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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結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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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承燁解了南風閣的禁令, 時隔近一年,姒槿第一次踏出南風閣, 竟有幾分恍惚。

魏宮的禦花園對如今的姒槿來說, 既熟悉,又陌生。

又是芙蓉園的荷花開得最艷的時候, 成片的荷花鋪滿整片湖面, 湖邊的楊柳條隨著攜著荷香的清風緩緩飄蕩。

“以後,我興許不能時常進宮,你就讓梅萱多陪你在花園走走。這一年, 感覺你悶了不少,”蘇姒盈走在姒槿身邊,不住叮囑,“多與旁人說說話, 你以前不是愛看話本嗎, 若是得了好的,我就給你送來。或者你也可以出宮尋我,若不是你當年勸牧家當年隱忍,牧家幾百口人可能已是刀下亡魂,如今牧家雖不比從前,不過偶爾招待你幾次還是可以的。”

姒槿折下一支柳條, 放在手中隨意地擺弄著, 聽完蘇姒盈的話,有些無奈道:“我到也想出去。”

聽出姒槿話中的無奈與心傷,蘇姒盈臉色也沈了沈:“這個蘇承燁, 真的是瘋了一般,將你困在這裏,他能得到什麽好處?”

姒槿不做言語,蘇姒盈罵罵咧咧陪在姒槿身邊。兩人走了沒多遠,迎面就見兩個宮女手中端著個托盤向這邊走來,其中一個哭個不停,另一個在不住安慰。

“別哭了,陛下說要你命不過是嚇唬你的。”

“我,我好害怕,我家中還有個四歲的弟弟,我不想死。”

兩個宮女走著,擡頭見到姒槿與蘇姒盈,連忙屈身行禮:“奴婢見過長寧長公主、長樂長公主。”

“起來吧,發生什麽事了哭哭啼啼。”蘇姒盈出聲詢問。

“回長樂長公主,是方才陛下不肯用藥,奴婢們去送藥,惹怒了陛下,說下說……再把這些藥送到元和宮,就要了奴婢們的命……”

“……”姒槿與蘇姒盈對視一眼後,蘇姒盈開口又問,“你可知陛下是得了什麽病?”

“聽太醫局的太醫說,不過是得了風寒。”

“本宮知道了,你們退下吧。”蘇姒盈點頭,讓兩個宮女退下後,撇了撇嘴轉頭與姒槿道,“這個蘇承燁,感了風寒還不老實,藥也不吃幹脆病死算了。”

“你少說兩句,他如今是皇帝,你方才的話若是讓有心人聽去,怕是會給你惹不少麻煩。”姒槿揉了揉額角,道,“外面風有些大,走得也有些累了,澤玉還在奶娘那裏,我得回去了。”

“好。”蘇姒盈也不留,“那你回去好生休息,過幾日我再來看你。”

姒槿回到南風閣剛一坐下,就聽有人傳元和宮大總管岑睢求見。

“岑睢?”姒槿沈思了片刻,回憶起是蘇承燁身邊的人,皺了皺眉心情有些差,不耐地開口,“不見。”

梅萱去將人招呼走了,沒想到第二日姒槿帶著澤玉出門時,岑睢又來。

“娘娘,岑公公他又來了……”梅萱也有些無奈。

姒槿目不斜視,只當是看不見他。

“長公主,求求你去看看陛下……”眼看姒槿要從岑睢身邊走過,岑睢一把抱住姒槿的小腿,讓姒槿不得不停住腳步,“先前的事,陛下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有苦衷,與我何幹?”姒槿冷冷地瞥了岑睢一眼,隨後毫不留情地抽出腳,向前走去。

說起來,她的確也有許久未見過蘇承燁了,自那次範瓊茵來南風閣鬧後,蘇承燁也幾乎未來過南風閣。

只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如今大魏的天下是他的,他想怎麽樣,她又怎能管的著。

姒槿已經走遠,梅萱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岑睢,湊到姒槿身邊道:“娘娘,岑公公他還跪著呢。”

