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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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捧著金簪又看了半天,決定還是再留一留,走的時候再還給她。她手裏握著金簪,懷裏抱著包袱,躺在床上就沈沈睡了過去,外面仿佛是吵吵鬧鬧的,她睡得並不好,夢裏下著小小的雨,自己在一座陌生大山上,道路兩側林木茂密,茂密之外的山崖下河流湍急,她不知在找些什麽,一路向前走,爬坡沾了一裙子黃泥,下坡又手腳並用,摔了幾跤,然後開始哭,哭得可太用勁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哭得太久了,頭都一抽一抽地疼了起來,總算疼得醒了。

她一摸臉上,居然是真的滿臉涼涼的淚,頓時覺得自己又煩又憎,就知道哭。外面天還是黑的,晴明的夜空中大大的月亮掛在中天,也真的是在吵鬧什麽。傅瑯擦了眼淚出去看,見是書房那邊亮著燈,心想不會又要碰到裴瑟吧?她又是一個激靈,躥回臥房躲著。誰知烏蘭也醒了,進來看了一眼,道:“傅姑娘,你也醒了?”

傅瑯正穿著中衣趴在窗前,瞄著外面,被人撞破,多多少少有些尷尬,訕訕地下來,“啊,你也醒了,好巧啊!”

烏蘭笑了笑,“姑娘別躲了,公子沒回來。”

傅瑯松了口氣,“那他們在做什麽啊?”

烏蘭道:“聽說桐江大堤今天又被沖垮了,公子連夜帶兵過去了,安排赤玉守著滄浪臺。門客們知道了,都去了書房找赤玉。”

傅瑯聽裴瑟去桐江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但說不出來。又想著這些門客中有的是刁鉆人,赤玉一個人招架那麽多人,大概不輕松。她一邊說著:“他們是不是吵架了?”一邊披上外衣,要過去看看,雖然不知道能幫上什麽忙,但總要看看。

烏蘭來找她雖然不是這個意思,但看她神情鎮定,也算定了定心,跟著傅瑯走過去。傅瑯走到半路,才想起了什麽似的:“丁覺什麽時候來?”

烏蘭道:“丁覺跟著公子去桐江了。”

傅瑯心想要糟,她又沒有身份,又不知道那朋友的屋子在哪裏,又沒有錢,也不能跟府裏拿錢去住驛館,這麽一拖,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搬走。搞不好還得等到丁覺跟裴瑟一起回來,到那時擡頭不見低頭見,又要惹得她一臉黑。

她這麽想了一通,已經走到了書房門前,見赤玉站在門口,身邊圍著不少門客,都在跟赤玉痛陳利弊。

一個白面書生道:“公子在朝中本已日漸失勢,又在這個節骨眼去桐江,在平陽的人還不得被掰了?”

赤玉道:“你聽我說……”

一個邋遢老頭附和:“桐江那些事誰去不行?非得親自去?”

赤玉又轉向他,然而插不進嘴去。

一個壯實漢子不讚同:“你這話就過分了,公子哪年不是親自去做這些事情?怎麽就今年惹得你老唧唧歪歪?”

那邋遢老頭道:“那能一樣嗎?”

赤玉又道:“你聽我說……”傅瑯從一群人後面推推擠擠,鉆進去站在赤玉旁邊,高聲道:“吵什麽吵!都聽她說!”

赤玉楞了楞,別人也楞了楞。傅瑯拿胳膊肘戳了戳赤玉,赤玉反應過來:“今年桐江兩次決堤,此事百年未有,並非你所說尋常小事。再者公子一向事必躬親,自然要去桐江巡視,這與往年並沒有什麽不同……”

今年與往年一樣?她這話說得太假了,簡直連傅瑯都聽不下去,那群人自然更是不聽,頓時又要吵。傅瑯吼了一嗓子:“都差不多行了!你們若有那個血氣,自己去馬廄牽匹馬去桐江問裴瑟!怎麽了?你看什麽看?是不是馬都不會騎?大半夜拉著赤玉問這些有的沒的,就算她說出來,又能怎樣?你有金印?你有兵符?真是吃飽了撐的。難得天氣好,你們不睡覺,就在這站著餵蚊子!”她說著就拉著赤玉回書房,那白面書生見她氣焰囂張,不由得怨憤道:“傅姑娘!我們在大公子這裏做門客,也是忠心為主……”

傅瑯聽都懶得聽,回身向他皮笑肉不笑地擠了個表情出來,兩手拉過門扇,“啪”地關上了。門外繼續吵了一陣,大概也總算想到在這裏發牢騷並無用處,況且夏日蚊子的確咬人厲害,漸漸地散了。

赤玉客客氣氣向她道了謝,傅瑯仔細看了看她,覺得這位才是正兒八經的忠心隨主,也是那種八百年沒睡過覺的臉色,還惦記著把桌上東西收了收,“傅姑娘,這還早著,回去再睡會吧。”

傅瑯走出門口,又回頭問她:“赤玉,桐江那裏危險嗎?”

