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廣寒山下新搬來了一戶人家。

千百年來，除了廣寒山左家，根本沒有人敢在北荒冰山住下。

廣寒山眾人雖然好奇不已，卻也謹守著掌門東隅真人的話，不敢下山去看那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某天，一個師弟偷偷傳道，那山下的屋子挨著那片竹林，乃是一間小竹屋，那屋前坐著一人，白衣白發，神色滄桑，總是盯著廣寒山看……

自此，廣寒山人都知道了山下住著一個奇奇怪怪的人。

***

荀蒼看著那山巔的白雪，心中十分欣喜。

他來到廣寒山下已經有幾日了，卻不敢上去找她。

當日他被扔入魔淵後，與那下面的魔物大戰了幾個月，終於把他們斬殺幹凈，逃了出來。

因為上面有廣寒山的人守著，他怕東隅真人發現後引發事端，不敢直接從魔淵上空出來。

便從魔淵底下朝廣寒山方向挖了一個通道，直通廣寒山。

歷時幾個月才把那通道挖好，他終於又回來了。

終於，某一日他打聽到東隅真人外出游歷去了，而據說桑榆也出門去找她丟失的靈寵。

荀蒼不再遲疑，當夜便偷偷上了廣寒山。

他悄悄地走近她的屋子，看見床上睡得正香的人時，再也忍受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一步一步慢慢走近，他偷偷親了親她額角，又怕她突然醒來，急忙離得遠了些。

荀蒼就那樣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眼中滿是明朗的笑意。

接下來的幾日，荀蒼晚上都會偷偷跑上來看她。

縱然她不知曉，他卻擔憂又滿足：擔憂自己被發現了，滿足於可以看見她。

某一天，荀蒼剛剛走出竹屋的門，便看見一女子在他屋前的竹林中尋尋覓覓。

她像個精靈一樣，飛快地從這邊跑到那邊，卻不知道她在找什麽東西？

突然，那女子回頭，四目相對，荀蒼心頭狠狠震了一下，那是——他的嬈嬈。

她正笑嘻嘻地盯著荀蒼看。

那明艷艷的笑容，是他千年來午夜夢回的奢望。

如今卻近在眼前，觸手可及。

荀蒼不由自主地走近她，壓抑住心中的激動，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難道是來找他的嗎？

看見自己走過來，她竟沒有變臉色，也沒有憤然離開，她原諒自己了嗎？

荀蒼到了她身邊，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努力平靜地說道：“嬈嬈，你……”

荀蒼覺得嗓子有些不聽使喚，便調整好微笑道：“你怎麽會來這裏？”

左九兒好看的眉毛微微皺起，越過荀蒼往旁邊走去，又去追著那蝴蝶玩了。

荀蒼見他無視自己，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她的手，神色痛苦，眼睛直直盯這她，顫著聲音問道：“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

左九兒突然被人抓住，這才發現那人在同自己講話。

“放手，”左九兒掙紮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荀蒼眼中滿是悲傷，仍然不死心道：“我是荀蒼啊！”

左九兒睜著明亮亮的大眼睛，毫不掩飾地直視他：“我不知道荀蒼，也不認識你。”

她眼睛看向遠方，手中掙紮著欲跑開，見荀蒼不放手，便大聲吼道：“我的蝴蝶飛走啦！”

荀蒼哪裏想管什麽蝴蝶，突然一把將她攬在懷裏，緊緊抱住，哽咽道：“我是荀蒼，嬈嬈，你真的把我忘了嗎？”

左九兒突然被人抱住，還未反應過來，又聽他說道：“嬈嬈，你怎麽可以把我忘了呢？怎麽可以？你曾經那麽愛我的啊！”

她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只覺得他抱得更緊了些，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你……放開……我，要……勒死……了。”她斷斷續續道。

荀蒼聽到聲音，急忙放開她。

“我真的不認識你，”左九兒很認真地搖搖頭道，“你到底是誰啊？”

