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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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看卷子,這不是小事。

胡峰教了這麽多年書,見過各種各樣的學生,思想品德在他這兒的分量,絕對要重於學習成績。別說阮奕這回考了個數學單科第一,就算是考了狀元,這個事他也不可能姑息。

他拿著阮奕那張答題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真是一張怎麽看都很漂亮的答卷。

片刻,他松了松語氣:“阮奕,我其實之前就知道你。上回方老師見到我還說,她在23班發掘出了一個寶貝,以她閱人的眼力看,你以後的成就,不可限量。”

“所以我相信,你能誠實地回答我:聯考的這份卷子,你有沒有在方老師那兒看到過。”

他又補充道:“我知道你是她的課代表,每天都會去她桌上拿東西。所以。不管是有意翻到的,還是無意間看到的,你直接告訴我,有還是沒有?”

阮奕說:“沒有。”

胡峰皺起了眉。

他盯著阮奕,目光又嚴厲了起來:“這是你最後坦白的機會了。真的沒有嗎?”

楊湯來跟他說這個事的時候,他雖然懷疑,但其實心裏是傾向於確有其事的。楊湯是他的學生,他很清楚這個男孩的品性,或許驕傲自負了一些,但絕對不是那種背地裏耍手段使陰招的人。

“沒有。”阮奕說,“確實,從來沒有。”

老鄭說:“胡主任,是誰舉報了阮奕,把他喊過來讓兩個人對質吧。”

他一貫臉上都是帶著和風細雨的笑,現在不笑了,眉目間像是驟然多了一層冷色。

胡峰一開始沒有把楊湯喊過來,是覺得十五六歲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們,一個二個脾氣都大得很,過來一對峙,事情能不能分辨明白不一定,但心裏堵著氣,下去之後沒準繃不住要搞事。

可現在不喊也不行了。

他說:“我去喊吧。”

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萬一是真的,以後阮奕還要在六中待三年,這個事如果變成一個人盡皆知的汙點跟著他……胡峰不忍心。

他只能盡量把這事兒的水花往小了壓。

但是,不知道是從哪裏走了風聲。阮奕剛被老鄭叫過去,年級的八卦群和六中貼吧就幾乎同步地漏出了消息。因為是聯考,帖子很快又被附中那邊搬運了過去。

阮奕的148分本身在兩個學校都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一時間,大家都在議論他疑似偷題的事情。

年級八卦大群【吃瓜最重要的就是開心】裏,消息分秒刷新。

[怎麽回事?是真的嗎?]

[我覺得不會吧,我不相信!]

[我也不信。上回月考ry考的就是滿分啊,他幹嘛要去偷卷子看?]

[真的很沒有道理!]

[而且他這回也不止數學好啊,理化生都排得挺前的。難道張張卷子他全看了?]

[但是附中那邊已經嘲瘋了。]

[別說了,我剛從附中貼吧吵架回來。【呵呵】]

[看到附中群裏一張聊天截圖【截圖.jpg】,sb共賞。]

[心臟不好的姐妹別點開,看得我TM要氣死了。]

[ry在23班,和ry數學不可能這麽高,這之間有什麽必然的聯系嗎?嘿,附中那些狗崽子們是不是不知道,從平行班飛升是六中每屆必有的保留項目?]

[這是真的,六中每年考進清北的大神裏面,最少都有一個進校時在平行班的。非常神奇。]

[但是,說回來,他到底有沒有提前看到卷子啊?]

[不說偷看,偷這個字有點難聽。]

[他是沁姐的數學課代表……我很多次去辦公室都看見他在沁姐桌上找東西……]

[emmmmm]

[就是,確實有可能他偶然看到了卷子……但我覺得只要不是故意的,其實也沒什麽?]

[但如果他提前看到了題目,就是對別的同學不公平。那附中嘲笑也是應該的==]

[是的。不管怎麽說,就算是不小心看到,也應該跟沁姐說,沁姐肯定就會換題了。]

[這事畢竟還沒有下定論……]

楊湯跟著胡峰走進辦公室。

阮奕早猜到是他,但是楊湯看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倒是讓他有點詫異。

胡峰說:“把你之前跟我說的情況,在這兒再說一遍吧。”

楊湯看著阮奕,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屑:“你不承認。”

“先把情況說了,有哪兒對的上,對不上,我們老師都會去一一確認。”老鄭站起來,走到楊湯面前,“這個事不是玩笑。到你們這個年紀,應該已經能學會為自己的話負責了。”

楊湯被他激得揚起了脖子,硬聲說:“他確實提前知道題目,他還把題透給別人了!”

“我透給誰了?”阮奕一邊問一邊想,不會楊湯要說是張子銘那撥人裏的哪個吧。他們要是提前串供好,一會兒來還真的掰扯不清了。

他正在想法子,就聽見楊湯說:“原勁。”

阮奕:“誰?”