“他既愛跪,就讓他跪著。”姒槿不冷不熱道。

既然姒槿這樣說了,梅萱也不會為岑睢求情,跟在姒槿身後不多言語。

姒槿本以為岑睢會很快離開,沒想到她回來時,岑睢仍舊跪在南風閣外,與之前不同的是,這一次岑睢的身邊多了一個男孩。

“長公主!”看到姒槿後,岑睢重重一頭磕在姒槿面前。

姒槿目光掠過岑睢,落在岑睢身旁站著的男孩面上,這個男孩樣子姒槿眼熟的很,一時半會姒槿竟記不起來他是誰。

“公主,您怕是不記得老奴身邊這位,這正是先帝嫡子,蘇詔殿下。”見姒槿神色迷茫,岑睢主動開口解釋。

姒槿聞言一楞,隨後重新將目光落在男孩的臉上仔細打量。男孩的面龐逐漸與上一世的蘇詔的面龐重合,姒槿眸子顫了顫,將懷中的澤玉遞到梅萱懷中,不可置信地來到蘇詔面前,顫聲開口:“你是……詔兒?”

“我是詔兒,姒槿皇姑姑,我聽父皇和小叔叔提起過你。”蘇詔年不過五六歲,已是一派沈穩,一邊說著,一邊擡手對姒槿行了個禮,“詔兒拜見皇姑姑。”

姒槿眸中已有淚光閃爍,輕輕擡手撫上蘇詔的臉頰。這個孩子,上一世她未能護好他,這一世她更未能保護好他,沒想到,他如今竟好好地站在她的面前。

“詔兒,你沒死,太好了……”

“皇姑姑,是小叔叔一直將詔兒保護著。”蘇詔說著,撩起衣袍同岑睢一樣在姒槿面前跪下,“詔兒懇求皇姑姑去見小叔叔一面。”

看著眼前跪著的兩個人,姒槿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她無法原諒蘇承燁,也不想再去見他。

“長公主,興許您還未原諒陛下將公主困在南風閣之事,可陛下也是無奈之舉。當年先皇一封信並未曾與陛下商量就將公主召回,陛下是最後才知情的!”

在姒槿驚愕地目光下,岑睢從袖中取出一封泛黃的信,交給姒槿:“這是先皇走之前,特意留給公主的信。”

姒槿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接過信的,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將信展開,如何看的信上的字。

姒槿,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哥哥應該已經走了許久。

首先要對你說一句抱歉,哥哥騙了你。在之前的那封信送往北疆時,哥哥已經時日無多了。將你騙回大魏,是因為哥哥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如今南方有南詔虎視眈眈,朝堂亦有陽城王範承允黨作亂。朝中賊黨盤根錯節,處理一有偏差,大魏便會傾覆,哥哥只能布一個大局。

可是哥哥撐不過許久,只能選擇信任的人。一個是阿燁,一個是你。

阿燁他……有他的難處,他一人撐不住許久,於是哥哥只能自私地將你騙回大魏。

你平日雖不涉朝政,卻十分聰慧,並且是唯一嫡嗣。哥哥只能最後一搏,將大魏的希望交到你手中。

我不是一個好哥哥,就如曾經母後斥責的一般,我利用了你,將你設作我棋局中的一子。有時候身為帝王,不得不利用身邊的一切,親情、友情、愛情……

只望我們來世不在帝王家,做一對尋常兄妹,來世,哥哥再背你送嫁。

姒槿拿著信,緩緩蹲下,淚水不受控制奔湧而出。

哥哥……

他分明是個溫柔至極的人,卻不得不用自己最厭惡的手段來保全大魏的江山。

自她有記憶,蘇承宜便極少與其他的兄弟姐妹相處,多數的時間總一個人在書房。父皇常常抽查他的課業,她也見過幾次他挨訓的樣子。

他是蘇家皇室的嫡長子,後面的再頑劣的弟弟妹妹也願聽他的話,她曾經從不知,他一人背負這麽多。

“公主,老奴求您去見見陛下……”岑睢再次出聲懇求,“許多事,真的怪不得陛下,他,實在沒有辦法。”

姒槿紅著雙眼擡頭看向岑睢,啞著聲音揚聲問道:“蘇承燁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他到底在做什麽?為什麽要與陽城王合謀?如今還有什麽不能告訴我的!”

