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五曜【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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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上溫谷。

鏤花的軒窗,透進幾縷香風。

冰心給花榻上的主子上藥,紗綿沾過沁涼藥膏,輕輕抹至郁子幽臂腕上的幾縷劃傷處。

冰心語含疼惜道:“主子,您的傷是如何來的,花界的傷藥怎對您的傷無甚效力,昨個方敷了藥,今個還化了膿,要不要請曇花花主來瞧瞧。”

藥紗觸及傷口,惹得郁子幽倒吸一口涼氣。

傷她的那口探子不知是何來歷,口吐殘劍,劍上不知沾了何種粘液,使她被劃傷的是皮肉極難愈合。

“不用,一點小傷。”郁子幽抑聲道。

“主子若不喜曇花花主,可讓海棠秋菊花主過來瞧瞧。”冰心盡力規勸,畢竟主子一向愛美,往日精心養護著肌膚,若被這小傷落了疤,倒是可惜了。

“哪個花主也不想見。”郁子幽默默闔了眼睫。

自她當了這代理花神,除卻昏迷不醒的芍藥花主,剩餘三大花主,尤其幽曇,每日來催她料理花界事物,隔三差五還要考問《萬花典》內容。

她哪有心思讀什麽花典,處理什麽花界事物,一個花神竟被三位花主多番監督叨擾,這個花界之主,當得憋屈。

頂著橙黃小柿餅的結巴花靈匆忙跑來,進殿時被木檻絆倒,方擡首便急慌慌報:“花神,魔魔魔陰王朝赫赫赫連斷打打打打上了雲上溫谷,三位花主攔不住,已受重傷,花神快快快快去看看。”

郁子幽立刻打花榻起身,隨即掌心幻出溯水花杖。

難道赫連斷還記著上次被困簋門塹之仇,可為何這時才來。再說,將他困至簋門塹的,是那株禍水仙,幫兇乃狐族,當時她在陰謀困束魔頭的事上,未出什麽力,魔頭莫名打上雲上溫谷究竟為何。

難不成是禍水仙給他吹了枕邊風,記恨她上次將她關入鴛鴦牢,派了兩個醜狐辱她之仇?

郁子幽見到一身墨袍卷發的赫連斷時,四周花靈皆倒地痛吟。三大花主更是以靈器撐身,臉色煞白。想來方才已經了一場惡戰。

赫連斷瞧見踏蓮而來的郁子幽,擡了擡淌著血跡的長指,“我家君後出自花界,本君不便在花界殺人。識相的,交出溯水花杖。”

幽曇花主捂著心口怒道:“荒唐,溯水花杖乃我花界至寶,怎能你說要便給了你。”

赫連斷淡淡望了郁子幽一眼,“直接給,還是要本君奪過來。”

郁子幽自知遠非魔頭對手,並不想與之打鬥,寬袖一掃,於一陣濃郁紫霧中消隱。

待紫霧漸散,赫連斷微微瞇眸,“不識好歹,待本君揪你出來,必擰下你腦袋。”

雲上溫谷瞬間被層層魔煞之氣蔓延,以萬花殿為中心,呈輻射狀越散越大,萬花千植被魔煞之氣侵體,百花雕零,萬株枯槁。

最終,赫連斷於一汪駕著廊橋的蓮潭內,發現郁子幽的痕息。

郁子幽早已幻出法身紫蓮,隱在萬千菡萏中央,隨著魔煞之氣的逼近,她忍不住心窒,竟這麽快被尋到。

本以為她會被魔頭一掌劈出水面,或直接扯掉蓮身,卻遲遲未覺暴虐襲身,只聽得赫連斷幽幽道:“紫蓮。”

譚中紫蓮漫上一層幽光,郁子幽幻做人身,腳踩潭水,鵝臉蛋氤著淡淡水霧,長睫朦朧,清冷美目勾魂攝魄。

赫連斷一揮手,溯水花杖落至掌心,他蹙著眉峰,望向仿在天水一方的郁子幽。



草二因往剪花坊,與郁子幽打了一架,受了些內傷,不得已灌了祝融長老的三帖苦藥湯子,忍不住拿玉玨連通溫禾,同她家苗寶訴苦。

草二捏著鼻子,灌了半碗湯藥後,癟嘴道:“苗寶,你可沒見郁子幽那副浪蕩勁,點了四個小美男陪她一人,又捏肩又捶背又餵果子又餵酒的,那幾個小公子呀面皮嫩得很,你說她給人當祖宗的歲數了,怎忍心讓嫩嫩嫩嫩的小公子伺候她,可見當初那個端莊清冷的高嶺之花是裝出來的,依我看,她骨子裏就浪。”