他一時間都不知道露出什麽表情。剛才腦子裏轉過了好幾個猜測,他都沒往原勁身上想過。

楊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別以為我選你當對手,就會故意整你。你看到題之後,又把那道題給原勁講了一遍。是不是?”

然後他轉向胡峰,“老師,你可以把原勁叫過來,讓他和我們當面對質。”

“我去喊。”老鄭說。

過了一會兒,他帶著原勁走進來。

“原勁,這回聯考的數學卷子,有沒有哪道題是阮奕提前跟你講過的?”

原勁說:“沒有。”

“你!”楊湯氣急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皮膚薄,從脖子到臉頰漲得一片紅,“你自己跟……說的,說這次考試有道題阮奕提前給你講過了。你現在不承認!”

原勁皺眉:“我跟誰說?”

“你別管是誰!”楊湯咬緊了牙,“你就說你做沒做過!”

原勁盯著他,一字一頓:“沒有。”

胡峰只想嘆氣。這件事掰扯到現在,陷入了他最不想看見的僵局。每個人都各執一詞,每個人都好像十分肯定,光憑聽他們怎麽說,根本沒法判斷出來真假。

“我剛才出去,聽到很多人在議論這個事。”老鄭眉頭緊皺,“必須要查清楚。”

不查清楚,阮奕就算清清白白,這盆似是而非的汙水也相當於潑了他一身,而且洗都洗不掉。

阮奕想了一會兒,擡起頭:“方老師出卷子,應該是這兩個星期的事。”

胡峰說:“對。”

“我如果給原勁講題,肯定會打草稿演算……”阮奕說到這兒,突然卡殼了。他本來想說把自己的草稿本拿過來,翻這兩個星期的草稿,證明裏面沒有任何跟這張聯考卷有關的題目。但是話說一半才想起來,他因為輔導原勁功課,很多時候都是直接把草稿紙撕下來給了原勁。

裝訂成冊的草稿本被撕得缺張少頁的,什麽都證明不了。

“在我那兒。”原勁說,“我去拿。”

片刻,他拿著阮奕的草稿本,和一疊折得整整齊齊的草稿紙走進來。

“這兩個星期阮奕給你講題的所有草稿紙都在這兒?”胡峰問。

“是。”

原勁一邊說,一邊打開草稿本。他按照撕下來的稿紙邊緣的形狀,把相應的紙張拼進草稿本裏,一張一張覆原。到最後,每一個缺頁斷頁都被拼好,草稿本恢覆到完整的狀態。

他帶來的稿紙,一張不多一張不少,全部拼了進去。

就算一開始對這種辦法心存疑惑,看到阮奕本子裏的每一個缺頁,都能跟原勁帶來的稿紙對上,而且剛剛好數量也對的上,胡峰長舒了一口氣,笑了。

“好,有了這個就夠了。”他拿著阮奕的草稿本,“這個先放在我這裏,我會把試卷上的題目和你的草稿全部核對一遍,確定沒有重合。不過我現在已經相信,這次的試卷你是沒看過的。”

老鄭說:“老師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阮奕點點頭。

原勁對楊湯說:“道歉。”

楊湯攥緊了拳頭。半晌,他的脖子像被什麽東西壓彎了,嘴唇狠狠一抖:“……對不起。”

胡峰雷厲風行,讓幾個高一組的數學老師一起核對了阮奕的草稿,確認沒有任何跟聯考卷重疊的題目。老鄭在班裏公開澄清之後,很快,23班的人就群起在八卦群和貼吧裏發出了消息。

消息迅速被人搬到了附中貼吧。

六中高三年級組織老師們去河北幾個高校裏做交流,方沁作為高一組的特派老師,也加進了這個交流團隊裏,這兩天都沒在陽城。

她一回來就趕到學校,弄清楚來龍去脈,在辦公室裏喝了幾杯茶才冷靜下來。

楊湯站在她面前,頭低著,嘴唇抿得發白。

方沁放下茶杯。

陶瓷杯底磕在桌面上,不輕不重的一聲響,卻像是在心上磕了一下。

“楊湯,剛聽到這個事的時候,我在想……是不是我做錯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就是這種平靜格外地熬人。楊湯甚至希望她能罵他,訓斥他,怎麽樣都比用這種淡淡的,說不出是失望還是悵惘的聲音,讓他聽著心裏舒服。

他說:“老師,我錯了。”

跟阮奕道歉,多少算是被原勁他們趕著逼著。但這一刻跟方沁道歉,卻一下就從他嘴裏出來了。

“真的,老師我,我知道錯了……”

方沁擡了擡手,止住他接下來的話。她說:“我知道,你不服阮奕。”

楊湯咬緊牙,他想說沒有,但他說不出。他從來不屑於撒謊,就算是現在。不服就是不服。

方沁問:“你有沒有想過,我一直在你面前提他,表揚他,是為什麽?”

楊湯低聲道:“讓我知道阮奕做得很好,我做得不如他。”

方沁搖了搖頭。

“我是一個老師,我希望我的學生們都可以找到他自己的路,長得枝繁葉茂,成為可用之材。”她說,“你是我的學生啊,楊湯。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想,這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但是太驕傲了。什麽時候他能接受別人比他更強,什麽時候他才真的長大成熟。”

少年從哪一刻起,才能真的長大?

