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伊姀再醒來時已經是兩天後，手臂已經被秦澹蕩包紮好。

因為大部分傷者還未完全康覆，故而他們仍然留在盧府內。

魏無畏全身上下十幾處傷口全部包裹了白色紗布，伊姀看著直想笑。

伊姀醒來時秦澹蕩剛剛為她換過藥，看見她醒來微微頷首，唇角微彎道：“多謝你，相信我。”

一旁魏無畏擰著的眉頭終於舒了開來。

伊姀看向魏無畏對著秦澹蕩道：“我怎麽比他醒來的還遲？”

魏無畏挑了挑眉搶先道：“你那是餓的昏迷不醒！”

伊姀：“……”

秦澹蕩的醫術的確高明，伊姀也的確幸運，服下解藥一個時辰後身體便有了變化，傷口不再留出黑色血漬，全身發黑的跡象也有所恢覆。隨後秦澹蕩確認解藥無問題之後才給眾人服下。

不過魏無畏、半芳這些病人不似伊姀，身上僅有一道傷口，他們全身上下全部都是廝打抓咬的口子，恢覆起來本該比伊姀慢，但伊姀是女子加上先前確實未進食體力不支，故而伊姀反倒恢覆的慢些。

秦澹蕩解釋一番近日所發生的事宜，又道魏無畏也不過剛剛醒來片刻。

伊姀費力坐起身來，喝了一碗白粥這才道出心中疑惑：“你為什麽突然跑下山到這兒來？”

聞言魏無畏雙眉皺起，詫異道：“不是你讓我來這兒找你的嗎？”

這便奇怪了，伊姀當然清楚自己從未通知他來盧莊！

見伊姀沈吟不語，魏無畏便喃喃道：“那日午後我正在午睡，有儀來我房間，說你讓她那個點兒通知我立即下山前往盧莊找你。我見有儀神色緊張，穿上靴子我就趕來了。”

結果來了這兒便遇到一群如瘋狗一般亂咬人的潑皮。毫無疑問，他中招了。

伊姀思索道：“那天我根本沒有見過有儀，自然不會讓其告訴你下山來盧莊找我。那麽便只有兩種可能，第一種可能，她是故意騙你的，那麽她將你騙來此有何目的？她如果知道這裏有這些失去心智的潑皮，你來了就必定無法安全出去，那麽她便是要害你！”

“她害我能有什麽好處？”縱使在南昌府，他們有過一些過節，可是也早已和好了。

伊姀繼續分析道：“第二種可能便是她被騙了或者受了脅迫，有人脅迫她告訴你這個假信息，引你來盧莊。後果還是一樣，你會變得和這些潑皮一般失去心智。”

聞言魏無畏眉間多了幾道皺紋。

伊姀繼續道：“其實，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會有一種結果。”

秦澹蕩：“你都會來此。”

“對，只要我知道這兒的情況，無畏來了這兒，我就必定會趕來。”

聽見伊姀的話語，魏無畏心中自然湧出一番暖意，看著伊姀揚唇傻笑。後者無奈。

這是他們從小到大的情誼。

秦澹蕩總結道：“所以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引你來盧莊。”

引她來盧莊有何用意呢？這兒十分危險，難道是想控制她？！自始至終，有一個意外，那便是秦澹蕩。當天，如果她沒意外踏入禁地，便不會遇到秦澹蕩，也就不會和他一道來此！

思及此，三人都有些沈默。

現在能夠進一步確定對方是否真的是為了伊姀而來，便只有當面問溫有儀了。

見魏無畏臉色有些不太好，伊姀便岔開了話題，問了一些關於這些潑皮的情況。

秦澹蕩便一一道出。

這些潑皮大多來自蘇州城內的乞丐窩，半個月前有一女子到那兒說是找十幾位家仆，待遇給的十分豐厚。據他們回顧，此女子聲音清婉，面容雖被絲紗遮蓋，卻可見其風姿綽約。

這麽好的事兒，他們八百年也難得一遇，一聽，二十多人都叫嚷著要來。隨後他們便跟著對方出了城，臨近盧莊他們發現有些兒不對勁，盧莊多年來未曾有人踏入。故而他們便有些猶豫，幾名機靈的同伴甚是打算溜了。