溫禾已聽草二吐槽了好半晌,儼然未有收尾的征兆,她幹脆坐到院中雪柳樹下,吹著舒爽的小涼風,繼續聽小草默叨。

草二瞪大眼睛,“苗寶,那是什麽樹,像長雪的柳樹,好漂亮。”

溫禾隨手扯了一束倒垂柳枝,輕輕一晃,萬千雪花撲簌簌墜落,地上落了一重絨花。

她唇角攢個笑意,“此乃雪柳花,唯魔界方有。”

草二一臉羨慕,“好想親眼瞧瞧,親手摸摸,想不到魔界的風景甚好,樹也生得浪漫。”

“你來魔陰王朝找我,不就能親眼瞧見。”溫禾脫口道。

草二怔了下,“真的麽,魔頭不會打死我麽。”

“怎麽會,你是我娘家人。”溫禾笑吟吟說。

草二露出猥瑣一笑,忙翻箱倒櫃打包衣物吃食,“我這就去找你,若長老不許,我便偷著去。當初來仙山是因你再這,你都不在了,這破山又何好呆的,日後啊,你在哪我這根草便於哪裏生根發芽。”

肚兜繡鞋內衫各裝了幾件,離不開的小草抱枕亦塞上,又想到最喜愛吃的幾樹果子,於是瘋跑出去,現摘幾顆少室山特產的靈果當幹糧。

萬一,偷溜出去,惹怒三大長老,徹底將她自少室仙府除籍,她日常吃慣了的幾味果子,再難輕易吃到。

雲汲邁入小草房的嵌花門,裏頭空無一人,案幾上空,浮著蟠龍玉玨,裏頭映出一道影子,單手支在雪柳樹下小香案上,啃著花皮瓜。

對方臥坐,留一個清雋側臉,完全不看玉玨內的景象。雲汲猜,許是之前水仙草二正拿玉玨連通,草二那株瘋草想到什麽,便出去了。

雲汲未出聲打擾,只靜靜瞧著玉玨內吃瓜的水仙。

看得出,她頗喜食那花皮瓜,一角吃完,又拾起一角啃,啃得腮幫子滾圓,汁水順唇角淌了幾滴,雲汲手指微微一動,有幫人揩去唇角甜汁的沖動。

倏地,一聲清脆鳥鳴自長空傳來,溫禾停了啃瓜的動作,擡首瞧見朗雲霽空中劃過一道青光,青光拖著老長的細線,直朝歸息殿劃來。

是鸞鳥。

溫禾興奮起身,鸞鳥拖著燦尾飛到溫禾身前,抖著翎羽鳴叫幾聲,最後化作鸞扇,直撲進溫禾懷中。

溫禾輕輕撫摸鸞扇,“是雪莧放你來同我團聚。”

鸞扇抖了抖。

溫禾正握著扇柄一頓亂親時,一道暗影劃空,眨眼間赫連斷落至身前。

溫禾笑彎了眼,抓住對方的袖口,“你來的正好,你看我扇子回來了,如此方便的出行坐騎莫要辜負了,我打算去少室山接我的草朋友來王朝住些日子,你不反對吧。”

赫連斷覷著蒜苗眉眼間的期冀,故意冷著臉道:“不成。我魔陰王朝容不下仙人,說不定被你招來探子。”

溫禾晃了晃對方的袖子,軟著嗓音道:“什麽探子,你被商弦月附身了不成,你當我是雪莧。再說我同草二相熟多年,她哪裏有做探子的能耐,你就讓我去接她來陪我說說話麽。”

赫連斷板著臉,不回話。

看來有回旋的餘地,溫禾踮腳,湊近赫連斷,往對方唇畔輕輕一琢,又快速站回原地,嬌糯道:“好嘛。”

赫連斷仍舊冷顏,眸底卻染了一層不易察覺的柔色,“讓鸞鳥去接,沒我陪你出行,我不放心。”

