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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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瑯嘴上說著不想管,但剛才那老太太哭得實在可憐,而廷西實在奇怪,傅瑯的好奇心按耐不住,裴瑟前腳一走,她後腳就去了裴瑟房間。裴瑟這次帶的衛兵不多,學宮人多雜亂,多要護衛,所以只留了一個衛兵在門口守著,其他人不是親兵,都在樓下歇著。

傅瑯推開門,只見公西廷端坐在椅子上,老婦正給她添茶。這麽一看,公西廷人雖然瘦小,但也有幾分世家小姐的派頭,那筆直筆直的後背簡直是跟裴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而老婦則有些佝僂。傅瑯又拉了張椅子坐下:“婆婆,我該叫你什麽啊?”

老婦摸不準這隨隨便便就拉開長公主房門走進來還坐沒坐相的漂亮姑娘是什麽來頭,猶疑著答道:“老奴姓黃……”

傅瑯笑道:“我也認識一位黃婆婆,她在桐城呢。下午大公子二公子他們都有事,我來陪你們說說話。”

公西廷別過頭,不知是在對誰發脾氣,“公西家都沒了,還老奴什麽老奴。”

這位黃婆婆責怪道:“小姐,公西家沒了是什麽好事,值當掛在嘴上說?”

公西廷並不覺得有必要跟她爭辯,也沒再說話,低頭喝茶。傅瑯又問道:“廷西……不是,公西廷,以後我叫你什麽啊?”

公西廷道:“就叫公西廷。”

她態度挺差,跟裴瑟在的時候判若兩人,不過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公西廷只要不對著裴瑟,就是這一張臭臉示人。傅瑯也不生氣,因為裴瑟在的時候自己也很好脾氣,會忍不住輕聲慢語,也並不只是因為裴瑟自己好脾氣而已,而是因為裴瑟就是有那麽點神奇,一行一走,總是能在身邊自然而然地開出一方清潔天地來。

傅瑯腦海裏浮現出裴瑟要人聽她說話時的那個習慣性的動作:食指屈起,指尖輕輕叩一叩桌案。那聲音很小,裴瑟也不高聲,但是再聒噪的人在溫和的裴瑟身邊也是低眉順眼的。

傅瑯怔了一會,重新撿起話頭,又問:“你在山裏呆了多久啊?”

公西廷對她有一搭沒一搭的問話有些不耐煩,“大約兩個月。”

傅瑯驚訝道:“那麽久?吃什麽喝什麽?你這麽瘦,就是因為那時候不好過嗎?”

婆婆道:“傅姑娘不知道,我家小姐和小公子是雙生,小姐先天不足,一向瘦小……小姐,你在山裏沒餓著吧?”

公西廷沈默了一會,才開口道:“我有錢,可以買糧食。”

傅瑯心想,先天不足?原來也是和裴瑟一樣吃弟弟虧的。她不想繼續回憶裴瑟那個給姐姐悶虧吃的好弟弟,只是繼續問道:“那後來呢?”

公西廷終於失卻了耐心,“傅姑娘,你想問什麽就直說。”

傅瑯低聲道:“我也沒想問什麽……”

公西廷斜眼瞟她:“你想問我怎麽碰上公子的,對嗎。”

傅瑯沒控制住自己的眉開眼笑,嘿嘿了兩聲,“既然你這麽想說,我就勉強聽聽吧?”

公西廷立刻變臉,“我什麽時候想說了?”

婆婆道:“小姐,你也別對傅姑娘這麽……”

公西廷說話很快,也很有條理,“我們在山上斷了糧,聽說路通了,就往山下走。我弟弟摔下山跌死了,我跟人渡河和大公子一起落水了,就這麽簡單。”

傅瑯默了一會,沒想到她說得這麽輕松。後面的事情她也知道,裴瑟在河裏被礁石撞傷了腰腹,又被沖上岸,洪水上漲,裴瑟拉著她上山,被傷了腿,熬了兩天多,還差點被自己掐死。

傅瑯自覺地發現自己連這一點好奇心都如此無恥,她也不想再問了,開門去叫了茶水點心上來端給那位黃婆婆,又坐在裴瑟桌邊發了一會呆,心想裴瑟不知道在學宮做什麽,怎麽還不回來。又想那城尹也太討厭了,非要叫個病歪歪的傷號去什麽學宮。裴瑟自己也不上心,不過她一向對學宮有求必應,也沒什麽好說的。

婆婆叫了她兩聲:“傅姑娘?你喝茶嗎?”

傅瑯道:“婆婆,我自己倒。”

婆婆應了一聲,還是給她杯中添上茶。她手上紋路深刻,指尖皮膚裏面透著暗紅色,傅瑯不由得問道:“婆婆,這是怎麽弄的?”

