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二月晦，京城皇宮，文淵閣內議事處。

內閣首輔王弼看著左右兩側坐著的戶部尚書蔣達昌、刑部尚書方如松及兵部尚書薛穹，後三人也是互相觀望。

如今內閣就剩下他們四人，王弼乃是禮部尚書，六部這兒占了四部。全部都有一個特點，臉皮厚，無論是萬人痛罵的王黨王弼與方如松還是自稱“正派”的蔣達昌與薛穹，全部都是臉皮較厚的，不然也不會國家出了這麽多事，罵他們內閣專權，無所作為的奏折滿天飛，他們還在此好好地坐著。

原本內閣還有三位大學士，不過他們臉皮相交這幾位比較薄，受不了罵早已紛紛辭職回家種地養老了，當然後來進進出出也來了幾位新人不過還是比不過這幾位“老人”，被逼無奈也退休回老家了。最近雖然他們各自有所推薦新人，對方卻全部婉言相距，不肯來。

所以內閣現如今就剩下他們四人，兩兩成對，各為一派，雖然不能稱之為勢均力敵，但也差不了多少。

王弼看著各位同僚都會做老好人，等待著對方先開口，無奈只得先開頭。

王弼笑了笑：“昨日馮科被抓入獄，如今邢堂上拒不認罪。各位有何看法？”

馮科畢竟也是他的人，兩年前張聰折了害得他損失不少，若是馮科再折了，他便有些孤立無援了，畢竟馮科乃是司禮監秉筆太監，他是首輔，二人想要在奏折上做點兒什麽，是十分方便的。但若是只有他一人，就不好辦了。

故而他還是想保一保馮公公的。

見老大說話，方如松也湊上來笑道：“這其中或許有什麽誤會？”

聞言薛穹放下茶盞，笑道：“肯定是有誤會。聽聞令公子與馮公公走得頗近，令公子必定十分了解馮公公。對了，還未向方尚書道喜，恭賀令公子高升為工部郎中。不如請令公子出面好好審一審，沒準馮公公看見老熟人便願意開口了。”

聞言方如松立馬閉了嘴，坐回了原位。薛穹這不是擺明了嘲諷他為兒子謀私？而且他再多言，怕是他和兒子都要被馮科連累進去。

王弼只得開口道：“方尚書還需抓緊審理馮科一事。對了，陛下這幾日身體不適，朝中瑣事還要多勞煩蔣尚書與薛尚書多加辛勞了。”

蔣達昌這才開口：“你我皆為陛下臣子，為陛下分憂，理所當然。”

薛尚書也連連道了幾句客氣話。

隨後四人又商量了一些各處要事，當然因為方如松不久前被薛穹懟了幾句早已沒了心情，所以基本上也就王弼、蔣達昌與薛穹三人在商量。

幾人商量完隨後各回各自辦公處，繼續工作，不知怎麽的，他們四人今日都有些心神不寧，總感覺不久便有要事發生。

另一邊，乾清宮內。

趙鐸坐於琴桌前，雙唇微白，一雙修長的手微微顫抖。猶豫幾許，他終究是未再撫琴。

郭恩端著湯藥進來時正巧碰到了魏國公府世子爺徐蘭溪。

二人先後入內，郭恩先是向趙鐸行了禮，隨後便提醒趙鐸道：“陛下該喝藥了。”

趙鐸聞言淡淡的看了一眼郭恩，“嗯”了聲便端起玉碗一飲而盡，隨後才吩咐退下。

待到確認四周無人，徐蘭溪才正色道：“你又何必當著他的面喝這藥？”說著便見趙鐸雙手微顫，立馬緊張道：“你……明知道裏面加了過量的寒食散還繼續喝！”

“已經接近最後，不能令對方起疑。待此事一過，朕會戒了它的。”說著趙鐸便覺身體微熱，但卻未再提及此事。

徐蘭溪見他不願多言此事，他的性格他十分了解，一旦認定一件事便不會再改變，只好嘆息，說起另一件事來。

徐蘭溪道：“王棣府中的秦微雨日前已經回到京城。據內行司的消息，她去了姑蘇，見了伊娘子。半個月前秦澹蕩派了秦氏子弟陪同其與魏無畏離開蘇州府，看行程應該是前來京城。算時間，應該還有七至十天便會抵達京城。”

聞言趙鐸神色微變，自嘲道：“看來還是攔不住她。”原本他便想早一點兒結束這一切，在南昌府答應了她要去看她。他真怕她等久了會生他的氣，忘了他。

徐蘭溪笑了笑，道：“想要攔住她還不容易，派墨安前去把她打暈了，關起來，待事情結束了再把她放出來，多簡單明了。”

趙鐸知道他在開玩笑，搖了搖頭苦笑：“如果真這麽做了，她便真是會恨我入骨了。”