方沁輕聲嘆息:“我真希望你現在就能聽懂我的話。”

她說:“你回去吧。”

楊湯惶然擡起臉:“方老師,我……”

“回去吧。”

楊湯攥緊了手指,往方沁臉上看了好幾眼,終於垂頭走了出去。

今天這事傳出去後,沒多久就有人說出是他向胡主任舉報的。這個他無可辯駁,但是因為阮奕是他1v1battle的對手,那些人都在明裏暗裏諷刺他輸不起,故意搞事陰人。

他根本不屑於解釋,也不在意那些指指點點。那群不知道從哪兒蹦出來的人跟他說得著嗎?

但是,他按住了胸口,只覺得不知道是哪個地方難受得厲害。

走到拐角處,他突然聽到一聲響指,緊跟著,頭頂的聲控燈亮了起來,暖黃的光倏然灑下來。

楊湯一驚,擡起眼,看見阮奕站在那裏。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了燒烤攤邊。

楊湯悶聲道:“你到底要幹嘛?”

剛才阮奕說今天這事兒要跟他私下解決一下,楊湯還以為這人是想找個僻靜地方往他身上打兩下出口氣。犯錯領罰,他也沒什麽好說的,就跟著阮奕走了。

沒想到阮奕壓根沒往那種偏僻少人的小道裏走,反而越走四周越熱鬧,最後居然來到了這個喝酒劃拳熱火朝天的露天燒烤攤上。

楊湯的老爹當年從外地來陽城,空手起家打拼出產業,在陽城也是排的上號的。要不楊湯也不會跟張子銘玩到一起去。他從小到大哪兒來過這種地方,繃著臉問阮奕:“你到底要幹什麽!”

阮奕拉開紅塑料的椅子坐下,翻了翻菜單,點了十幾樣,然後把菜單放下:“我吃,你看著。什麽時候我吃飽了,你去付錢,然後才能走。然後今天這茬就算翻過了。”

楊湯忍了又忍,說:“我把錢給你留下,我給你留一千總夠了吧?你自己吃你的,我走了。”

阮奕擡起眼,瞥向他:“坐下。”

楊湯默念了三遍“我理虧”,忍著氣在他對面坐下了。

沒過一會兒烤串上來,阮奕開始吃。撒著麻辣孜然滋滋冒油的烤串直往外噴香,這味兒特別勾人食欲,越聞越折磨人。阮奕真的踐行了他說的“我吃,你看著”,自己低著頭吃,根本不管楊湯。

楊湯只希望自己肚子別叫,他丟不起這個人。

吃得差不多了,阮奕擦了擦嘴,突然說:“那個跟你說我給原勁透題的人,是梁郁嗎?”

楊湯的眼睜大了一瞬,然後他立刻瞪著阮奕:“不是!”

阮奕已經從他的表情裏得出了答案。他笑了笑,對老板說:“把我剛才點的單子再上一份。”

楊湯好不容易熬著等他吃完了一桌燒烤,沒想到一會兒居然要再看著他吃一桌,他怒道:“你至於嗎?就因為我說不是你弟弟說的?你這人真的又壞又虛偽……”

“楊湯。”阮奕打斷他,笑吟吟地說,“你是不是特別崇拜我啊?”

楊湯怔了一下,猛地站起來:“我沒有!”

他從不是情緒外放的人,這一嗓子吼出來,心裏似乎有什麽搖搖欲墜的堤壩驟然坍塌。所有壓抑在內的情緒,洪流一般撞上五臟,撞得他有一瞬間的眩暈。

片刻,阮奕給他遞了張紙,“把臉擦擦。”

楊湯摸了一把,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哭了。

……真丟臉啊,他最不喜歡丟臉了,居然還是在阮奕面前……

他用外套罩住腦袋,眼淚急速奔流的時候,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地顫抖。從外面看,阮奕一定能看出來他在發抖吧。這是不是他這輩子最丟臉的時候……

不知道過了多久,老板把第二輪的烤串端了上來。

阮奕說:“趁熱吃吧。”

楊湯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阮奕是在跟他說話。他不想讓阮奕聽出哭腔,硬是憋著哽咽,啞聲說:“你是給我點的嗎?”

“我沒那麽能吃。”

楊湯憋不住了,眼淚順著下巴滴滴答答:“謝,謝。”

“謝我幹什麽,這一桌子東西,一會兒都得你付錢。”

阮奕說完,站起身走了。

走過楊湯身邊時,他把手放在楊湯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過了今天,這事兒就翻篇了。”

(捉小bug)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遲到了,評論區給大家紅包補償!

嗯,想起來一個事,哈哈。給楊湯同學起名字的時候,就有預感他會被人叫錯,果然……

他不叫楊楊(yy),也不叫湯楊(ty),他叫楊湯,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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