出生便是仙,極其稀少的遠古神祗,位居上仙之位,地位極其高,可以說是能呼風喚雨、遮天蔽日。

可他在面對傻子的事情上卻生了怯,露了怕。

“大仙找到你家相公了嗎?”梧桐樹精好奇的問。

白軟擡起眼來看他,“你想問什麽?”

“小妖我只是納悶,既然找到了,大仙為何不去見他。”梧桐精說,“莫不是覺得他現在是嬰兒?”

白軟苦笑了一下,也不想多說什麽,只點了下頭,“對,嫌他是嬰兒。”

他也只能這麽說了。

“那等他行過冠禮,大仙再去找他,二十載於大仙來說不過是眨個眼的事。”梧桐精聲音裏帶了點笑,要知它可是一路看著他們倆過來的,時隔六百多年他們倆要重逢了,自然是替他們高興的。

白軟笑的落寞,道,“嗯。”

六百多年,尋了六百多年,換來的卻是他家傻子要做永生永世的傻子……

傻子這一世姓誰名誰於白軟來說都不重要了,他還是他的傻子,還是那個憨乎乎的樣子,只是卻忘了他了。

白軟不想叨擾他的生活,就那麽隱了身形陪著他。

他盡量做到不去過問傻子的事情,只是要白軟親眼看著他的傻子被那烈火活活燒死,他怎麽都做不到不去管。

那日大火燒屋,火勢極旺,傻子被困在屋裏,望著這烈火,白軟終是按捺不住,飛了過去,將嚇的嚎嚎大哭的傻子圈住,牢牢地護在自己懷裏,後飛離了這裏,帶著傻子回了他們山上的家。

傻子看著眼前漂亮過分的人,怯怯的開了口,“你是神仙嗎?”

仿佛如六百多年前,他還是他的傻子,只是,在這傻子下一刻說“我要回家”並推開他的那一瞬,白軟幾乎是頃刻就下定了決心,只要能永永遠遠跟他的傻子在一起,便是與天鬥他也要冒死一試。

傻子多活了幾年,某天夜裏睡著了,就再也沒有醒來。

白軟輕撫傻子的睡顏,癡癡的看著他,輕聲呢喃,“下一世,再下一世,以後你都不再是傻子,老天讓你缺的那根心智,阿軟給你……”

又說,“我在下一世等你與我重逢。”

白軟抽了根心智給了傻子,後尋了一只要生產的母狐妖,化作一胎經了那產道,猶如歷經新生,絕了那根心智再回他身上,也絕了前塵往事的種種,自此,讓他沒料想他竟也失了前世記憶。

這六百多年白鶴軒一直默默的看著他的兒子,看著這個癡兒。

看的久了,便由最初的憤怒到最後的平靜。

然而終是不忍自己的兒子落得如此,他見了那母狐,抱走了剛出生的小白軟。

恍然間似乎是看到了一千多年前那剛出生的小阿軟,也是這樣軟乎乎肉嘟嘟的在自己懷裏,哪裏想,長大後竟如此執拗。

他嘆一聲,抱著白軟輕柔他的小絨毛,如今這小狐崽子成了妖,想要回九重天已然不行,只有給他找個伴,於是便有了赤狐白城這只半妖半仙,那赤狐的父親原是跟他認識,也是因前塵往事種種牽絆,他們在一起做個伴或許不錯。

自此,白軟成了一只傻乎乎不谙世事的小狐妖,在妖界生活了三百年,待不下去了,便跟著白城屁顛顛的來了人界,住在了青蓮山上。

這山原就是一千年前白軟和傻子住的山,只是這裏經過歲月的洗禮,早就跟昔日大不相同。

某一天,他下山玩耍,卻遇到了一條惡蟒,白軟最怕的便是那等東西了,原以為自個死定了,卻被途徑這裏的王爺褚珩救了。

自此,他們便重逢了。

只是白軟不知褚珩是他的傻子。

而褚珩也不知白軟是他的娘子。

眼前的幻想就此消失,只留褚珩立在那久久不能回神。

他的小妖精竟為他付出這麽多。

他本是仙,只為了和自個能在一起,下凡做了妖。

黃泉路多數是有來無回,可他的小妖精為了見他一面,孑然一身也要去那地府。

忽然想哭,可卻又哭不出來,那種痛到極致的感受讓他連呼吸都是痛的。

天上人間、碧落黃泉,他的小妖精就那麽癡癡的尋了自個兩生兩世近千年時間。

褚珩覺得自己何德何能?

第一世,他不過是個分不清雌雄的傻子,卻換來一神仙如此的癡情。

忽然不知怎地倒是叫他茫然了。因他不知,除了全身心的喜歡,他還能給白軟什麽。

“你的心智是軟兒給的,當然,我不是不講道理的神仙,這也是原是第一世軟兒一意孤行替你改命造成的,可是……”靜默許久,白鶴軒打破安靜開了口,“如今軟兒作為妖,他的天劫快到了,我只是怕萬一……”他說到這住了聲。

“前輩……”褚珩顫聲開口,“不,晚輩該喊你一聲上仙。”略微停頓,詢問道,“請問,你是要救阿軟避開這天劫對嗎?”

白鶴軒露了笑,“果然是聰明人,自然是如此,因歷來凡是下界作妖的神仙,所受的天劫都是雷霆之怒,如今的軟兒,根本無法承受。”

話說到此,褚珩全部明了,他視線又看向白鶴軒,猶豫著問道,“阿軟現在在哪?我……好想見他。”

“在九重天,”白鶴軒道。

褚珩說,“天劫還有多久?”

“這等事,我也算不準,天若想收拾你,誰知道具體什麽時候。”白鶴軒道,“只能算個大概,就在最近這兩年裏。”

褚珩的心頭亂著,痛著,好多問題,又覺得該明白的他都明白了。

一個父親擔心自己的兒子,這是人之常情,即便是神仙,也是有父子之情,這與常人沒什麽兩樣。

可若是要他的小妖精離開自個,褚珩便覺得心頭的痛更深。

沈默良久,他再次開口,“上仙是要我離開阿軟嗎?”

“是的,要你永遠離開他,徹底斷了你們倆的生緣,軟兒便能再次飛升成仙,天劫不用承受,連那根缺了的心智也能回來。”

褚珩點點頭,徹底了然了。

他覺得該是如此的。因他也想他的小妖精一切安好。

褚珩又沈默了片刻,才開口道,“晚輩明白了。”

白鶴軒微怔,問,“你不怪我如此自私?”

褚珩看他,“你愛你兒子,我也愛的。”說完這話他轉身離開了。

白鶴軒怔住,久久無言。

而此時,九重天上。

化了狐形的白軟將腦袋埋進小爪裏,抽了抽鼻子要哭似得說,“阿軟想阿珩了,好想的。”

說完哇哇大哭起來,後哭的抽抽,哼哼的收回自個的大尾巴,氣呼呼道,“壞爹!。”又道,“畜生爹!”

正坐在一旁看著他的徐世風,因這話噗嗤樂了。

“對對對,小軟兒你這話說的太對了,你爹仗著自個是遺留的遠古神祗,實則就是一只臭狐貍,一只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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