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

永熙十五年三月初九，朝中煥然一新。

內閣首輔王弼被兒子王棣大義滅親一事傳遍大街小巷。內閣次輔蔣達昌一方乘勝追擊，紛紛上書痛罵王黨人員，隨之而來的是大批官員落馬，不僅是王黨人員，還有蔣黨人員。雙方吵著吵著自然皆有疏忽，陛下“大筆一揮”，皆受了罰。

表明看似是蔣達昌等人的大獲全勝，實則不然，當然這僅有當事人等少數聰明人才看透的。

一時間，兵部侍郎王棣大受朝野敬畏。

內閣重新組裝，次輔蔣達昌順勢升為首輔，兵部尚書薛穹為次輔。重任前任都察院左僉都禦史於晚清並升至刑部尚書，經內閣次輔舉薦陛下批示準其入內閣。六部順勢大換血。

接下來的兩日，伊姀便化身小官宦跟在淩濛身邊助其查案，大批的卷宗需要重新翻看審理。

好在淩濛的魅力早已令北鎮撫司的錦衣衛敬服，並無人在意為難空降而來的伊姀。原本跟在淩濛身邊的幾位下屬早已出去獨當一面，因而如今北鎮撫司中並無人見過伊姀。小宦官的身份十分好使，低調不張揚。

這日淩濛外出辦事，晚間，魏無畏前來北鎮撫司外接伊姀回淩府。

幾日不見，伊姀看見魏無畏下巴青胡已起，隨即心情有些沈重。

魏無畏隨著伊姀走在石板路上，夕陽打在身上，還有些熱。

魏無畏沈聲道：“屍體已經在山谷中找到了，不過……已經面目全非，零零散散，並不完整。”

他當日見伊姀心情如此低落，打聽清楚顧爽出事地，留了字條給她便立馬快馬加鞭出了城，在顧爽出事的那片山谷中他仔細的翻找了兩日這才盡其所能帶回顧爽大部分屍身。

聞言，伊姀心中仿佛漏跳了幾拍。她不能離開淩府，因為對於王棣那邊還需要由她掩護。但魏無畏就方便許多，故而她並未反對他的“擅自行動”。其實魏無畏這般做，正是因為足夠了解她，為了她。

魏無畏不在的這幾日，她原本還有些自欺欺人，想著他沒回來，事情也許還有轉機。

伊姀低聲道：“是人所為？”

魏無畏搖了搖頭，道：“是也不是。看傷口應該是野獸所為，不過每一塊屍身上皆有異味，對方故意引來野獸的可能性較大。”

見伊姀沈默不語，魏無畏又道：“我把他帶回了淩府，現在就在淩府我的屋子裏。”

伊姀點了點頭，道：“回府吧。”

一路上，二人皆未多言。

路過月閣樓時，伊姀駐留其前，看著那燈火通明的樓閣，最高的那一層依舊漆黑一片，紛雜的香味兒順著空氣飄來。

至今她還沒有機會進去吃一次飯。

轉身，卻見一華衣男子醉醺醺地正欲調戲一小娘子。

見到伊姀纖纖瘦弱的身子，容貌清秀，那人立馬放開小娘子轉而朝她這邊踉踉蹌蹌走來。

及近，男子雙眼迷離著便道：“喲，這位公子如何稱呼？”

雖然此刻男子還未看清伊姀，但伊姀與魏無畏卻是識出了男子。

蘇州府有名的紈絝子弟，前任蘇州知府王立的公子——王景。

正是當日曾在應天城外同樣意欲調戲伊姀的人。

王立入獄，身為兒子的他也一同來了京師，本欲投靠舅舅，不料舅舅也出了事。雖然堂弟兩年前一句話便令其禁閉在府中，如今對他也是冷眼相待，但是總算是看在大伯的面子上保了他一命。

伊姀面色不佳，不想在此與其周旋。

王景接著月閣樓的燈光看清了面前纖瘦的人兒，隨即驚愕，立馬語塞。

就是這個人！害得他被禁閉一年半之久！

王景想要出氣，隨即看見魏無畏瞪著雙目擼其雙袖盯著自己，頓時又蔫了，耷拉著耳朵。

“王公子還是早些回府休息為好。”

如此戲謔帶有笑意的聲音，伊姀與魏無畏皆是陌生。

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循去，三人便見身後月閣樓前石階上一位身著綠衣長衫的男子衣著不凡，手持折扇，嘴角帶笑，正看向他們。