誰知女子見狀立即，散了迷香，並將他們全部運到盧府內。後來便拿他們不斷做實驗，令其互相殘殺。

失去理性後的記憶他們幾乎全部忘卻。這期間發生什麽，他們便也不知了。

午飯後，伊姀發現魏無畏坐在盧府外的門沿上，連伊姀走近都未曾發現。

伊姀在其身邊坐下後道：“你也別想太多了。”

知道伊姀是在安慰他溫有儀一事，魏無畏便自嘲道：“或許我當初不應該讓你救她。”無論她是否是被逼迫而利用他將伊姀引來盧莊，這件事都不可原諒！

他可以斷胳膊少腿，甚是去死，但是伊姀絕對不能因他而受傷！

伊姀笑了笑道：“救人本就不是圖回報的。”

魏無畏擡眸看見身旁的女子巧笑嫣然，似乎並不在意這事兒，心中微酸。

他們多少年的交情？她又怎麽會因此責怪他？就像他不會因任何事而去怨恨報覆她。

像他們這般無人在意的潑皮乞丐孤兒，情最是可怕，也最是難得。

念及伊姀在盧莊多有不便，秦澹蕩為其查看一番傷勢，確認無大礙後便帶其與魏無畏等人回了姑蘇，留下小叔秦有思在此照看。

秦有思對伊姀與魏無畏自然還是沒什麽好臉色。

回到秦園，秦澹蕩、伊姀與魏無畏立即趕往夜來閣，然而卻遍尋內外不見溫有儀。

第二日，秦澹蕩送來了消息，溫有儀已經前往京城。

伊姀看著剛剛秦澹蕩才為她換過的紗布，略動了動小臂，還有隱隱疼痛。

伊姀隨後想到那些潑皮形容的女子，也是會用長蕭控制人心的，便道：“在盧莊，那些潑皮說雇傭他們的女子善音律，她是否是你們秦氏中人？你們園中最近有沒有女子行為異常？”

雖然這也算是觸及他們姑蘇的家事，但是這件事如今已經牽連甚多，那麽多無辜的人都被牽扯進來。她便不能再不顧不過了。

秦澹蕩沈吟道：“秦園中沒有女子行為異常，但是……確實有一位女子符合他們的描述。”

聞言伊姀看向秦澹蕩，等待對方下文。

秦澹蕩道：“三年前，二叔收過一名秦氏夫婦的女兒為弟子，授醫術，名為秦微雨。秦微雨天資聰穎，善長笛。不過後來發現她與朝中官員有來往，二叔便依族規將其逐出秦氏。”

伊姀道：“秦微雨也可與鳥獸之類交流嗎？”

秦澹蕩道：“二叔並未教過她鳥獸語。”說罷秦澹蕩思量片刻又解釋道：“秦氏子弟皆可習音律，修身養性。但僅有無機閣的弟子可習鳥獸語嗎，連我二叔、小叔也不通鳥獸語。而無機閣的弟子全部由我選取，親自授予鳥獸語。”