“是陛下一直不讓老奴說。”岑睢說著說著,竟哭了出來,“陛下怎會願意與陽城王合謀呢?他那麽驕傲的一個人。可是陽城王一直以公主您的性命威脅他,他實在沒有辦法。”

“殿下興許還不知,殿下之前的兩次遇襲,都是陽城王府的人動的手。因為陛下一直不願為陽城王所用,陽城王便用陛下最在意的公主殿下威脅他。第一次公主失蹤,陛下都要急瘋了,他害怕又自責,覺得是因為他自己而給公主帶去了危險。第二次陽城王在鄴京城外動手,陛下為護公主,險些丟了性命。好不容易救活了,陛下再也不敢賭了,他只能聽從陽城王的安排。”

“那之後,陽城王為控制陛下,便在陛下的湯藥中下了毒。此毒每月發作時會腹痛難忍,口吐鮮血不止,時間久了就會嘔血而亡。毒沒有徹底的解藥,只有能暫緩疼痛的藥。可是三個月前,陛下出手抄了範家,與陽城王公然鬧翻後,便再也沒有能緩解的藥了。”

“如今陛下時長犯病,每每犯病的時候,都不讓奴才們靠近。”岑睢說著,在姒槿面前再磕一個響頭,他的額上已滲出鮮血,“陛下本也不想將公主鎖在南風閣,可是先皇召公主回大魏,陛下只能以這樣的方式來保護公主啊……”

姒槿聽完岑睢的話,緩緩從地上站起,可是頭卻不受控制地發昏,腳下一踉蹌,險些栽倒,一旁的宮女眼疾手快連忙上前將姒槿扶住:“公主,你沒事吧?”

姒槿已經失了力氣。

怪不得,前後兩世,蘇承燁轉變的都那麽突然,那麽沒有理由。

上一世,二月二的祭天典,她在回宮的途中遇襲,是蘇承燁拼死護下她。她無甚大礙,他卻昏迷數日,醒來後再一步一步讓她看不懂。

這一世又是這樣。

這個人,真的是傻得離譜。

姒槿穩住身子,看著跪在地上的岑睢,啞著嗓子道:“起來,帶我去見他。”

……

昔日華貴的北辰殿被層層窗幔遮擋,殿外的陽光幾乎照不到陰暗的殿內。

姒槿一踏入殿中,便問道濃重的草藥味,她一步一步向寢殿走去。

遠遠地,姒槿就看到一人側躺在床榻之上。

“朕不是說過,任何人都不許入殿嗎?”虛弱的聲音自床榻上傳來,那聲音虛弱沙啞的不像話,讓姒槿不敢認他。

姒槿努力睜大雙眼,不想讓眼淚掉落下來,可是淚水萬分不爭氣,一滴接一滴地落下。

“蘇承燁,你多日不去看我,還不準你長姐來看你了?”姒槿本想同往常一樣出聲呵斥他,可是一開口聲音卻在顫抖。

聽到姒槿的聲音,床上的背影一僵,然後緩緩地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姒槿這邊,看著那抹熟悉的身影,蘇承燁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試探性地開口:“是你嗎,阿姐?你怎麽來了?我最近應該沒做什麽事惹你不開心吧?”

“蘇承燁!”聽他還想藏,姒槿忍無可忍揚聲叫他的名字,快步上前坐到他的面前,一雙蓄滿淚水的清眸直直地盯著蘇承燁的那雙不覆往日神采的桃花眼,“你還想騙我到什麽時候!”

