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武帝拋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竟然帶著一抹戲弄的笑容，或許在百裏安來之前他就想好了把這個問題拋給百裏安。果然是只老狐貍，不過百裏安也不是省油的燈。

“父皇既然是問兒臣的想法，那兒臣只能說，兒臣會放了他們就當這件事是個誤會。”百裏安的話若是讓旁的人聽見肯定是要嘲笑他了，可成武帝卻是冷眼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成武帝才哈哈大笑起來：“你倒是挺會順水推舟的。你可知道，朕為何將他全家下獄？”

百裏安擡起了眼眸，雖然不知道成武帝問這話是否有深意，但他明白一點，他絕對不能說自己知道。因為林束下獄的罪名，成武帝還沒對任何人說起。他若是說知道，那豈不是要讓成武帝都惶恐了？

百裏安沈默了片刻：“是何原因不重要，兒臣只知林大人這些年為官兢兢業業從未有過半點怠慢。兒臣實在是想不出他有什麽地方欺瞞了父皇，若是有那就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若是久遠的事情，父皇當初不計較，現在又何必去計較呢？”

成武帝冷哼道：“若當初不計較是朕不知，如今計較是朕忽然得知，你覺得又當如何？”

百裏安依舊是面無表情：“既然已經是後知後覺，又何妨不繼續假裝不知呢？”

百裏安的話裏，是句句偏袒著林束。成武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陪朕走一趟吧！”

跟在成武帝身後，他沒有多問一句話。以百裏安的精明，或許他已經猜到成武帝要帶他去什麽地方了。

刑部，天牢。

成武帝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百裏安和穿著囚服的林束。這一夜之間，林束仿佛蒼老了許多。

“朕將你全家下獄卻連所犯何罪都不曾說清楚，你心裏可覺得朕冤枉了你？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麽？”

“皇上，微臣有罪，無冤可辯。”林束依舊跪在地上，只是表情卻跟百裏安如出一轍，面無表情。

成武帝冷笑了一聲，轉頭對百裏安道：“將你老丈人扶起來吧！”

聞言，林束擡起頭制止了百裏安：“微臣有罪，不敢勞煩殿下。”

成武帝長嘆一聲又笑道：“既然你喜歡跪著那便跪著吧，權當是為當年的過錯贖罪。欺君罔上，朕還真是不夠了解你，你竟然也能做出如此之事。”

成武帝一步步走向林束，蹲下身與他平視：“告訴朕，她在哪？”

這個‘她’落下，林束卻閉上了眼睛。皇上果然是知道了，當年的事情終於還是被捅破了。

林束再睜開眼睛，成武帝已經站起身背對著他。林束長嘆了一聲，重重地磕個個頭：“斯人已逝，長眠地下，就讓她永享安寧吧！”

成武帝猛然轉過身來，臉上是滿滿的震驚：“她……死了？”剛說完成武帝自己卻又搖起頭來，“不可能，當初你就是這麽說的，她一定還活著。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繼續將她藏起來嗎？你當真對自己的妻兒都不顧了嗎？”

林束閉上眼睛，神情有些痛苦，他搖了搖頭：“微臣所言屬實，子毓她的確已經……不在人世了。”

成武帝有些悵然，沈默了良久才繼續說到：“說說當年的事吧，你是如何拐走朕的貴妃的。”

林束擡起頭看成武帝，當年的錯已經鑄成他無可辯駁。可若是時光從來，他想他大概還是會這麽做。

當年，在成武帝初見東陵公主蕭子毓之前，林束便已經認識了她。她欣賞他的文采和那高超的畫技，而他為她的美貌與灑脫傾倒。他為她畫了很多畫像送給了她，他留下了其中一幅卻在無意中被成武帝看到。

一段孽緣，就打這裏開始。成武帝對畫中人心心念念，甚至不惜百官反對也要親自去一趟東陵只為見到那畫中的美人一眼。本事兩情相悅的兩人，就被一紙婚書拆散。她成了和親公主，而他卻成了迎親的使臣。

最終的孤註一擲，大概是天意。沙塵暴將隊伍打散了，而他們也起了私奔的念頭。一切都十分順利，然而林束的老母親卻因他的失蹤病倒，彌留之際還在念著他。在愛情與親情之間掙紮的林束，最終還是決定回家見母親最後一面。

而不顧一切與他私奔的公主蕭子毓被獨留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廟宇裏，起初他還會隔三差五去看她。後來，他的官越做越大，他就越發沒有時間去看她了。因為成武帝是見過蕭子毓的，所以他也不敢將蕭子毓接回城裏，就這麽讓她一個人留在深山裏。

回憶起過往，林束忽然止不住老淚縱橫，那是心中的愧疚。他對不起她，她不顧一切跟他走，而他卻又太多放不下的東西。

成武帝聽著也是無名火起，卻還是將火氣壓了下去：“後來呢？她是如何死去的？”

林束忽然沈默了下來，良久，他才開口：“生下孩子後她的身體一直都不好，沒過多久就去了。”

成武帝眼神如鷹，他憤怒地吼道：“孩子？你說她生了個孩子！是你的孩子，那孩子是誰？”

林束點了點頭，一直沒有說話的百裏安心中已經有了答案：“那孩子，是月兒對吧！”

林束有些驚訝地擡起頭看著百裏安，後者輕嘆一聲解釋道：“都說月兒是趙姨娘所生，可我卻聽說以前趙姨娘對月兒卻是十分不待見。一個母親，何以對自己的女兒如此？除非，她不是她的生身母親。”

林月見不是趙姨娘所生，這個結論林月見自己早就說過的。這下，倒是換成武帝有些驚詫了：“竟然是那孩子。子毓她，葬在何處？”

“她說她習慣了廟宇的寧靜，不願與人來往，就算是魂歸黃泉也只想得到一份安寧。皇上，她定不願皇上再為她傷神。生不相見，死當永訣，皇上就成全她吧！”

“生不相見，死當永訣。林束啊林束，她是朕的妃子，你卻連悼念她的權利都不給朕！”

“父皇又何必去驚擾亡魂？既是蕭貴妃的遺願，父皇如今能給的就是成全。林大人連自己的女兒都不曾告知，這麽多年來亡魂最想見的人都不曾見到，又怎麽會願意見到不想見的人。”

百裏安這話可真是紮了成武帝的心，他是蕭子毓不願見到的人，這話從自己兒子口中說出來就很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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