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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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奕一覺睡到了第二天大早。

他揉了揉眼,身邊躺著的人就醒了。

陸炳辰嘟囔了一聲,伸手攬住阮奕的腰,懶洋洋地伏進他懷裏:“好困啊,再睡一會兒。”

火熱的掌心蹭過腰腹,阮奕下意識地往裏一側身,陸炳辰從他的懷裏滑落下去。

陸炳辰本來還懶洋洋地閉著眼,這下整個人像是突然清醒了。他睜開眼,定定地看著自己和阮奕中間隔著的空當,眼眸漸漸深沈下去,濃得讓人看不透。

半晌,陸炳辰扯了扯嘴角,轉過身,沈默地下床換好衣服,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阮奕看著他的背影,又看見床邊放了個高凳,凳子上放著一盆水,還有一條小方巾搭在盆沿。他昨晚一直隱約感到有人在給他換涼毛巾。陸炳辰為了照顧他,估計一晚上都沒怎麽合眼。

阮奕坐起身,用力揉了揉眉心。

陸炳辰那仿佛受傷的神情,讓他越想越不好受。

陸炳辰是喜歡他,但是不欠他。自從重生回來之後,他一直在提醒自己,那個虧欠他、傷害他的陸炳辰是上輩子的陸炳辰,不是眼前這個人。

他曾經把他們看成同一個。所以他才會在看到陸炳辰的第一眼,在陸炳辰剛開始對他表示興趣的時候就毫不留情的拒絕,就像抗拒自己曾經的悲慘命運一樣,抗拒這個人的靠近。

但是重生之後,發生在他和陸炳辰之間的每一件事,都跟從前的那些完全不同。

這種不同,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不一樣了。

軌跡,是截然不同的軌跡,人,也並不是那個一樣的人。他把前世的恩怨牽扯到今生,把曾經的痛苦發洩到這個一無所知的陸炳辰身上,這難道不是一種極大的不公平嗎?

就算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這輩子他是不可能跟陸炳辰在一起的,也不可能再跟他扯上什麽喜歡不喜歡的關系。但是,為什麽非要這樣傷害他呢。

這個少年,畢竟只是喜歡他。或許這個喜歡很淺薄,只是一時興起,或許他對他的追逐只是源於自己的驕傲,不肯接受有什麽是他看上但是得不到的。但無論如何,他沒有真的做錯什麽。

阮奕頭一次感到心亂得理不出頭緒。

在經歷了那樣的踐踏之後,在嘗過了被自己最愛的人最羞辱的對待之後,在他付出了生命,作為這場失敗愛情的代價之後,他真的……沒法消解自己內心深處對陸炳辰的抵觸。

或許平常他還能記得克制,但是昨天晚上,可能是因為生病了,控制力也跟著松動,他對陸炳辰的抗拒一下子就特別明顯。他雖然不怎麽喜歡跟人肢體接觸,但也並沒有多在意這個。唯獨在面對陸炳辰的時候,他連最基本的坦然都無法保持。

阮奕閉了閉眼,問自己,至於嗎?

真的至於嗎?

他重重一捏拳頭,翻身下床,拉開門走了出去。

陸炳辰默不作聲地坐在沙發上,垂著眼,兩條長腿在低矮的沙發上看著擺弄得很不舒服。幾縷金光勾勒出他臉頰的輪廓,在燦爛的陽光下,那臉上的倦意一覽無餘,竟顯得有一點可憐。

阮奕走到他身邊:“陸炳辰,剛才我……”

陸炳辰轉過頭,漆黑的眼眸動了動,靜靜地看著他。

那委屈又仿佛哀傷的眼神,看得阮奕心像是被人擰了一下。雖然知道陸炳辰最會的就是故意撒嬌惹人憐惜,但畢竟,畢竟這個人照顧他是一腔好心,他剛才的動作也確實有點傷人。阮奕嘆了口氣:“謝謝你昨天晚上照顧我,我真的挺感激的。但是我們倆之間……”

他說,“真的不行。”

“我不是吊著你,也沒想欲擒故縱。我今天跟你說句實話,那些你別再想了。”

他說話的時候,感覺心臟就像海邊的礁石。潮水一遍一遍地漫上來,把每條縫都浸透了,又緩緩地退下去。沒什麽痛感,就是那緩慢的,仿佛沒有止息的一起一伏,讓他有種時間變得很長的錯覺。