“……”蘇承燁噤了聲,看著姒槿的淚眼,沈默許久,最後無奈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釋然的微笑,“你還是知道了。”

“蘇承燁,阿燁,你讓我拿你怎麽辦啊?你這個騙子!”姒槿上前一把將蘇承燁擁入懷中,她不知道,他何時竟變得這麽瘦了,才三個月不見,他竟瘦的比她都要離譜!

鼻間是姒槿身上淡雅的清香,蘇承燁身子在姒槿擁住他時一瞬間的僵硬,不過卻也很快放松下來,他同樣伸出手摟住姒槿:“阿姐,對不起,我也不想騙你。可我沒有辦法,陽城王府根基深厚,只有這麽做才能將其連根拔起,我只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置之死地而後生!”姒槿忍不住哭出了聲,“那你給自己留後路了嗎?”

“……”大殿中是良久的沈默,只能聽得到姒槿的啜泣聲。

“阿姐,這是我濫殺無辜的報應。”良久,蘇承燁才啞聲開口,“以前你曾問過我,宮中宮人失蹤是不是我做的,我說不是,且發了毒誓,說若是我做的,我便不得好死。”

“其實那真的是我做的。”蘇承燁說著,勾了勾唇角,松開姒槿,與姒槿面對面道,“阿姐聰慧,我自認為處理的完美,不料還是被阿姐發現了。”

“為什麽……”姒槿看著蘇承燁愈發慘白的臉,出聲問道。

“因為那些人裏,有幾個陽城王安排在宮中的探子。我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他們,又怕被陽城王府察覺,只能對無辜的人下手,以混淆陽城王的視聽。宮中選人甚嚴,哪怕範承允乃戶部尚書,也不敢再往宮中明目張膽調人,殺了那些人,就相當於挖去陽城王府在宮裏的一只眼睛。”

蘇承燁說著,皺了皺眉,露出一副極其痛苦的表情,他身子開始不自覺地蜷縮。

“阿燁!”見蘇承燁突如其來的狀況,姒槿有些手足無措,她想要扶住蘇承燁,可蘇承燁顫抖的厲害。

“呃……”蘇承燁痛苦地悶哼一聲,他強忍著,擡起頭來看向姒槿,“阿姐,其實有一件事,我瞞了你很久。說出來,希望阿姐不要生氣……”

“好……你說……”姒槿的眼淚止不住,他握著蘇承燁的手重重點頭。

“其實,我不是父皇的孩子……我是我娘被陽城王強占後生下的孩子……”蘇承燁握著姒槿的手,整個人都在發顫,“我騙了你,以你弟弟的名義,欺騙你的疼愛……”

“阿燁,沒關系,沒關系,我不生氣。”蘇承燁越來越虛弱,姒槿已經顧不得其他,只能哭著安撫他。

“阿姐,你別哭……”蘇承燁已坐不住,他倚著身後的墻壁,想要伸手去擦姒槿留下的眼淚,可是連擡手的力氣也快沒有了,“如果有下輩子,我也不想再做你弟弟了,至少換一個,有資格站在你身邊的身份……”

“我不想,再聽旁人說我惡心……呃……”蘇承燁的話還沒有說完,突然嘔出一口鮮血。

姒槿見狀,徹底地慌了:“阿燁,阿燁你怎麽了?”

“阿姐……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我不是蘇家的人,我死後,不要把我葬在皇陵。”

“我這一生,什麽天下皇權,都不在乎,其實我也沒有別的願望,只是想能一直看著你。”

“等我死後,你把我葬在西山山頭朝北的方向,那裏一眼能看得到北疆。”

“小澤玉其實很好看,像你一樣,可惜我沒有機會看她長大了,呃……”

又一陣痙攣,蘇承燁又嘔出一口鮮血,這一次不止從口中,甚至還有鮮血從鼻腔中湧出。

“阿燁,阿燁你怎麽這麽傻!阿燁……”姒槿哭得泣不成聲。

“阿姐,我不傻。從我八歲那年,你第一次牽起我的手的時候,我就發誓,一定會保護好阿姐……嘔……”