無機閣中事皆為機密，這般嚴謹也正常。

如果那些潑皮口中的女子真的是秦微雨也是合理的，她從小居住在秦園，那麽便對這姑蘇附近十分熟悉。秦微雨既然擅長長笛可控人心，又熟百草，可制藥煉丹。

秦微雨是因為與朝中官員勾結才被逐出姑蘇秦氏，那麽她此番所為是否仍舊是為了朝中事？如果她將這種控制人心的藥用在朝中官員身上，那麽後果將無法估計！

但是她如果是想要控制自己能有什麽好處呢？趙鐸？大哥？她難道已經得到了趙鐸出宮，她與於晚清結為兄妹的消息了嗎？

太多的疑問，她一時半刻無法想清楚。

秦澹蕩叮囑了她幾句安心休養便離開了夜來閣。伊姀陷入沈思。

晚間魏無畏換過藥前來找她聊天，伊姀便將溫有儀已經前往京城一事告訴了他，聽聞此消息，魏無畏並未多言。

躺在床上，伊姀看著床幔，輾轉反側就是睡不著，心中虛得很。她不知道京城如今是個什麽樣的局勢，也不知她念的那些人是否安好。

就這麽想著，伊姀雙目看向不遠處的塌上，那兒正坐著一位妙曼身姿的女子。

她是什麽時候進來的，她竟然沒有任何察覺！

不應該！

“你不動，我便不會動你。”聲音清婉之中帶著一絲魅惑。

伊姀試探道：“秦微雨？”

秦微雨笑道：“我本想與你在盧莊見面的。不過出了一點兒意外，當然這也沒什麽。反正我也是要上山，來此見你也正好。”

伊姀也笑道：“秦娘子要見我？”

“我是來告訴你一些他們都不願意告訴你的消息的。”秦微雨面容帶笑。

透過帷幔，伊姀看見對方手中還拿著一長方形錦盒。

伊姀笑道：“那正好，我剛剛還出神在想怎麽能弄到最新的消息呢！”

秦微雨：“先說說家國大事吧，寧夏都指揮使曾鉸聯合安化王趙潘起兵叛變。”

不用說，起因自然是因為馮公公的整理軍屯。將軍首領需要交出違法侵占的土地，地方官員再重新分配土地，可是吃進去的怎麽可能願意輕易吐出來。柿子撿軟的捏，官員便拿士兵出氣。土地拿不到，上繳的糧食卻分毫不能少。原本馮公公的出發點是減免士兵負擔，如今這政策反倒加重的士兵的負擔。

因此曾鉸與趙潘二人一氣之下便合謀起兵反了。

見帷幔中的女子不言，秦微雨繼而道：“不過，你不用擔心，叛亂已經平息了。舉朝上下現在都在上書馮科的罪行，據說七日前放蕩不羈的魏國公府世子爺還在朝堂上將馮公公暴揍了一番。”

伊姀唇角帶笑，想著這倒是符合他紈絝不羈的身份。

秦微雨笑道：“再說說你大哥吧，雖然忙活小半年，差點兒丟了性命，卻什麽也沒得到。僅僅因為一本丟失了的賬簿而被貶了官。”

聞言伊姀有些意外，於晚清應該早已發現賬簿不見，但是趙鐸應該不至於因為一本賬簿便讓他退休回家。

伊姀問道：“我大哥現在人呢？”

秦微雨搖搖頭道：“不知道。”

大哥失蹤了嗎？

伊姀沈聲道：“溫有儀是你送往京城的？”

秦微雨笑道：“那位小娘子是自願前往京城的。好了，現在我也要回京了。”說罷，她放下茶盞，拿起放置手邊的錦盒，起身便要朝門口走去。

伊姀便欲起身。

對方腳步一頓，見伊姀盯著她手中的錦盒笑道：“你想知道我手中錦盒中是何物？”

伊姀也笑道：“不錯。”

秦微雨笑了笑：“告訴你也無妨，反正這個時間淑離君應該已經發現百草園少了一味‘桑明草’。”

桑明草？她對百草也算熟悉，但卻從未聽過桑明。

說罷，秦微雨推開門，伊姀順著視線便看到了魏無畏沈著臉站在門口。

秦微雨對其嫣然一笑：“魏公子。”

伊姀走到門邊對魏無畏搖了搖頭，後者這才微微側身。

秦微雨對著伊姀又是一笑：“伊娘子，京城再見。”隨即消失在園中。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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