還得哄勸大魔頭放小九九歸來,溫禾稍作妥協,鸞扇拋空,“去少室山接草二。”

鸞扇化作一尾長鳥,展翅飛天。

溫禾扯著赫連斷袖子,往雪柳樹下的蒲團上坐,“你去了哪,我做了蜜裏調油糖給你,你嘗嘗。”

溫禾全然忘了浮在萬千雪柳枝中的玉玨,雲汲眼瞅著纖細白嫩的玉指,撚起一顆晶瑩剔透的糖球貼至赫連斷唇畔,赫連斷頗自然吞下,咬走糖球的同時故意咬了下對方的指頭,惹得身側姑娘頰側酡紅,嗲聲拍了對方一把。

雲汲袖下修指微蜷,眉眼爬上幾絲霾色。

溫禾又撚起一顆糖球,貼到魔頭唇畔,“這次不許咬我,不然下次不給了。”

赫連斷驀地將眼前少女拉至懷中,一手揉上對方頭頂,一手挑起對方下頜,“何時洞房。”

溫禾呆怔,指尖撚的糖球咕嚕嚕滾地。

她稍稍推開對方,耳根紅透,“不是……不是假的麽……我們的婚事是假的……”

赫連斷淡淡勾笑,將蒜苗又扯回懷中,壓低頭顱,逼近對方緋紅嬌顏:“是麽,我看你已毫無壓力帶入君後一職,放了狐姬又放仙人,放狗咬人還放走人家小妾,比我這個君上還要威風。”

“哎,意外啊,純屬意外。”

“臉紅得像猴屁股,可是害羞了。”赫連斷饒有興趣道。

“……你毒舌的毛病何時能改改。”

赫連斷一手揉上蒜苗柔軟的耳垂,“我記得,你並非是個容易害羞之人,想來是我們魔陰王朝風水養人,再是彪悍的蒜頭,亦會將人養得水靈嬌軟。”

溫禾打了下魔頭的手背,“哪有形容姑娘彪悍的,還有,我才沒有害羞。”

赫連斷再壓低些頭,喉嚨裏悶出的旖旎音調,“是麽。”

溫禾心底咒罵自己,她何時變得這般忸怩了,不行,得改正,氣勢不能輸,一定掌握主動權,於是挺身勾住魔頭的脖頸,主動將唇貼上去,交纏的鼻息間,她哼哼道:“誰說我害羞。”

兩雙唇畔撕磨,沁風拂過,萬千雪柳枝搖擺,晶瑩細小的雪絨花簌簌落下,沾了玉石桌案,點了蒲團,綴了一雙人的眼梢發尾……

一聲重物落地的響動,驚動樹下纏綿的兩人。

溫禾循聲望去,是玉玨內,小草房窗臺的一盆水仙綴地,膩瓷白釉盆摔個粉碎,地上躺著半開的一株水仙。

房內,並不見人。

草二扛著半麻袋果子,打繞著淩霄花的籬欄門走進時,恰好撞上自屋門邁出的雲汲。

草二緊了緊肩上麻袋,顛顛跑去,開門見山道:“大師兄,我想去魔陰王朝陪溫禾,我是這麽想的,待我去了魔陰王朝,定密切註意魔界動向,魔頭行蹤,沒日沒夜監視,好將一手消息報予仙界,我……”

“去吧。”

草二猛地截住後頭的話,咬了舌頭,不可思議,“絲兄答應了?”

雲汲頷首,“多陪陪溫禾,她一人待在魔域,定孤單。”

“那長老可同意。”草二悅紅了小臉。

“我自會向長老解釋。”

草二打麻袋裏掏出一顆最鮮亮的燈籠果,遞給雲汲,“雲汲師兄簡直是仙門活菩薩。”