蘇承燁說完,又開始嘔血。

姒槿從未見過有人會吐這麽多血,她用袖子不斷擦拭蘇承燁下顎上吐出的血,可怎麽也擦不完。

“岑睢,帶長公主出去!”蘇承燁用最後的聲音對外面吩咐了一句。

很快候在外面的岑睢入殿,拉起姒槿的胳膊:“公主,出去吧……”

姒槿不願意走,一把將岑睢推開。

岑睢當即在原地跪下,朝著姒槿磕了幾個響頭:“長公主,求您了。陛下他不願讓公主見到他如今狼狽落魄的模樣……”

姒槿最後還是跟著岑睢出去了。岑睢說的沒錯,阿燁這一生驕傲倔強,怎麽會讓人見到他最後這落魄模樣。

可他不過十九歲,本應該燦爛肆意。

姒槿癱坐在北辰殿外,聽著殿內傳出的蘇承燁壓抑掙紮的聲音,泣不成聲。

不知過了多久,殿裏逐漸安靜了下來,年輕的帝王闔著眼睛躺在床榻上,仿佛是睡著一般。他的手中握著一個被鮮血染紅的香囊,香囊上的百合被染成血色的薔薇,那是那年西洲上元節,姒槿送他的禮物。

……

蘇承燁最終也沒有熬過這一年夏天。這一年,元和宮栽種的百合開得格外燦爛,香氣飄滿了半個皇宮。

姒槿如了他的願,將他葬在西山朝向北疆的方向,而皇陵中的是慶嵐皇帝的衣冠冢。

慶嵐帝之後,昭元帝嫡長子蘇詔即位,改國號純裕,冊封長寧長公主為鎮國大長公主,因純裕皇帝尚幼,大長公主輔國。

……

“信送出去了嗎?”

姒槿在蘇承燁死後搬回了以前住的靈沂宮,她猶豫許久,最後決定暫時不回北疆。寫了封信給慕容繁交代了緣由,她知道,他會尊重她的選擇。

她與慕容繁,他們的肩上都背負著一個國家,這讓他們註定不能同尋常夫妻一樣過得肆意瀟灑。如今大魏百廢待興,蘇詔年幼,其他的庶兄庶弟不得朝臣信任,只有她能肩負起這個國家。

“回娘娘,信已經送出去了,陛下會體諒娘娘的。”梅萱回道。

“嗯。”姒槿點頭,“不過在大魏,還是叫我殿下吧。”

梅萱笑著應聲:“是,殿下!”

姒槿目光落在窗外,大片的木槿花開得燦爛。

“大長公主,君將軍、謝將軍求見。”在姒槿出神時,殿外傳來一聲通傳。

姒槿轉頭看去,見君宜修同一位有些面生的少年進入殿中。

“臣,參見大長公主。”

“起來吧。”姒槿道,“梅萱,賜座。”

“謝大長公主。”

坐下後,君宜修看著姒槿稟報道:“稟大長公主,我軍已在西洲嶺外誅殺陽城王姜斯年,屍首已帶回。其子姜陵也已控制,如今正在獄中。”

聽到熟悉的名字,姒槿神色微沈,沈默了片刻才道:“本宮去看看。”

……

昏暗的牢房中充斥著木頭腐爛的味道,墻壁上的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姒槿最後在一間牢房門前駐足,透過牢門,看向裏面的人。

似乎是察覺到姒槿的目光,牢房中的人緩緩擡頭,對上了姒槿的目光。

“姒槿?”那人開口,因許久未喝水,聲音幹啞難聽。

“姜陵,許久不見。”