徐蘭溪無奈聳聳肩，又是嘆了口氣。

想起來此的目的，徐蘭溪又道：“今日刑部已經會審了馮科，可是對方傲慢無禮，什麽都不說。”

趙鐸沈聲道：“明日再審。”

徐蘭溪：“再審怕是也不會有什麽結果，刑部本就是方如松的地盤，方如松與馮科什麽關系？！”能審出來才怪，徐蘭溪默默將最後一句咽了回去。

趙鐸沈吟片刻道：“明日一早你便去淳安公主府請蔡振出面審理此案。”

徐蘭溪聽到趙鐸此言立馬暗讚其腹黑。

蔡振何許人也？淳安公主的駙馬，因娶了公主而賜官駙馬都尉。官不大，但是淳安公主何許人也？趙熾的祖父的女兒。趙鐸都要尊稱一聲姑奶奶。這輩分在朝中也無人敢隨意惹。而且蔡振又是出了名的倔脾氣，可與馮言的倔強並駕齊驅。

讓他出馬，馮科自然也要收斂一些。

此事解決，徐蘭溪又想起伊姀，便道：“要不要派人在暗處保護伊娘子？”

趙鐸沈思片刻，道：“不用。”

徐蘭溪：“你就這麽確定王棣的人不會動手？要知道趙浩的賬簿還在她的手裏。”

趙鐸：“他不會對她動手的。”至少現在不會。

如果要動手，秦微雨當初在姑蘇便已經動手了。此番他設計引她入京，自然不會再在半路動手。

徐蘭溪有些疑惑道：“王棣到底是誰？”

聞言趙鐸神色微冷，並未回答。

見對方沈默不語，徐蘭溪便說起了近日朝中趣事如某某罵某某，某某又打了某某等。

聽聞對方喋喋不休，趙鐸微微蹙眉，打斷道：“朕打算賜婚蘭卉為安王妃。”

聞言徐蘭溪一怔，半晌不語。

趙鐸繼而道：“朕一個月前已經命顧爽前往蘇州府接鑠兒回京，想必很快便會抵達京城。”

聽聞趙鑠回京，徐蘭溪眉頭緊皺，心中更加迷糊，趙鑠乃是先帝的皇子，趙鐸唯一的親弟弟，近日朝中已有風聲，以陛下身體多恙，又無子嗣為由要求其立趙鑠為皇太弟。這個時候還把對方請回來，不出事倒是不正常了！

徐蘭溪微微怒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誰知趙鐸不答反道：“蘭卉嫁入安王府，無論今後事態如何發展，都必定能夠保全魏國公府。”這是他暫時為他考慮到的最好的保全魏國公府的辦法。

說罷趙鐸面色泛白，徐蘭溪見狀不好再多言，只得扶其入內殿休息。

同一夜，王府無憂閣。

秦微雨端著湯藥入內時，王棣身著一身暗紅色裏衣，正執筆憑著記憶在紙上描畫。靠近了，她才發現他畫的乃是一小女孩在園子裏坐秋千，巧笑嫣然。

聽聞秦微雨立於身旁不語，王棣落下最後一筆，隨後將毛筆放於原處，淡淡開口道：“給我吧。”

秦微雨微微蹙眉道：“公子，你真的考慮好了嗎？”

王棣並未多言，接過秦微雨遞來的湯藥，一飲而盡，他雖然看不見，可是喝藥的動作卻是早已熟記於心。

秦微雨見狀，將王棣先前所作化作移至一旁等待裝裱，後又將早已準備好的草藥等物放置於王棣身前的案桌上。

王棣隨後便緩慢地伸出雙手，一一試摸，為自己上藥。

等待王棣系好紗布，秦微雨才這才道：“七日後您便可再見伊娘子。不過您……”

王棣冷冷打斷道：“三個月時間足夠了。”

他這麽活著已經夠久了，他就想再親眼看看她。

秦微雨看著王棣，鼻尖微酸。

想起她曾經在姑蘇山下遇見的那個紅衣少年，雙眼蒙著一道紗布，烏發散落肩背，神色淡漠，修身玉立。

眼前的熊熊大火似乎也泯滅不了他的恨意。

原本也是天之驕子的他，如今的生活，雙眼失明，對於他來說，每一日每一刻每一秒都是茍延殘喘。

秦微雨隨即將趙鑠一行人行程又一一道與王棣，隨後才言：“公子，‘制靈’已經研制出來，是否要開始行動。”說著秦微雨微微躬身行禮。

王棣轉身離去，淡淡道：“明日我會派人送你入宮。”

秦微雨雙手作揖道：“是，屬下告退。”

一切就快要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兩篇為一階段，接下來進入第六篇，即最後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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