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半卷經【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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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中浮一座赤島,島中生茂林。

龍王親自將一雙人送至珊瑚島入口,他廣袖交疊,與人躬身道:“裏頭已打理幹凈,老龍便不打擾君上君後了,請。”

溫禾禮貌回道:“多謝龍王。”

這才隨上魔頭的腳步,朝赤島深處行去。

她先前尋了個借口,說是瞧上東海珊瑚島的珊瑚,故此攜赫連斷來挑幾株珊瑚回去當擺件,龍王深信不疑。

待一雙人入島嶼深林處,龍王面上笑意隱去,渾濁眸底勾出幾道厲色,問隨行的鯊將軍,“可準備妥當。”

銀皮鯊魚打拱:“龍王放心,珊瑚島已連通海下火巖漿暗礁牢,只要龍王一聲令下,末將拔掉珊瑚島定水神柱,那對魔域夫婦定會葬身火漿。”

龍王一雙濁目,淌出幾滴熱淚,“我兒霖煙,父王為你報仇了。”



珊瑚島生有不少赤藤赤樹赤藻,赤藤上的海猴子見人來亦不躲,長臂扒著開花的藤條蕩來蕩去。

溫禾給海猴子餵了一顆堅果,有些疑慮道:“方才入島時,我怎麽瞧著龍王有些不大對勁,身子微抖,似有些抑不住的激動,你說他那麽大年紀,激動個啥。”

她隨著赫連斷往前行,顰著秀眉揣測著,“我突然憶起,當初你曾往少室山下春情蠱,霖煙師弟不幸中蠱,聽聞因不受不住情蠱折磨,又拒絕同女修雙修而自刎,那霖煙正是東海龍王的小公子。蠱是你下的,事是我挑的,你說龍王會不會暗中陰我們。”

赫連斷朝前方一塊凸起的巨礁行去,“一頭快散架的老蟲,有何本事陰得了本君。”

“我知你本事大,其實在你身邊,我還是比較有安全感的,但有句話說防不勝防……哎呦……”

溫禾驀地被一只扒著藤條蕩秋千的海猴子打了腦袋,她抱頭時,又被另一只海猴子手中的果子丟中手背。

溫禾微惱道:“浮生菩薩讓你來這破島做什麽,我們辦完事早些出去,這裏的猴子真討厭。”

赫連斷頓住步子,袖口間飛出一方緇色匣子。

朝猴子呲完牙的溫禾,視線轉到匣子上,“聽菩薩說,此物喚作息壤柩。”

“是,息壤燒制而成,保骨灰內亡靈之識不散。”赫連斷淡淡道。

溫禾吃驚,“你說裏頭盛的是……骨灰。”

赫連斷還未答覆,腳下一陣劇晃,轟隆巨響聲中,赤島下陷,一股強大吸力將兩人吸入地下海心。

頭上是跌墜的樹枝藤蔓,及無數碎裂礁石,赫連斷於下墜的的吸力間,抓住溫禾的手,將人攏至懷中,拿寬袖護住對方的頭。

溫禾緊緊圈匝住魔頭的腰身。

不知墜了多久,兩人最終落到淌著赤火巖漿的黑色礁石之上。

擡頭,已不見天。

此處像是個被礁石包裹的封閉中空球囊,四面八方皆是順著礁槽蠕蠕而動的巖漿。

溫禾縮步,躲開凹槽處淌過來的一股灼熱巖漿,“我就說龍王會陰我們。”

赫連斷一臉沈色,觀察四方礁石,“我們應該被困海底巖漿暗礁牢,若想出去,需得劈開這礁石,但若礁石自內裏強行破開,外頭的八方赤巖漿,將會傾瀉而來,本君倒不怕這赤巖漿,倒是你……”

溫禾苦著臉,拽了拽對方袖口,“你不會丟下我吧。”

赫連斷瞥她一眼,“累贅。”