眼前的男子披散著頭發,衣裳是打著補丁的囚衣,無論怎樣看,也看不出當年陽城王世子的半分風采。

“沒想到,臨死前還能見你一面。”姜陵自嘲地笑了笑,眼中卻閃爍著一如曾經的光芒。

“後悔嗎?”對上姜陵的雙眼,姒槿出聲問。

“不後悔。”姜陵勾了勾唇角,回答,“當年在西洲遇上你,不後悔;義無反顧地喜歡你,不後悔;參與父王的計劃,不後悔;如今站在這裏,亦不後悔。”

“你還真是無可救藥。”姒槿冷笑一聲道。

“如果當年沒有簡之,你沒有恢覆記憶,我未被陽城王府的人尋到,我們會不會很幸福?倘若那樣,或許如今,我們也是一對尋常的夫妻。我出去種田打獵,你做糕點出去賣……”

“不會的,姜陵。我們之間的,你可以當做是一場浮世的夢,夢醒了,就該忘了。”姒槿毫不留情地出聲打斷,“你們早就該料到如今的結局。”

“作為曾經的朋友,我來看你一眼,從今以後,你好自為之。”姒槿說完,再不逗留,轉身離開。

看著姒槿倉促離開的背影,姜陵倚在墻邊,無奈輕笑。

若是你當真一絲不在意,又慌什麽?

直到走出死牢,姒槿心中的沈悶才減輕不少,站在原地緩了片刻,就在姒槿擡腿要走時,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大長公主殿下!”

姒槿回頭,看見的是急匆匆跑來的一個少年,這少年正是先前跟在君宜修身邊的那個少年。

“何事?”姒槿出聲,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看到姒槿這反應,少年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姒槿姐姐,你不記得我了?”

姒槿姐姐?

聽到如此放肆的稱呼,姒槿面色一冷,剛想發怒,那少年又道:“我是狗蛋呀,狗蛋!西洲潁州縣,姒槿阿姐,你不記得我了嗎?”

“狗蛋?”多年前的印象緩緩進入姒槿腦海中,面前的臉龐與當年幼稚的孩童逐漸重合,姒槿面上逐漸染上一抹驚訝,“你是狗蛋!”

“是啊,姒槿阿姐,你記起來了嗎?”見姒槿想起來,少年樂開了花,“不過我如今叫謝鴻羲。”說著,少年一撩衣擺在姒槿面前單膝跪下,“末將,謝鴻羲,拜見大長公主殿下!”

姒槿露出一抹笑意,打量著眼前的謝鴻羲道:“你這小子,如今可是出息了,你弟弟妹妹和娘親呢?”

“他們被我接到了京城,若是有機會,我娘做了點心,我給公主帶來。”

“好。”姒槿笑道。

“大長公主不好了!”就在姒槿與謝鴻羲說笑時,一位獄卒從獄中急匆匆出來,在姒槿面前跪下。

“發生了何事?”

“回稟大長公主,方才,犯人姜陵,在獄中自盡了……”

“……”姒槿面上的笑容僵在臉上,許久後,才嘆了口氣,出聲道,“葬了吧……”

******五年後******

禦花園中冰雪消融,萬物回春,幾個孩子在新發芽的草地上跑來跑去。

“澤玉澤玉快來追我呀!”卿玉書手中舉著一個風車在澤玉面前繞著圈,澤玉用盡了力氣想要去追,無奈腿太短,追不上。

“真是笨蛋澤玉!”卿玉書哈哈笑著,沒笑多久手中的風車被人抽走了。

發現手裏的風車沒了,卿玉書氣得跳了起來,轉頭罵道:“那個小兔崽子搶了爺爺的……皇,皇帝哥哥?”