雲汲擡了雲袖,接過果子,唇畔僵澀一笑。



冥界的蜃海落了雨,雨滴驚了蜃河的亡靈,一圈圈碧色幽魂往來游躥,仿似劃過河底的顆顆流星。

河岸垂釣的小三生捂頭跑開,避去浮空庵檐下睡大覺。

庵內,甘了了端著一面霧鏡,顫顫巍巍擠著舌尖上的水泡。

殺千刀的夜驚華難得出門,被東方死神叫出去不知幹啥,反正不帶他。

自上次溫禾帶著赫連斷大鬧冥府後,他一日未曾出過這座浮在蜃海下游的庵堂。

每日熬粥煎茶刺繡背詩,幹著娘們愛幹的事,他已忍至極限。

拿繡花針挑凈舌尖的一層火泡,他決定放手一搏,趁夜驚華不在,越獄冥界。

甘了了抓了把碟子內的葡萄幹往嘴裏仍,賊眉鼠眼走出庵堂門。

檐下玉階,躺著睡得像二傻子似得小三生,小三生旁臥著打盹的火麒麟。

那頭畜生見他打庵門探出腦袋,立馬精神了,起身後刨著爪子直覷著他。

甘了了施出全身靈力,方破開浮空庵的結界。伴著半球狀的結界哢嚓一聲響,意識到囚犯即將越獄的火麒麟,晃著著火的大腦袋朝一身黃紗的甘了了撲去。

破開夜驚華的結界,已透支了甘了了的體力,他抹著額心滲出的豆大汗珠,堪堪躲過火麒麟的第一輪攻擊。

火麒麟瞪了瞪熊熊燃燒的大眼珠,躥火的長尾一搖,又瞄準甘了了。

甘了了跳大繩似得避旋,這頭畜生平日與夜驚華形影不離,這會未曾帶出去溜,分明是特意留下對付他的。

火麒麟乃上古神獸,威力不可小覷。這頭麒麟被夜驚華養得畸形,專愛咬人胳膊,不咬斷絕不松口。

他擔心與這畜生打長久戰,引來冥衛或夜驚華,幹脆一撩紗袖,獻上自己一只白凈胳膊。

甘了了逃出冥界後,左臂管空蕩蕩晃著,但他終於聞見自由的空氣,倒也喜大於悲。

昂首挺胸,踢方步,沿路滴淌一地血珠,甘了了正沈浸於自由來之不易的感慨中,被一位罩著銀桐面具的挺拔身影,拿桐花枝截住。

甘了了盯著對方面具,研究好半晌,激動地撲過去,“花尊無相,你他娘的失蹤好幾千年,老子以為你死球了。”

思筠不客氣道:“我知道你活著就成了。”

推開只剩一只手,卻還對他上下求索揩油的甘了了,“你胳膊呢。”

“哎,為我的自由獻身了,來年我定給我偉大的胳膊築個墳頭祭拜一下,不枉它死得其所。”

思筠望一眼冥界界門,“可是偷跑出來的,可是沒地去了,正好,隨我回花界吧。”

甘了了走投無路,隨上對方腳步,尤自懷疑嘟囔著,“你小時候心眼就賊多,悶不吭聲算計人,你可是專門來冥界門口堵我?揣著什麽陰謀。”

“哪有,想多了你,咱倆是兄弟。”



溫禾未曾料到,鸞鳥打少室山馱回的不止一根草,還有杜棉棉,甚至念奴。

草二對著歸息殿院中高大浪漫的雪柳樹一頓詞窮讚美,這才轉回脖頸解釋道:“本來是我一個人來尋你,可你曉得,小棉花是個閑人,聽聞我要來你這蹭吃蹭喝,非得跟來。至於念奴,是打魔陰王朝門口瞧見的,然後便一道捎了進來。”

念奴玉掌一攤,顯出個幽光熠熠的榧木匣子,匣盒自開,露出一只泛著清淩淩光暈的鏤花熏球,“此乃狐族特有的無息香珠,配合隱身符咒,一丈開外,絕不會被人察覺,比靈犀香囊還要好用。”

她將熏球系在溫禾腰側緩帶,“狐姬們同我說了,是你放她們自由身,其中有個狐姬乃我遠方堂妹,我是特來感謝你的。”

溫禾垂眸,瞧了眼精美玲瓏的香熏球,笑著握上念奴的手,“你不怨我就好,畢竟魔陰王朝發兵青丘,死了你那麽多族人。放走幾個狐姬算不得什麽。”

念奴笑笑,“怎會怪你呢,是青丘該有的劫數。”

草二搖了搖倒垂的雪柳枝,惹一頭雪絨紛紛,她拿手扇著眼前的絨花,“我們畢竟同門一場,彼此之間不生嫌隙最好不過,念奴你心胸寬廣,深明大義,不拘小節,小草我佩服。”