忽然,幾支赤漿凝成的箭矢,自四方虛空處,急猝射來。

赫連斷一揮袖,折斷兩支,另一手勾住溫禾的腰身,飛身錯步一躲,避開剩餘幾支赤箭。

“欠抽筋的老蟲子。”赫連斷滿目殺意。

溫禾小心打量四周,擔心又憑空冒出巖漿箭,“消消火吧,畢竟你害死人家兒子。”

她瞥見息壤柩落在丈遠距離的一塊礁石上,應是方才同他們一道掉下的,溫禾幾步跑上前,方要拾起匣子,聽得耳後疾呼一聲小心,一支腰身粗的巖漿箭,自一側襲來,溫禾被赫連斷帶撲,赤箭擦著耳際飛過。

兩人落至一塊礁石之上,溫禾瞧見赫連斷的右掌正滴淌鮮血。

應是被赤箭劃傷,鮮紅血滴一滴一滴落下,直滴淌到腳邊的緇色匣子上。

溫禾撕了袖口輕紗,給赫連斷包紮手上傷口,“應該不會很疼吧,若疼,你可以叫出來。”

說著,還沖傷口吹了幾口氣。

赫連斷被吹得心頭發癢,正要擡手捏捏蒜苗的臉,腳邊的息壤柩融入鮮血,倏然赤光大放,匣蓋輪廓漸漸清晰,愈發黯淡的赤光中,匣蓋自行打開,內裏飄出赤金相融的團團齏粉。

齏粉浮至半空,繞成赤金霧團。

霧氣中漸漸浮出一幀幀零碎畫面,畫面緩緩轉至清晰……

蔚藍寬闊的深海之上,有光霧籠罩,海心駛著一艘巨船。

船帆繡著金光奕奕的五爪金龍,旁側小旗上描繡一個赤金‘虞’字,海風拂過,發出噗噗聲響。

少女扒著船欄,向海裏探望,風將她及腰的墨發揚起,她擡起一只手,任由海風自指縫間穿過,唇角勾出一彎笑,極開心的模樣。

甲板上走來一位奴仆裝扮的婦人,將手中風氅披到少女肩頭,“公主,外頭風大,當心被吹到海裏去。張都蔚烤了魚,灑了佛國的香料,鮮香無比,我們去船艙吃魚吧。”

簡寧公主迎著海風回眸一笑,“好呀。”

婦人扶著公主朝船艙行去,平靜的海面劃過幾道暗拱,似是下頭蟄伏巨大怪獸一般,緊接著巨船一晃,距離海船不遠處的海面,驚起丈高水柱,海風乍起,吹折了船帆桅桿,水柱遽速朝船身移來,猛顫的甲板上,護衛動搖西晃,繼而被水柱澆了一身。

咚的一聲巨響,巨船被海底一股強大力道拱出水面,哢嚓聲響中摻雜無數驚呼聲,婦人與公主被兜頭澆下的海水沖散,眨眼間,巨船一分為二。

大的那一半正急速下沈,剩下的一小半,打著旋於海面上轉圈。

“護駕護駕,快尋公主……”張都蔚自搖晃不止的船板上站起,四面打量公主的身影。

角落裏被撞得頭破血流的婦人,跌跌撞撞站起,指著深霧中越轉越遠的小半截殘船,“公主在那。”