“玉書,風車給你。”蘇詔無視炸毛的卿玉書,徑直走到澤玉面前蹲下,將風車遞到澤玉手中道,“澤玉,拿著。”

拿到風車,澤玉十分開心,瞇著眼睛沖蘇詔笑道:“謝謝皇帝哥哥。”

“不謝。”見澤玉甜甜的笑容,蘇詔也露出一抹微笑,剛想擡手摸一摸澤玉的頭頂,澤玉就舉著風車跑了開。

蘇詔的手僵在空中,舉著不是,落下也不是,十分尷尬。

“牧懷哥哥,這個給你!”而澤玉則跑到了一遍安靜坐著彈琴的牧懷身邊,將風車塞進牧懷手中後,直接在牧懷身旁坐了下,“風車給哥哥,哥哥彈琴給我聽。”

“好!”牧懷溫和一笑,輕揉了揉澤玉的頭頂,然後彈起琴來。

“臭丫頭,就知道向著牧懷。”一邊的卿玉書見此情景,十分不爽,不過也沒做別的,幹脆也坐下來,聽牧懷彈琴,聽著琴曲還不滿足,還抱怨著,“還沒有百花樓姑娘的小曲好聽。”

“你什麽時候去百花樓了?”一旁傳來聲音。

“你管小爺……娘!你怎麽在這!”卿玉書見到喬葉,嚇得頭發差點豎起來。

喬葉一把揪住卿玉書的耳朵教訓道:“你還有你爹,回去都等著。”

這邊吵鬧著,另一邊蘇詔看著坐在一起的澤玉和牧懷神色暗了暗,原地站了片刻後,轉身來到姒槿身邊道:“皇姑姑,乾坤殿還有些政務要處理,侄兒先回去了。”

“嗯,別太累。”聽蘇詔這樣說,姒槿點了點頭。

看著蘇詔離開的背影,一旁的蘇姒盈湊過神來在姒槿身邊道:“皇上這性子也不知隨了誰,我們蘇家有這般深沈的人嗎?”

“既是皇帝,深沈穩重些也好。”姒槿看著遠處玩鬧的孩子們道,“他總比別的孩子先長大。”

“說的也是,他早些長大,你也能早些回北疆。”蘇姒盈嘆了口氣道,“你這一走,怕是不會再回來了,想見你都不成。”

“哪裏,若是想,你去北疆,換我招待你。”

蘇姒盈搖頭:“我可不想去,北疆那等蠻荒極寒之地,我可受不了,也是苦了你了。”

“你是沒見過北疆冬日的漫山紅梅,你不知那有多美……”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在你眼裏,北疆的亂葬崗都得是美的……哎,君宜修來了……”

姒槿聞言擡頭看去,就見君宜修一身戎裝向這邊走來,來到姒槿面前單膝跪下,擡手呈上一封信來:“參見大長公主。這是北疆的信。”

熟悉的信封熟悉的字,姒槿接過信封,將信拆開。

泛著蘭香的信紙上只有寥寥幾字,卻讓姒槿濕了眼眶。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蘇姒盈偷偷瞥了姒槿的信紙一眼,見姒槿這般模樣,忍不住偷笑,回過頭來還不忘來打趣君宜修一番:“君將軍也不小了,你看看這群孩子都這麽大了,君將軍打算何時成家啊?”

君宜修單膝跪在地上,面色不變:“自古先立業後成家,宜修暫無娶妻的念頭。”

“你這話甚是耳熟,是不是何時說過啊?”蘇姒盈甚是不給君宜修面子。

“不記得了。”君宜修回答地也樸實。

“……”

“君將軍,下個月,本宮打算回北疆,你看如何?”姒槿沈默許久後終於開口。

君宜修一頓,片刻後出聲道:“好,末將這就去準備……”

……

臨走前,姒槿帶著澤玉去了西山蘇承燁墓前,那裏的桃花已經開了大片。

“阿燁,我要走了……”桃花灼灼,飄落的花瓣落在姒槿的發上。

“或許以後不會再回大魏……”

擡手輕撫上冰冷的石碑,姒槿柔聲道:“以後要學會照顧自己,別總逞強,凡是多為自己考慮一些。”

姒槿笑了笑,扶著澤玉的頭,道:“澤玉,跟小舅舅告別。”

“小舅舅,我們要走了。我們會想念你的,你也要想念我們呀……”