溫禾領著三位姐妹,滿王朝逛游。

稀雲繚繞的碎碑路上,瞧見幾個宮娥手捧玉托,朝燈火粲然的一個殿宇行去,玉托上疊放幾款女子衣物。

溫禾疑惑,往日墨護法的覺情院對面的那座殿宇是空的,何時住了人,還是個女人,她問落至最後頭的宮娥,“不言宮住了何人。”

宮娥手捧一雙繡了紫蓮的金線繡鞋,“回君後的話,是君上新帶回來的姑娘。”

宮女已走出好一段距離,溫禾仍怔至原地,被草二拿手往眼前揮了揮方回過神來,幾步隨上眾宮娥腳步,邁進不言宮大門。

裏頭宮婢成群,亭臺寒池,花卉茵茵,修葺一新,院角竟豢養幾匹雙翼戰馬。

打死溫禾亦想不到的是,不言宮住的人,竟是郁子幽。



溫禾猛地推開歸息殿大門,怒氣沖沖逼近桌案,一把奪過赫連斷正欲吃進嘴的一顆糖球,“為什麽郁子幽在魔宮。”

赫連斷唇畔勾起半弧圓,盯著怒發沖冠的蒜苗,“醋了?”

“屁,才沒有。你回答我,她為什麽住進了魔陰王朝。”

“自然是本君抓她來的。”

“抓?”溫禾冷笑一聲,回味道:“你這個魔頭待俘虜真不賴,不但賞個宮住,且派一堆人去伺候,我簡直要忘了,我當初也你的俘虜。”

赫連斷握上對方玉腕,微微頷首,吞了撚在玉指間那顆晶瑩剔透的糖球,坐回禦座,方有條不紊道:“之所以用抓這個字,是因她本不想隨我來,是我強行將她擄來,她同我並無仇怨,這才善待於她。”

溫禾愈聽愈不可思議,“善待自你口中說出,新鮮得很,小九九還關在月亮窟,你怎會莫名善待一個姑娘,難不成,你喜歡她。”

赫連斷玩味一笑,“說你醋了,還不承認。我帶她回宮,自有我的道理,並非你想的那般。”

溫禾望了赫連斷幾眼,扭頭走了,走幾步又折回,端起案上一碟糖球,走出門去。

糖不給吃了。

赫連斷瞧見嬌俏背影消失於殿門口,哼了聲:“小氣。”

赫連斷不肯透露擄來新花神的緣由,溫禾不知如何向三位同門解釋,只好攤攤手。

溫禾讓黑檀往雪柳樹下支開個火爐子,又著人搬來丈長玉石桌,由草二念奴打下手,做了一桌好菜。

雪柳樹下,溫禾烤著脆皮五花鹿肉時,天色已黯,雪柳溢著瑩光,拂了滿院浪漫。

她拿小蒲扇扇著爐內彤炭,“怎不見小棉花。”

草二調著醬料,“那個瘋棉花不知哪裏瘋去了,這頓飯一把手也沒搭,一會非得多灌她幾盞酒才給飯吃。”

念奴將壇內酒往案頭的空盞裏倒,“從未嘗過魔界的酒,聞著倒是好酒。”

草二忍不住將鼻頭湊往念奴手中的酒壇,鼻頭抖得像只小狗,打個噴嚏道:“好酒好酒。”

此時,杜棉棉風風火火打殿門跑來,一臉神秘道:“老娘想罵街。”

略帶同情的眸光瞥向溫禾,杜棉棉咽口吐沫,繼續道:“水仙,你抗住啊,我提醒你了啊,我說了啊,那個郁子幽勾搭了赫連斷。我偷偷潛入不言宮,瞧見赫連斷與郁子幽下了近乎一個時辰的棋,郁子幽那雙狐媚眼拋啊拋的,快拋得抽筋了還再朝赫連斷拋媚眼。”

見溫禾表情還算平靜,杜棉棉忍不住罵道:“我就不明白了,為何人人都喜歡郁子幽,她除了長得好看一無是處,裹正被她勾了魂去,怎麽大魔頭也上她的道。”

她扯了下念奴,“你白頂狐貍精的名,瞧瞧人家才是名副其實的狐貍精。”

草二草了一聲後:“我想摔杯。”

