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然是一回事，但是你恩將仇報，卻是另外一回事了。”喬以寧知道自己不能被輕而易舉地繞進去，她淡淡地說，眉眼間都帶了細碎的尖銳。

喬以寧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麽厚重的落寞感，大概是在喬以安走了之後，她是真正地將楊欣當做自己人了吧。

突然，腰間覆上了一只手，溫厚有力，帶著篤定的力量，是鄧禹彬，他現在已經能將自己照顧的細致入微了，都知道在什麽時候給自己的腰部一個推擋，是最溫和有力的力量了。

喬以寧側過頭去，是鄧禹彬深以為然的頷首和微笑。

“那就算是我無情無義吧，但是不管怎麽樣，我還是要走。”

楊欣無暇顧及主人們的恩愛，淡淡地說。

“既然你都決定了，你也承認了自己的不敬業，我還有什麽話好說呢，你說的沒錯，在這個資本世界裏，沒有什麽比合同更重要。”喬以寧說。

“可是我們的保密協議呢。”等到喬以寧站起來了之後，鄧禹彬倒是首先抓住了這件事情的錯處。

“您放心，我楊欣不是一個言而無信的人，我是肯定會保守秘密的，而且也沒有規定，簽訂了保密協定之後，我就不能再另尋他路吧。”

鄧禹彬想了想，笑說：“我早就知道，你是有備而來，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的身後已經站了一個律師，為你出謀劃策了吧，或者說，你也已經找好了自己的下家，什麽事情都準備好了，才比較符合你的氣質啊。”

喬以寧聽著，覺得這種話很刺耳。

這種話，肯定也不是這位楊欣楊大姑娘想要聽的吧。

“說這些做什麽，她在我們家，早就有所耳濡目染了，禹彬，你不要犯糊塗。”

楊欣微微地頷首，倒是對喬以寧這樣為自己發聲表示感激：“謝謝。”

“既然想走了，也不需要選擇什麽良辰吉日了，你就走吧，我們會多結算一個月的工資給你，但是有一件事情，其實我一直想要問你。”

喬以寧說著，便向不遠處走去，她不想讓楊欣看自己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眼神黯淡的樣子，在最開始的時候她是飛揚跋扈的那一個，此時此刻，他得是飛揚跋扈的那一個。

“請講。”

“你是不是去看了誰，或者說，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想要逃離這個地方的。”

喬以寧繼續往自己的杯中斟滿了紅酒，今天可真是一個好日子，一個值得她醉了的好日子。

“要說實話麽。”楊欣擡起頭來，篤定地問。

這一次她的眼睛掃過了喬以寧和鄧禹彬，最後落在了窗戶外頭的夜色上，夜色沈醉，帶了一點癡癡的意思，喬以寧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每一個晚上，我經常想，如果我的職業正常一點，能為自己活一點，也許每一個喧囂或者安靜的晚上，就會多屬於我一點。”

喬以寧的腦袋疼得厲害，特別疼，那是因為她發現，自己終於變成了曾經那個憎恨的人，她在用自己的權勢和金錢，逼迫一個女子，開始思考自己的服務，是不是昧了良心和安穩。

“好，難得你對自己的職業有如此深刻的認識，也難得，你可以跟我開誠布公地談一談我們之間的問題。”

說完，喬以寧高高地舉起酒杯，說：“那我也和你說幾句走心的話。”

“請講。”

“我的人生，就是一個不斷失去的過程，從我的母親，我的孩子，再到常陵夢，最後是你。”

喬以寧的眼眶微微地泛紅，沒有人知道，在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夜裏，她是如何坦然面對自己的孤獨，然後沈沈地睡去的。

“我不算是您生命中值得在意的人，所以我的離開對您來說，也不該有深刻的影響。”

“你們都是這樣的，不是麽，你們先在別人的生活裏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印記，然後再和我說這些都不重要，我知道，能說出你們這樣的話，恐怕都是薄情至極的吧。”

說完，喬以寧就將高腳杯沈沈地放在桌子上，杯盞和桌子之間的叮咚聲，倒是能讓相對沈寂的黑夜，有一點聲響。

“我不是薄情，其實您的生活已經很好了，您自己不知道嗎。”

楊欣也不怕說什麽走心的話了，他稍微轉過頭看了眼喬以寧，已是實打實的心悅誠服。

“我不知道我有什麽好的，至少到目前為止，我想要的東西，我是一樣都沒有得到的。”