荀蒼回過神來，急忙壓下有些失控的情緒。

他明白了，她是真的已經忘記了他。

不過轉念一想，他是她的誰呢？好像已經不重要了。

一切都忘記了？如此也好，她便不會痛苦了。

見他不回答，左九兒有著不知所措，眼睛一瞟，便看見了他滿頭的白發。

她覺得很有趣，便大膽走過來抓住他垂在胸前的頭發，放在手裏把玩著，笑著問道：“誒？你為什麽是白頭發呢？真好玩。”

她又搖搖頭道：“不過沒有蝴蝶好玩。”

荀蒼看著對他毫無芥蒂的人，眼中滿是震驚。

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悲，她忘記了他，也忘記了對他的恨。

他終究是露出笑容：“那你去玩吧！”

左九兒不再多說，又跑到竹林中去捉蝴蝶了。

荀蒼看著在林子裏玩得高興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笑容。

見她玩得累了，他便送上水給她喝。

到了中午，荀蒼主動請她吃飯，還給她摘了滿滿一盤竹果。

“你就住這兒啊！”左九兒打量著他的小竹屋，搖了搖頭，臉上一本正經，“太簡陋了。”

荀蒼無奈，看著她問道：“那九兒喜歡什麽樣的屋子？我為你造一間可好？”

“你為何要問我？難道你喜歡我？”左九兒瞪著他，搖了搖頭，“不行不行，看你滿頭白發，你都是老頭子了，我才十九歲呢！”

“不過，”九兒打量著周圍，“我的屋子呢，當用琉璃為瓦，暖玉為磚，明珠為燈，院子得寬敞幹凈，庭院裏還應當種植一棵梧桐樹。”

荀蒼看著眼前的少女，眼中滿是柔和。

她還喜歡梧桐樹，這點倒沒有變。

她眼中滿是光彩，補充道：“對，就是梧桐樹，到了夏天就可以在下面乘涼，”

又搖了搖頭：“我不喜歡廣寒山上的綠萼梅樹，就喜歡梧桐。”

荀蒼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滿是迷戀，心想上輩子的赤妖嬈沒有遇見他之前或許也是這樣：談笑自若，恣意驕傲。

想到上輩子，他心中又疼了些。

不過，這輩子他一定不會再傷害她了，一定要護好她。

***

後來，荀蒼回到西山，親自交代了西山以後的諸多事宜，便去了山頂，以前老梧桐生長的地方。

他找到那顆老梧桐留下的種子。

千年了，它還是完好無損。

他把那種子放在心口，跪在地上，虔誠開口：“西山之神在上，今荀蒼以心頭血為祭，向神許下餘生夙願：荀蒼一生恍然如夢，往昔皆無欲無求。今有兩願要許。”

“一願廣寒山左氏九兒此生平安喜樂。”

“二願生生世世，荀蒼與梧桐樹同在，終生守望廣寒山下。若有幸，能候得一人回頭，”

語畢，他拔劍刺向胸口，取出心頭血，施下陣法，以血獻祭。

完成一切後，荀蒼急急忙忙趕回了西山。

回去後，他以琉璃為瓦，暖玉為磚，親手建造廣宇華庭，精美樓閣……

建好屋子後，他又親手將那顆梧桐樹的種子放入庭院的土壤中，為它澆上一捧清水。

自從荀蒼建好屋子，梧桐樹也長成小樹苗後，左九兒也常常來到他這裏玩耍。

她喜歡在屋子裏轉悠，羨慕道：“荀蒼，你家的屋子真漂亮，比我的琉璃屋還要漂亮。”

“你若喜歡，便送給你。”

她還喜歡爬上那梧桐樹，抱怨道：“荀蒼，你的梧桐樹開花了沒有啊？都過去一年了，為什麽它還不開花呀？”

“你若肯天天來，它便開花了。”

她確實如他所言，常常來他這裏玩耍，她喜歡他建造的屋子，也喜歡那逐年茁壯的梧桐樹。

她眼中有青竹，有梧桐，有琉璃暖玉，甚至有那梧桐樹下的小螞蟻……

卻再也沒有了他的影子。

荀蒼便守著那廣庭，那梧桐樹，束好一頭白發，站在一旁，看著她語笑嫣然，快快樂樂，他便深感三生有幸。

他想，若幹年後，她若能回頭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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