婆婆笑道:“這兩個月我做些胭脂在城裏賣,手上便染了顏色,不仔細洗就是這樣。”

傅瑯道:“你還會做胭脂?我都沒想過胭脂是怎麽做的。”

婆婆道:“姑娘,你生得這麽金貴,知道這些做什麽!你要是看得上,婆婆送你兩盒?”她說著就真的從隨身布包裏掏出兩盒胭脂來遞給傅瑯,傅瑯歡歡喜喜接了,打開聞聞又往手上抹抹,覺得那氣味香得很舒服。

這時有人敲門,不過裴瑟這裏不常讓外人進來。婆婆不知道規矩,傅瑯是知道的,她手裏還拿著胭脂,親自起身去把門拉開一道縫:“什麽事?”

來人是個年輕男子,手上端著一盤點心,見是傅瑯開門,表情有些古怪,隨後就要進來:“姑娘,我們掌櫃的叫我送點心上來。”

傅瑯往門外看了一眼,那衛兵也不知道去哪了。她心想自己剛才叫的點心早就送上來了,多半是店裏有紕漏,送就送吧,不要白不要。她伸手去接,“多謝,給我吧。”

那人卻避過她要進來:“姑娘,我給您送進去。”

傅瑯奇道:“不就是一盤點心……”她話音未落,那人已經擠了進來,傅瑯頓時警覺起來,想要合上門,“你怎麽回事?”

那人卻繞過她徑直往裏走去,桌邊坐著的公西廷還沒有反應,傅瑯已經覺得不對勁,裴瑟這裏多得是要緊的書信,哪裏是能讓隨便什麽人進來的?她快步走過去拉他肩膀:“你先出去。”

可傅瑯哪裏拉得動他,他自顧自地把那盤點心往桌上一放,瓷盤底磕在木桌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公西廷終於察覺不對,一手把婆婆往旁邊推開,自己也要躲開,那人卻一把抓住了她的頭發,另一手袖中滑出一把匕首。

匕首十分鋒利,寒光一閃,傅瑯頓時心中一緊,一邊下了死力拉著他的手臂,一邊揚聲叫道:“來人!抓刺客!”

那人見她不但抓著手臂不松手,還叫了起來,只好把公西廷一腳踹翻在地,轉頭來抓住了她的脖子。傅瑯一見那寒光閃閃的匕首尖就叫不出來了,拼命向後躲著,頭一次恨自己沒有學過武功,不能像赤玉林沄等人那樣一腳把這人踩死,只能尖聲叫道:“去樓下叫人!”

公西廷應了一聲,手腳並用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往外跑去。那人並沒松開傅瑯,一手拖著她便向公西廷的背心處揮開了手中匕首。傅瑯的脖子被他抓得死緊,意識已經有一點模糊,眼前一片朦朧中只見寒光閃向了前面撲過去開門的公西廷,不由得伸手一把抓了過去。

那人手中匕首被她這麽一抓一握,下意識地要往出抽,傅瑯還沒看清,神志越來越模糊,手中卻只是死握著不放。婆婆已經沖過去拉開門,公西廷扒著門高聲叫了起來:“來人啊!有刺客!”

樓下都是精兵,一聽這個響動便有反應,腳步聲踢跶陸續響起。傅瑯心裏一松,卻覺得手中一沈,那人松了手中匕首,也松開了她的脖子推向一邊,撤身向後翻出窗戶。趕上來的士兵只看到一片黑色衣角從窗口落下,一揚手道:“追!”

事發突然,這人進來又走,其實不過只在片刻之間,茶水一縷熱氣都未散去。傅瑯被他推得跌坐在地上,手心涼冰冰的,想了半天才想明白發生了什麽。

裴瑟前腳到了學宮,後腳就有人來通報驛館出了刺客。一行人又急匆匆趕回驛館,裴瑟喉嚨發幹,隔著兩步,人還沒站穩就舉起拐杖一把推開房門,門扇撞在桌角上,發出“咣”的一聲。

外面已是黃昏,屋內便有些暗,四角飛揚的細塵都在暗橙色光暈中靜靜浮沈。坐在廳中的傅瑯恍恍惚惚從圍著的一圈人中擡起頭來,竟然是滿頭滿臉的紅,暈在衣袍上滲出血色。

裴瑟的心思突然凝住了,半晌才走過去,到了跟前才看清她臉上的並不是血,香而且膩,大概是胭脂膏。裴瑟松了口氣,低聲道:“沒傷著?”

傅瑯抖抖索索擡起頭來,低微柔膩的聲音微微打著顫:“傷著了……”

夕照透過窗欞灑進室內,將傅瑯臉上染得一片橙紅,額角上覆蓋著細密的冷汗,眼裏也閃著細碎的金光。她動了一下,一只手從袖中掙脫出來,似乎是想舉給裴瑟看,卻又收了回去,囁喏道:“我不敢……”

裴瑟的目光逐著那只手落下,發覺這整幅袍子原來都是被她指縫裏透出的血染紅的。她昏然想起這只手在午後還給自己擋過飛迸的紙屑,現在緊緊握著一把匕首,越來越緊,幹涸的痕跡上又滲出新的血跡。

裴瑟極慢地俯下身,找到她的手腕,緊緊握在手裏,拿到桌面上,開口道:“松手。”

握在腕上的手指溫而且涼,蒼白瘦削,一如數月前的那個黃昏。傅瑯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搖頭,“不行,我害怕……”

裴瑟道:“怕什麽?醫官在這裏。”

傅瑯情知松開會更疼,現在已經疼得滿臉是汗,汗水流過眉骨流進眼睛,雙眼生出刺痛來,湧出越來越多的溫熱液體,她擡起另一只手來擦了一把,強自壓抑住顫抖的聲線,“我好討厭平望城啊!怎麽每次都這麽倒黴?”

