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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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的王城城墻上,戴望負手而立。月色無邊溫柔,照得城中萬家燈火花樹都罩上一層雪白輕紗。風乍起時,也只是輕輕擦過城墻上的石磚。他站了有一會,自然有人來找他。他聽人遠遠叫了一聲“王兄”,便回頭去,見果然是長豫。

戴望道:“你怎麽跑這裏來了?”

他生得高大,長豫年紀比他小兩歲,個子卻竄得幾乎趕上他。不過長豫身形單薄,仍是一身少年氣,神色卻淡,果然像傳聞中那樣“肖似其姐”。聽戴望不講理地這麽一問,也笑了笑:“只準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

戴望辯解道:“我可沒有喝多啊,哥哥我是頂不住應酬。”又笑:“你什麽時候是百姓了?過兩天封了世子也還這麽說?”

長豫也負手與他並肩在墻上站了一會:“這城墻上景致是好,但王兄既然沒有喝多,就回去再喝兩盞吧,難得父王出來,王姐也不在,只有我們兩個,是該多陪陪。過了今夜,就是夏天了。”

戴望出來這麽一會,酒氣也散了,便跟他回去。今年留春節的夜宴照例在齊王的合川宮辦,燈火通明之間,只覺得王後下首那個穿明黃深衣的姑娘格外刺眼,戴望轉過頭去不再看她,偏偏座席靠得近,她的笑聲順著風都能遞過來。宮中女子講究輕聲細語,連笑都要掩口,可金明自小嬌慣,一向不大理會這些規矩。

長豫在齊王身邊落了座,眼睛往王後那邊一瞟,正和金明對上。他楞了一下,正想移開,卻見金明大大方方向他舉了舉手中杯,眼睛微微瞇起來,還是這十年間午夜夢回中刻在眼中的童年時嬌憨情態。

他滿腹籌謀,在這個人面前終究不能設防。滿眼笑意都不加掩蓋,長豫遙遙回敬。舉案齊眉,正當如此。

暮春初夏是好時節,夜風都綿軟清爽,源源不斷地吹拂過耳邊。傅瑯坐在馬上,仰起頭看,漫天星光偶爾閃爍,亙古不移。她喃喃道:“裴瑟,我們齊國的星星真亮啊。陳國的就不行。”

裴瑟道:“西邊山高,星星近得伸手就能摘下來。以後帶你去看。”

傅瑯風月出身,山盟海誓聽過幾萬句,男男女女都有,全都左耳進右耳出。她覺得裴瑟有時候講話著實暧昧,可裴瑟說過的這樣的話也不是一句兩句,也許是坦蕩,也許是自信,她似乎沒有不能允諾之事。她說的很多“以後”,每一個都像是伸手就能觸摸到的實實在在的未來。

傅瑯閉上眼睛,風吹過耳畔,小聲叫了她一聲:“裴瑟……”

裴瑟道:“嗯。”

傅瑯輕聲問:“你是不是喜歡女孩子?”

裴瑟沈默了一會,才回答她:“我沒有想過……我喜歡的人是男是女,有什麽分別?”

傅瑯道:“你喜歡的人?”

裴瑟笑了一下:“嗯,我喜歡的人。”

她的笑不多,總是這樣輕,幾乎聽不到笑聲。傅瑯側坐在馬上,側過臉去,看住她。她不知道在想什麽,只是瞬也不瞬看著傅瑯。傅瑯覺得心中沒來由地一陣酸楚與緊張,開口問道:“你是不是喜歡我?”

裴瑟收回了目光,“你才知道?”

“你才知道?”

她什麽時候應該知道?

從燕嶺城時,她一次一次把她留下,蹲在結冰的路上,用鬥篷把她裹起來,說著“我在?”

從她肩膀被刺了個對穿,還擔心得要出來看看她,讓她和自己一道睡在那張唯一安全的床上?

從她握著馬鞭出了門又回來,附在她滾燙的耳邊叫她的名字,聲音那麽好聽,“來平陽找我,我有話跟你說”?

還是從她一次一次騙她,一次一次害她,一次一次把那些難聽的罪名扣在自己頭上,還怕她知道了不高興?

傅瑯眨眨眼,漸漸有淚盈於睫。

裴瑟看著她眼睛直勾勾看著自己,淚水卻一串串落下來,連忙伸出手去擦她的淚,可是越擦越多。半晌,她才嘆了口氣。早知如此,該早知會如此。

她把手放在傅瑯腦後,兩人額頭相抵,傅瑯聽到她的聲音,近在咫尺:“傅瑯,傅瑯,我說這個,只圖我自己痛快,我很多年沒這麽痛快了……你不喜歡,就當沒聽見,好不好?別哭了,別哭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對不起,傅瑯,對不起……”

傅瑯眼睛都哭得又疼又酸,仍是止不住。傅瑯從小知道“磊落”兩個字,是三個石頭落地,非常人承受得起,承受不起,於是自認庸常,於是隨波逐流。可裴瑟這個人怎麽這樣?於國於情於家,樣樣都是這樣磊落,磊落得讓她羞愧。有誰會不喜歡她?可太難懂了。她這麽好,這麽好,沒有一點不好,還很多年沒有這麽痛快了,她讓人心疼,想讓人捧在手裏疼。

傅瑯也想不通自己怎麽還有資格在她面前哭,騙了她一個春天,都還沒有坦白過;“幫”她毀了她清清白白的名聲,因為自己是這樣不堪的一個人。連小小的留春節,都不能讓她好好過完。她這麽想著,淚水慢慢止住了。裴瑟看她哭得滿臉紅通通的,眼睛也腫了,心想還是把她嚇著了,在心底裏嘆了一口氣。畢竟心中難過,裴瑟一時之間沒把手拿開,也許是最後一次和她靠得這樣近。

然後她聽到傅瑯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軟,意氣軟。

她說的是:“裴瑟,不管我喜不喜歡,我總是配不上。”

裴瑟聽了這句話,眼睛仍看著她,放在她腦後的手卻慢慢收了回去。

不知何時,急奔的馬蹄慢了下來,沈默地漫步。這是春天的最後一天,過了子時,燠熱漫長的夏季就要快步到來。城墻上數十將士同時點燃了引線。赤紅金紫的焰火沖上天空,在頭頂劈頭炸開,緊接著又是一波。萬點光暈之中,傅瑯擡臉去看,恍惚間幾乎懷疑是滿河留春的河燈飛到天上。漫天燈火萬千,那河裏該是銀河倒轉。若穹頂之上真有神明,早該讓春日常駐。

人會騙人,也會騙自己。騙自己過節能留下春天,騙自己送燈能送出可心可意的心上人,騙自己短短一春的快活熱鬧能有萬千旖旎的“以後”。

子時已過,夏天到了。留春節終究是假的。明知春天留不住,明知山有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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