赤玉擡頭疑惑道:“危險?也說不上有什麽危險,不過是巡視和指揮。”

傅瑯點了點頭,又道:“你也別耗著了,她不在,也做不了什麽事。”

她呵欠連天地帶著烏蘭回去睡覺,轉了個彎,烏蘭越走越慢,頻頻回望。傅瑯奇道:“有鬼?看什麽呢?”

烏蘭道:“姑娘,哪來的鬼,我是看書房門口加了闌幹。”

傅瑯一聽就往回跑,站到書房門口一看,那段空廊不知什麽時候加了一段,把空地補上了,簡直無話可說。她躺在床上,搖頭嘆氣到天明,真的是無話可說。

裴瑟一去就是十多天,傅瑯沒錢沒去處,仍是在滄浪臺待著。她一天跑五十趟書房,也不問什麽,憋著話看著赤玉處理那些瑣事,赤玉被她兩只腫泡眼看得嘆氣:“今天依然沒什麽消息。傅姑娘,沒消息不就是好消息嗎?”

傅瑯每天都等這麽一句話,然後繼續回房間發呆,或者看著廚子花匠剝蓮子剝花生漚化肥,天氣時而下雨時而陰,人幾乎要長了黴。

花匠一聽就笑:“長黴好,長黴的東西當花肥可好了。”

廚子踹他:“胡說八道。”

花匠被他一踹就十分憂愁,望天道:“我的花真的漚死不少,今年天氣太邪門了,這可是夏天,該是很熱的。”

廚子繼續踹他:“輪得到你操心。”

花匠更加憂愁:“公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公子再不回來,你剝了這麽多東西,可都要臭了,到時候還得給我當花肥。”

廚子兜著剝好的花生去廚房,一邊罵他:“我用火烤!”

傅瑯沒心沒肺地跟著他們笑。

今年大概是真的邪門,傅瑯從來不太做夢,那一晚糊裏糊塗的夢卻做了無數次。到後來她都懶得掙了,由著自己在夢裏哭,每天都頂著兩只桃子一樣的眼睛去書房晃悠,毫無往日仙女本色。這晚也依然在做夢,還是重覆的泥濘山坳,上坡下坡,一身黃泥,倒是哭得並不厲害,懷裏抱著的東西漸漸被捂熱了。到了每天驚醒的地方,卻沒有醒,繼續向上爬了一座山坳,天已經是黑透了,雨還在下,她連雨披雨笠都沒有,看著天空中劃過一道閃電,隨即是沈悶的雷聲。

雷聲像是從地平線上滾過來的,她只覺得連床鋪都在晃動,總算醒了過來。外面真的在下雨,雷聲隆隆在湖面上劃過,沈重的雨水敲打窗欞,劈啪作響。傅瑯一股腦地起來到外面去,原來是棋子大的冰雹,密密匝匝地傾盆落下。烏蘭也不在,雨幕中只能看到遠處書房的一點亮光。這不對勁,傅瑯草草披衣就往書房跑去,在門口和個高大穿盔甲的人撞了個滿懷,她連忙道歉又擡頭,原來是戴望。

戴望顧不上理她,一只手把她扶到門邊就囑咐赤玉:“快些,人馬要齊了。”

赤玉急急忙忙吩咐人拿一樣樣的藥材,藥丸,藥粉,然後又不知要拿什麽,傅瑯一聽這些東西就急了:“出什麽事了?”

旁邊的烏蘭也是瞎忙活了半天,才停下來告訴她:“桐江……桐江那裏說是大公子被洪水卷走了,二公子這裏領兵去找人……傅姑娘……”

傅瑯腦中“轟”的一聲,茫然擡手抓住戴望的肩甲:“快走啊!怎麽還不走!”

戴望也急了,沖上去拍醒赤玉:“帶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麽?你昏頭了?”

赤玉一臉惶急,確實是昏頭了,低聲道:“二公子說讓我把東西帶上……”

戴望咬牙切齒地附在她耳邊提醒她:“金印!兵符!在不在她身上?還是在這裏?在這裏就帶上!”

赤玉聲音都變了:“金印在公子身上,兵符在我這裏……二公子,你這麽說……”她死命咬著牙,戴望卻眼圈一紅,幾乎是把她提起來往門外挾著走。宮裏早就驚動起來,這時是午夜,但宮門城門全開了,滄浪臺外滿街騎兵嚴陣以待,冰雹砸在鐵甲和兵器上,發出散亂的劈啪聲。滄浪臺門口燈火影影綽綽,照得偶爾閃過夜幕的刀鋒寒光冽冽。

戴望和赤玉上了馬,卻見傅瑯也爬上一匹馬,大概怕他們嫌棄,用了十分力氣,也算利落,坐在馬上就握緊了韁繩。戴望覺得不妥,正要說什麽,赤玉卻知道傅瑯那個烈性子沒法勸,於是向他搖搖頭。戴望見狀便不多話,手中□□向上舉起,命道:“開拔!”

作者有話要說:

有句講句這一章真的是很長了【已經完了

不過還不是最長的 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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