草二忍住摔杯的沖動,轉眸盯著溫禾:“苗寶,我當初是極其反對你同魔頭在一處,可上邪古墓的那面破鏡子內,被你倆的演技感動,我倒戈了,現下才知我沖動了膚淺了,本以為魔頭這類的性子若動了情,定是個能托付終生的踏實郎君,不料亦是個花心大蘿蔔。她喜歡誰不好,偏喜歡郁子幽,念奴說得沒錯,郁子幽除了臉生得好,簡直一無是處。你同魔頭方成親不久,魔頭就喜新厭舊,天殺的啊,休了,苗寶,咱休了他。”

溫禾放掉肉簽子,道了句你們先吃,走出歸息殿大門。

草二本欲追出去,被杜棉棉截住袖子,一臉感同身受道:“水仙需要冷靜,她是要尋個無人地界大哭一場,我與她難姐難妹同命相連,我懂。”

念奴顰了秀眉,“你們兩位方才說話太過直接,將人刺激到了。”

杜棉棉:“我提醒她了啊,對吧,草兒。”

草二擎起一盞酒,對空傷懷,“一杯敬朝陽,一杯敬月光,男人啊,靠不住。”

白烏於探消息方面乃一把好手,溫禾打算向白護法問問關於魔頭讓新花神入住魔宮一事。

白白苑屋頂,白烏自春正浸著小風,對月飲酒。

白烏瞧見水仙入了苑門,手中酒一抖,“你看君後那兩步走,像不像怨婦。”

自春:“我看你像怨婦。”

白烏飛身而下,翩翩雪裳落在正滿院子尋他的水仙面前,“君後大半夜尋屬下,可是來尋問關於不言宮那朵紫蓮之事。”

溫禾:“講,有賞。”



溫禾返回歸息殿小廂房,滿面惆悵。

據白烏探得,君上本是去花界雲上溫谷搶奪新花神手中的溯水花杖,新花神逃遁蓮潭,隱至萬千菡萏中央。

君上得見新花神法身清幽聖潔,嬌艷無雙,當即被勾走心魂,於是將新花神強行擄回魔陰王朝。

白烏道,這些是花界傳來的小道消息,具體如何,還有待探查。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君上得見新花神法身,生了惻隱之心。不知是那朵紫蓮美得出奇,還是另有隱情。

其實,她在佛國客棧,佛祖的掌心浮屠內,瞧見宮內寒湖中,那朵救下李斷的紫蓮,當時只覺眼熟。

那紫菡萏雖未曾露臉,但那聲音並不陌生,她若沒猜錯,正是郁子幽。

三位同門未歇,一直待溫禾歸來。

見水仙這副悻悻而歸的模樣,趕忙給人沏茶倒水揉肩捏背,三人采取車輪戰術,一面安慰著人一面咒罵郁子幽。

杜棉棉遞給人一盞熱茶,忍不住問:“你去接魔頭了,他不同你回來。”

溫禾搖首。

草二急了,一掌拍碎案上茶壺,“你都如此放下臉面尊嚴求他回心轉意,他都不肯,這種渣男趁早甩了,否則留著過年麽。”

說著,風風火火收拾包袱,“走,咱這就走。”

念奴攔下忙著往包袱裏裝點心的草二,“稍安勿躁。”

溫禾淺嘬一口花茶,又嘬一口牙花,“這次,真遇到麻煩了。”

她將赫連斷兒時遇難落水,被湖中紫蓮救起的事,同三位姐妹嘮一遍。

草二一拍腦門,“原是報恩。”

“不對,報恩方式千萬種,不至於將人接回魔宮,大半夜同人下棋,這有貓膩。”

溫禾道不出話來。



月色婆娑,蓮香醉人。

念奴腰系無息熏球,捏了隱身訣,悄無聲息出了歸息殿,前往不言宮,報告新出爐的一手消息。

郁子幽站在殿院,望魔陰弦月,不禁仰首大笑。

不料,當年她遇天劫被雷火劈趕,無意入了人界深宮一汪寒湖,救下的小童兒竟是五百年後叱咤風雲傲視六界唯我獨尊的大魔頭。

她拖著旖旎裙裾,緩緩行至花幾架上,精心養護的一株水仙盆景前。

塗著艷色蔻丹的玉手,扼住水仙的細嫩綠莖,毫不憐惜,將水仙自泥土中拔起。

郁子幽聲調幽魅冷冽,“既是這樣,我便不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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