王景張大雙眸，張口結舌道：“方……方大人……說的是……在下告辭。”

說罷，王景看了眼伊姀與魏無畏面色畏懼腳步不穩地轉身離去。

方綰攝睥睨王景一眼，微笑著點了點頭作為回應。

伊姀與魏無畏聽見王景稱呼對方“方大人”隨即相互示意一眼。姓“方”，又在出現在此處，與王景相識，想必便是方綰攝。

人人皆知王棣王繹心與前任刑部尚書方如松的二公子交情頗好，如膠似漆。

方如松的二公子名綰攝，字彬蔚，年二十五，與王繹心一般至今單身未娶，時任禮部主事。傳聞其人性格古怪，行事不按常理。也是此次黨閥之爭下王棣為數不多保下來的人之一。

伊姀與魏無畏並不打算與這位方公子打招呼，攔路障礙已除，二人順勢便要離開。

方綰攝笑而不語，手中折扇搖晃，長發衣衫聞風而起。

“伊娘子、魏公子好久不見。”秦微雨揚著馬鞭駕著馬車而至。

她輕輕一躍下了馬車，右手持長笛，身姿妙曼，風采依舊。

秦微雨看著魏無畏與伊姀二人巧媚一笑，隨即向方綰攝微微欠身行禮，道：“方公子好。”

方綰攝微微頷首，隨即笑眼角帶笑，看著伊姀道：“伊娘子留步，可否請小娘子入樓上？”

聞言伊姀神色微變。秦微雨見狀，看向方綰攝道：“公子可好？”

見方綰攝面帶笑意，點了點頭示意無事，秦微雨這才神色安定少許。

她口中的公子自然是指王棣。

王棣此刻在樓上？伊姀想了想，王棣此時要見她想必是為了趙浩的賬簿。畢竟現在還能夠使其落馬的證據便是那本賬簿。

聞言，魏無畏上前一步將伊姀護在身後，神情警惕，對著身後的伊姀輕聲道：“這麽晚定沒好事，別去！”

伊姀嘆口氣，小聲道：“怕是沒有選擇。”

方綰攝笑了笑，並不理會魏無畏看向伊姀道：“你可知如今乾清宮戒備森嚴，就算魏國公府世子爺親自入宮也不一定見得到陛下。”

魏無畏：“我靠！”

魏無畏並不知趙鐸三日前還完好無瑕地站在伊姀面前，可是伊姀清楚。方綰攝這番話到底想暗示什麽？

趙鐸出事了！

如今徐蘭溪都見不到趙鐸，那麽說明趙鐸已經無法行動自如。

伊姀看了方綰攝片刻，拉開魏無畏，道：“我去。”

魏無畏聞言立馬意欲阻止，卻見伊姀搖了搖頭，對方綰攝道：“我有些話想要單獨和我徒兒說。”

方綰攝微微頷首，隨即轉過目光看向熱鬧依舊的晚市，似乎並不擔心她會逃跑。

秦微雨聞言也走過二人身邊朝方綰攝走去，為其留出足夠的空間。

魏無畏瞥了秦微雨一眼後看向伊姀，神情凝重。

魏無畏輕聲道：“你把趙浩的賬簿帶來了？”

伊姀扶額，道：“我抄完給你的那份就已經把它燒了……”

魏無畏：“……”

魏無畏無奈只得叮囑其小心。

伊姀輕聲道：“你回去後便去找淩琬琰，讓他務必立即進宮面聖。若是找不到他……便去顧府找大哥，告訴他這一切。”

魏無畏點頭應道：“好。”

伊姀又補充道：“顧爽一事暫時先別告訴大哥，我回來再說吧。”

魏無畏沈聲道：“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聞言，伊姀嫣然笑了笑。

魏無畏連忙趕回淩府，果然並不見淩濛的身影。隨即匆匆出門，意欲前往顧府。合上大門，轉過身魏無畏卻見石階下站著一位窈窕女子。

半月多不見，溫有儀有些清瘦，衣著卻是華美了許多，粉白色長裙更襯其清冷。

魏無畏一征，盯著溫有儀，微微惱怒。

這幾日他並未顧得上尋找她，原本他前往京城其中的一個目的便是為了找到溫有儀，弄清楚這丫頭腦子裏在想些什麽。

可是現下他有急事要做，他不能因他的疏忽而將伊姀置於危險之境。

溫有儀神色平淡，走上前開口道：“我有話和你說。”

魏無畏無奈嘆息，轉身邊開門邊淡淡道：“你先進去，等我回來再說吧。”