兩截船已距離過遠,張都蔚的輕功躍不過去,扒著船欄的護衛吐的吐,暈的暈,嗆死的嗆死,墜海的墜海,已自顧不暇。

簡寧公主幾乎要被轉暈了,她不知船下有何物,一直帶動船身轉圈,待殘船終於緩緩平覆,海面湧起一道巨浪,一只滿臉青疙瘩的巨獸跳上船板。

簡寧公主被沖力劃出數尺遠,見怪物挎著大步朝她邁進,她站起身,抽出腰側桃木劍,腳心借力一踩,直朝怪獸頭顱劈去。

桃木劍還未觸及怪獸,她被滿是疙瘩的青臂,掃進海裏。

簡寧公主浮在鹹澀海水中,吐出一口牙齦血,手中的桃木劍緊握,不肯放松一分。

疙瘩怪暴躁地砸了幾砸船板,瞧見浮在一塊木板上的少女,他俯身半跪,長手去撈海中的簡寧公主。

簡寧公主被巨掌緊攥,疙瘩怪朝她嗅了幾口,張開大嘴,將掌心少女往滿是獠牙的嘴裏塞。

簡寧公主拼死掙紮間,一串燃火的佛珠,擊中怪物手臂。

簡寧公主驀地墜地,摔至船板之際,被人摟住腰身一帶,幾個淩空旋轉間,穩穩落至船板。

率先鉆入鼻息的,是一股旃檀香,她這才發現,救她之人是個和尚。

面色如玉,五官如精雕細琢般俊美,迎著海風僧衣疊蕩。

著火的佛珠,重回和尚手腕,他開口對身前的怪物道:“巡海夜叉王,還不束手就擒,莫怪小僧不給你留生路。”

夜叉王呲牙一吼,噴出一口濃烈腥臭之氣,朝和尚撲去。

和尚闔了長睫,口中念咒,燃火的佛珠飛散而去,紛紛擊至夜叉王身上,幾聲撕心裂肺痛嚎聲中,滿是疙瘩的夜叉,化作一縷縷青煙,散入起了濃霧的海面。

和尚這才朝一身濕淋淋的公主行去,“施主可有受傷。”

簡寧怔了怔,搖搖頭,“多謝高僧救我性命,我家長輩一生禮佛,我亦常去寺廟焚香,不知高僧棲身哪家廟宇。”

“阿彌陀佛,小僧來自西境三十二佛國,並非中土僧院中人。”

簡寧挨近幾步,“原來世上竟真有佛國,我叫簡寧,我要如何報答你。”

“舉手之勞,勿需掛懷,阿彌陀佛。”

簡寧這才發現對方腕間淌著血,她一把握上對方的手,掏出袖內濕帕給人細細擦著血,“呀,你受傷了。”

和尚抽回手,“無礙。”

簡寧握著染血的帕子,仔細盯著對方的眉眼,心臟不由得噗通直跳,眼前的和尚俊逸無匹,她露齒一笑,“高僧可有佛號。”

“貧僧凈情。”

簡寧公主貝齒輕輕咬了下紅唇,由衷誇讚,“你的名字同你的聲音一樣,真好聽。”

凈情和尚聽了,唇角勾出淡淡一笑。

這一笑,便讓公主芳心淪陷,她紅著臉道:“你可曾想過還俗。”

凈情怔了下,似是未料對方會突然問出這麽一句。

不待對方回答,簡寧公主又道:“你若想還俗,便做我的駙馬吧,我是承虞國的簡寧公主。”

“阿彌陀佛。”凈情施個佛禮,未曾回答對方。

他從未動過還俗之念,對小姑娘一時興起之話,並未在意。

簡寧公主微微垂首,一臉落寞道:“抱歉,是我唐突了,我雖為公主,卻是萬千紅塵中一粒微塵,怎配得上聖潔高僧,高僧莫要見怪,簡寧未有辱你之意。”

凈情發現公主耳廓滲出血來,他啟唇道:“公主,恕貧僧無禮了。”

然後,修長皙白的玉指,便搭至公主玉腕間,似是把脈一般。稍頃,一手握上公主柔夷嫩手,將體內一絲佛息,輸入對方體內。

松開公主的手,凈情捏著手中佛珠道:“公主體內浸了夜叉濁氣,貧僧已為公主清幹凈。”

簡寧盯著自己方才被對方輕握的一只手,神色癡癡道:“還以為你要答應做我的駙馬,原是為了祛除濁息。”

凈情:“公主自有良人相配。”

海面綻放盛大煙花,是張都蔚的求救信號。

很快,附近的巨船趕來,凈情捏著佛珠朝海霧中飛去。

簡寧朝傾斜的船舷,小跑幾步,嗓音略含哽咽,“我還會再見到你麽。”

凈情於縹緲霧氣中回身,瞧見小公主眸底氤著一層淚霧,他捏著佛珠,道一句阿彌陀佛。

轉瞬消逝於茫茫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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