山天地間俱靜,唯有山間的風聲,這風聲似是蘇承燁的回應,溫和而又倔強地蕩在山谷中。

……

長寧大長公主回鄴京,鄴京百姓舉城相送。

年輕的少帝站在姒槿面前,眼眶微紅:“皇姑姑,鄴京永遠是你的家。”

姒槿微笑著福了福身:“謝陛下。”

蘇詔的眼睛更紅了。

“皇帝哥哥別哭,澤玉會回來看你的。”澤玉牽起蘇詔的手,像大人一樣低聲哄。

“好,拉鉤,騙人的是小笨蛋。”蘇詔紅著眼笑了笑,伸出手指與澤玉拉鉤。

澤玉束起短短的小指頭,勾上蘇詔的小指:“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是小笨蛋。”

“公主,陛下,時辰不早了,我們該啟程了。”

君宜修出聲,將孩子們的依依不舍打斷。

“好,出發吧。”姒槿牽起澤玉的手,與蘇詔拜別,向馬車走去。

澤玉似乎有些不開心,上了馬車,還在掀開簾子往外看。

姒槿敏銳地察覺了澤玉的不對,出聲問道:“怎麽了?”

“娘親,為什麽不見牧懷哥哥不來送我,他是不是不喜歡我?”

“怎麽會呢?”姒槿捏了捏澤玉的臉,“牧懷哥哥興許只是睡過了,不然怎麽會不來呢?”

“或許吧。”澤玉點點頭,倚在姒槿身邊,“以後我會回鄴京看看哥哥們嗎?”

“你想的話,會的。”

“爹爹真的像畫像上那般好看嗎?”

“比畫像上更好看。”

“爹爹好看還是澤玉好看?”

“你爹爹好看。”

“……”

鄴京的城墻上,看著車輿隊伍走遠,卿玉書用胳膊肘戳了戳一旁的牧懷:“都走遠了,還看呢?”

牧懷讓了讓身子,躲過卿玉書,不做聲。

“真是,走啦!”卿玉書抓過牧懷的胳膊,拉著人就要走,一轉頭卻見牧懷泛紅的雙眼,一時楞了,“你,你哭啦?”

“走了。”牧懷甩開卿玉書的胳膊,不再理他,轉身向城墻下走去。

……

大魏的車輿行了近半個月到了大魏與北疆的交接地帶。

上一次姒槿經過這裏時,這裏還是荒涼的戈壁。如今再走一遭,這裏已長滿鮮花綠草,望眼無邊。

不遠處,有車隊向這邊靠近。

那是華麗的車輿隊伍,車輿之後是看不到盡頭的紅色長隊,仿佛是一條金紅色長龍。

姒槿牽著澤玉的手下了馬車,一擡眼便望入對面隊伍盡頭馬上的男子眼中。

他一如初見時那般,白衣勝雪、逸世獨絕,一雙鳳眸看盡天下、一抹笑意艷煞芳華。

他翻身下馬向她走來,向她張開雙臂。

姒槿眸中染上濕意,她牽著澤玉的手,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君宜修站在姒槿的身後,看著姒槿牽著澤玉的手,一步一步離他越來越遠。

那曾是他夢中的場景,只不過如今她的面前是另一個人。

她的腳步似走在他的心上,一步一個腳印。

她在他的心上留下再難磨滅的印記,他最後卻弄丟了她。

“姒槿,我……你……君宜修想要說什麽,張了張嘴,話卻被吹散在風裏,留下的,只有眼角的濕意。

姒槿已經走到了慕容繁的面前。

慕容繁眸中閃爍著微光,他微笑著一手牽起姒槿的手,一手牽起澤玉的手,開口還是那溫潤如玉的聲音:“姒槿,我以萬裏紅妝迎你。”

“嗯。”

“我們,回家。”

“好,我們回家。”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是一句話,出自吳越王給他夫人的一封信。其寓意為田間阡陌上的花開了,你可以一邊賞花,一邊慢慢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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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這裏就差不多結束了,不過還有個關於蘇承燁的坑需要番外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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