裴瑟擡眼看了看她通紅的眼圈,有些楞。她對傅瑯的心思常常有一竅不通之感,可也知道傅瑯是哭了,和留春節那次一樣,這種神情看著確實讓她難過,可是撫今追昔,情境已經大不相同。裴瑟移開視線,耐心道:“松開手,不然割得更深。”

傅瑯把手背上的汗胡亂抹在衣袍上,沈默了一會,突然捂住了臉,聲音越來越抖,最終終於有破碎的語調流溢出來:“平望城……真的是討厭死了……我是不是完蛋了啊?裴瑟……我跟你完蛋了……”

裴瑟怔然低下頭,握著匕首的手也在發顫,她不敢去拔,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半晌才啞聲道:“你怎麽會完蛋?”

傅瑯哭得臉都紅透了,又胡亂擦了擦滿臉的淚,“你跟我道歉。”

傅瑯這人向來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隨心所欲得讓人害怕,這次來桐江雖然收斂了不少,但仍是比其他人氣性更大,總是一副隨時能破罐破摔撒起潑來的架勢。公西廷、赤玉連帶醫官衛兵等人本來耐著性子聽她折騰,直到聽到了這一句“你跟我道歉”,赤玉算還知道些內情,其他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公西廷再次失去耐心,念在傅瑯畢竟是救命恩人,不好出言不遜,也只是抱臂道:“握著不疼嗎?你快松手吧,別拉扯了。公子跟你道哪門子的歉?”

醫官衛兵等人幾乎都想點頭附和她,卻見裴瑟咬了咬嘴唇,聲音果然也有幾分不快:“我為什麽道歉?”

傅瑯哭得更響,都打起了輕輕的嗝來:“為你、為你欺負我,還不原、不原諒我,還不喜歡我了……”

赤玉聽得腦子都懵了,下意識地想著是不是應該讓這群人出去?轉念又一想還有什麽話能比這個過分的?現在讓人出去也遲了。她看了一眼醫官,醫官很有眼色,立刻眼觀鼻鼻觀心;她又看了一眼公西廷,公西廷原來是個呆頭鵝,只是直勾勾地瞪著傅瑯和裴瑟。赤玉在心裏哀嘆了一聲,直覺大公子在這些人眼裏已經威嚴掃地。

誰知大公子居然很威嚴利落地點了下頭,“對不起,我跟你道歉。”

傅瑯手裏一松,匕首“當啷”落在地上。她楞了不知多久,又打了個嗝,接著問道:“你真的、真的不喜歡我了?”

她手心裏早已經是一片血肉模糊,刀刃一離手,便有新鮮的血液湧了出來。裴瑟皺著眉向醫官招了一下手示意他拿藥來,傅瑯又疼又麻,暈暈乎乎,下意識要擡起這只手擦眼淚,被裴瑟一把抓緊了,無奈道:“我從來沒有不喜歡你。”

赤玉仿佛受了當頭一棒,擡手就往門外趕人。一屋子人瞬間走了個幹凈,裴瑟拿著浸濕的棉布擦了半天她的手心,疼得鉆心,傅瑯齜牙咧嘴半晌,終於能出聲時,卻是哭得更響了:“真的?你是不是騙我?”

裴瑟放下手裏的棉布,嘆了口氣,擡頭看她,聲音仍是沒有什麽起伏,“你現在怎麽這麽婆婆媽媽的?真的,真的。”

傅瑯又抽噎又打嗝,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被按著塗了一手藥,疼過一陣,又問:“我怎麽婆婆媽媽的了?”

裴瑟低著頭專心塗藥,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你就是婆婆媽媽的。”

傅瑯要說話卻又打了個嗝,氣得伸手打她,裴瑟結結實實挨了她一拳,也沒說什麽。傅瑯本來就氣,見她躲都不躲,更是氣,簡直想踹她,裴瑟這次卻拿起拐杖起身了:“別亂動,我去叫醫官給你包起來。”

傅瑯帶著滿手血去扯她的袖子,“不行,你給我包!”

裴瑟看著她又哭又笑的,也沒有辦法,只好又重新坐下來。扶著她的手剛剛包了一圈,傅瑯突然傾身抱住了她的肩膀,黏在她耳邊,耳畔的繾綣聲音仍帶著濕冷的淚意,卻極輕極軟。

她說:“裴瑟,我好想你啊。”

作者有話要說:

這次一更好多字,真是個實在人啊,啊,啊。

在家簡直沒法寫,下午出去浪啦,坐吃山空的感覺so so so b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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