“您至少還有能力失去，但是對於我呢，我連曾經擁有的機會都沒有，這就是差距，但是現在，我想要遠離這個差距。”

楊欣的聲音沈沈的，帶著清冽的味道，每時每刻，他都在想，如果自己有能有一個不為旁人操持操心的人生，那該有多好。

如此想著，他便笑道：“沒關系的，如今我要開始自己的新征程了，我覺得，您是會祝福我的，對嗎。”

喬以寧將自己手中的紅酒一飲而盡了之後，才說：“我當然祝福，雖然你沒有這麽好，但是你至少代表了我的整段青春，不是麽。”

“是，如果少夫人一定要這麽說的話，我很高興。”

說完，楊欣十分禮貌地將酒杯裏的酒一飲而盡，將杯底亮給喬以寧看：“這是我所有的誠意，那麽我覺得，從此以後，我們是可以相忘於江湖了。”

喬以寧笑道：“好一個相忘於江湖，我同意。”

也不記得楊欣走出去多久了，喬以寧才感受到肩膀上的溫度。

原來這一次的溫度，是來自於鄧禹彬的。

“也就是我，才能縱容了你喝酒，你知道不知道，坐月子的女人喝紅酒，是很不好的行為啊。”

說完，鄧禹彬與喬以寧並肩而坐，他的手斜斜地搭在喬以寧的肩膀上，喬以寧倒是一點都不想要避讓了。

“沒有關系，適當地釋放壓力，其實也是一件不錯的事情，我覺得這個社會就是對我們這些女人太殘忍了，什麽都要按照你們的要求來，我們怎麽能這麽累呢。”

說著，喬以寧就苦笑了一下：“說起來，也是我自己犯賤，分明是一件簡單極了的事情，卻要想的這麽覆雜。”

“怎麽個覆雜法了。”

鄧禹彬饒有興致地問著喬以寧，他總覺得，此時此刻的喬以寧，像是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孩，在探尋茫茫宇宙中，那些無論如何都看不懂的事情。

“我覺得，如果自己事業有成，又能生養孩子，便是這個世界上最開心的事了，但是實際上呢，沒有人在意這些，這個世界有我或者沒我，似乎都沒有關系。”

喬以寧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總覺得，鄧禹彬是知道自己說的這一點的，因為鄧禹彬是比他更在意榮譽的人。

“誰會在意你呢，傻瓜，能夠在意你的人，從來都是愛你的人，而愛你的人，只希望你健康快樂地活在這個世界上，才好。”

鄧禹彬也就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在這樣的氛圍下，才能說出這樣清爽的話，喬以寧微微地轉過身來，問：“你當真是這麽想的嗎，一代商界巨子，竟然在這件事情上，也有這樣的覺悟？”

“所以我說，我這個做老公的真真是要被冤枉死，我分明如此關心你，但是在你看來，我卻是別有居心。”

“不要這麽說，禹彬，我覺得，我開始理解你的想法了。”

喬以寧說著，眼眶中掉落下了兩顆清淚來。

“怎麽，你理解了我什麽想法了呢。”

鄧禹彬問著，倒是十分慈愛地撫摸著喬以寧的額頭。

“其實我的骨子裏，也是這麽一個人，我希望所愛的人能夠健康順遂，只不過啊，我被一些外化的東西給攪得粉碎，我輸給了所謂的自尊心。”

喬以寧想到了楊欣剛才如此決絕的離開，他伸出手去抹掉了眼角的淚水，說：“我剛才覺得自己好失敗，楊欣也走了，我們連這麽高的薪資都留不住一個人，我是有多失敗啊。”

說著，喬以寧就偏過頭去看了一眼鄧禹彬，仍然是在尋求認同感一樣：”其實你早就覺得我很失敗了，是麽。”

“我再說一遍，你一點都不失敗，你在我的心中，真真是最成功的存在，接下來，是我們兩個人面對共同的人生，還有我們的小寶寶，光是想一想，你都影噶覺得高興吧。”

是啊，自己還有什麽旁的訴求呢，喬以寧看著漸漸沈淪下去的夜色，緊緊握住了鄧禹彬的手，陷入了沈思。

夜色微涼，就連入睡，都變得簡單了一點，未來的路，是要越來越好了吧。

喬以寧知道，一定是這樣的，因為他分明可以感受到，從鄧禹彬的手心傳遞來的溫暖，這一股溫暖，比他心裏對幸福的追求，要更加熾熱，更加狂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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