誰知溫有儀卻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見對方回過頭來，溫有儀連忙松了手，低眉道：“今天的大街小巷都很熱鬧，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見魏無畏皺起眉頭，溫有儀淡淡笑了笑，道：“這次沒有騙你。”

魏無畏沈聲道：“不行，我現在有要事要辦。”

溫有儀自然猜出他口中的要事必定與姀姐姐有關。溫有儀苦笑道：“好吧，那就在這兒說吧。”

魏無畏微微頷首，神色沈重。那神情似乎在說“快點兒，我真的趕時間。”

溫有儀道：“我在秦園騙了你，因為我很嫉妒姀姐姐。”

魏無畏看著她臉色泛白，一時間不知如何言語。

溫有儀繼而道：“我在秦園無意中遇見秦娘子，開始時我並不知道她是王公子的人。她看出我嫉妒姀姐姐的心思，說可以幫我。她說要我將姀姐姐帶到山下盧莊，她會將她帶到京城。我答應了她，所以騙了你。”

魏無畏道：“你可知盧莊裏的情況？”

溫有儀搖了搖頭，道：“姀姐姐對我有恩，我知道你們都受了傷，所以良心難安，秦娘子再次找到了我，道我可以救姀姐姐，問我願不願意……”說著她的唇角溢出一絲黑血。

她來時已經服毒了。

魏無畏大驚，連忙上前扶住她倒下的身體。

溫有儀咽了口氣，躺在魏無畏懷中，感受著他身體的溫度，繼而道：“她說張公子便是當今聖上，姀姐姐便是魏皇後。安王殿下很快便要奪回皇位，但是安王殿下知道其實魏皇後沒死，定然不會放過她。如果我願意……王公子會將我易容成姀姐姐……我想用我、一命換她……一命，也算是道歉……報恩……”

魏無畏不知不覺中已紅了雙眼。

在盧莊他得知溫有儀欺騙他們，便已想到了她是因為嫉妒伊姀，如今確認，他心中恨意卻似乎沒當時那麽重了。

魏無畏斥責道：“你就這麽相信秦微雨與王棣？若是他們騙你呢？若是他們只是想要謀害伊姀呢？！”

溫有儀眼角淚珠悄無聲息留下，嘴角笑了笑道：“我不知道……我確實嫉妒她、羨慕她，欺騙了她，所以我也無顏再見她……我死後你讓他們把我的屍體帶走吧……”

說著魏無畏擡眸發現不遠處已經有一輛馬車在街角處停著。

溫有儀苦笑道：“別告訴姀姐姐這一切，就讓她記著我騙了她，對不起她……”

魏無畏動了動喉嚨，艱澀道：“我們去月閣樓找王棣！伊姀在那兒，我們去找她，她一定會有辦法救你！”說罷魏無畏便抱起溫有儀，朝著馬車跑去。

待到魏無畏將其抱上馬車，卻發現車夫根本不動。

魏無畏立馬喝道，催促對方駕車。

溫有儀見狀懇求道：“你別為難他了……你難道想要姀姐姐去死嗎？”

聞言魏無畏一楞，頓時無語凝噎。

他無法看著溫有儀去死，但更不可能看伊姀死去！

一邊是自己的愛人一邊是自己的親人！他真的不知道如何選擇！

魏無畏嘆息道：“傻丫頭……我對伊姀的喜歡與你的喜歡是不同的……對不起，我以為在夜來閣你便明白了。”

當初他反問她難道不喜歡伊姀，那便是他的解釋啊。

他喜歡伊姀，愛伊姀，但那只是親人、家人之間愛與喜歡。雖然他們沒有親人般血液中才有的聯系，但是他們之間早已不需要那種聯系來證明他們的關系。至少他內心深處早已這般認同。

溫有儀看著他面色覆雜，聽聞他的話語，她忽然感到有些輕松。原來是她看不懂……這樣也好，她總算可以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救她！

溫有儀笑了笑：“魏大哥，我喜歡你，別忘了我……”我只祈求我救了你愛的人，你別生我的氣了。

魏無畏大驚失色，聲音已經哽塞：“溫有儀！”

他一遍一遍不斷地叫著她的名字。

傻丫頭！傻丫頭！傻丫頭……

他看著她蒼白的容顏，最終放下她無奈離去，朝著另一條街趕去。

他絕不能讓她的犧牲白白浪費！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很多結果我基本已在前面的章節的細節處透露過。

p.s.：下章依舊有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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