在漫長的空白裏,他甚至騰出空,讓自己溜了個神。或許,如果上輩子沒有那場車禍,他還好好活著,那他對陸炳辰的態度可能會簡單很多。

如果還是在上輩子,他會逼著自己把那個陸炳辰從心裏挖出來,就算再疼,就算疼得發瘋,他也相信自己能做到。

可是現在,面對這個還是少年,像一張白紙一樣的陸炳辰,他有時候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正在阮奕低著頭沈思的時候,門鈴突然響了。

一個略顯局促的聲音在門外輕輕響起:“阮奕,我是林鶴來。你在家嗎?”

阮奕還沒動作,陸炳辰就站起身,徑直走過去,一把拉開門。

林鶴來左手拎著一袋藥,右手拎著一碗打包好的青菜粥。門開了,他臉上的淺笑一頓。

他沒想到門後是個陌生的少年。

那人俊美得過分的臉上帶著一抹毫不掩飾的戾氣,冷冷地盯著他。

林鶴來被他看得一哆嗦:“請、請問這裏是阮奕的家嗎?”

陸炳辰瞇著眼,目光像刀子似的一寸一寸從林鶴來的皮肉上刮過去。

臉長得還算白凈清秀,身子骨比他這個年齡的很多男孩看起來都要纖細,手腕估計一掰就折,那雙眼瞪圓瞪大的時候,楚楚可憐的樣子,確實能夠激起人的保護欲。

他看著林鶴來小巧的鼻尖和下巴。一想到這張臉在阮奕面前擺出這種怯生生的姿態,一想到阮奕把他推得遠遠的,卻三番五次出手維護這個人,他就有種野獸般的、無法壓制的暴戾。

他甚至不屑去收斂自己的狠戾,寒聲道:“你就是林鶴來。”

阮奕看著不對勁,過去把他們倆隔開,對林鶴來說:“是我的家,進來吧。”

陸炳辰對林鶴來的態度,他多少能猜到一些。畢竟他這段時間一直在拒絕陸炳辰,卻主動幫了林鶴來不少。陸炳辰這麽心高氣傲的性子,要是能對林鶴來看得順眼,那才奇怪了。

但他沒有想到陸炳辰的敵意會那麽重。

在陸炳辰黑沈沈的註視下,林鶴來低下了頭:“我是來送藥的,還有早餐……”

他鼓足勇氣,上前兩步,把粥和藥放在桌上。

阮奕正要道謝,陸炳辰先開口:“地址是從哪兒來的?”

林鶴來的勇氣一下子被他打散了,他膽怯地垂下眼,不敢吭聲。

陸炳辰的聲音寒意更甚:“他的地址,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阮奕的脊背也繃緊了。說實話,陸炳辰很少當面對人這麽不客氣。以前無論遇到多難纏的人,或是多過分的事,他也少有什麽大的情緒波動。

這太反常了。阮奕下意識地擋在林鶴來面前,警告似的說:“陸炳辰。”

陸炳辰的眼在一瞬間爬上了血絲。

他盯著阮奕,輕輕地說:“你護著他。”

那聲音輕飄飄的,就像冰封的江面裂開了第一道縫,只是一道輕微的哢擦聲,卻預示著之後全部冰原雪海的坍塌。

這段時間被阮奕反覆拒絕的苦悶和怒火,像爆裂的火種在他心裏燃燒。陸炳辰幾乎可以感受到他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經都在火焰裏絞緊。他死死地按住那種難以形容的抽痛,伸出手,指著林鶴來。

他問阮奕:“你以為我會動他?”

林鶴來嚇得一動不敢動。面前這個人身上的氣勢和張子銘、文子浩,還有從前所有那些欺負過他的人都不一樣。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但是滅頂的恐懼已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陸炳辰慢慢地走到阮奕面前。

他走得很近,直到低下頭,鼻尖幾乎要抵住阮奕的鼻尖。他高大的身影就像囚籠一樣完全籠罩住了阮奕,但那雙赤紅的眼睛,卻讓這個分明是在禁錮著別人的人,看起來更像被困住的那一個。

他一字一字地嘶吼道:“你以為我會動他?!”

這一刻,他真的想撕了林鶴來。

他以前從沒有經歷過這種事,在他和另一個人裏,阮奕選擇站在另一個人面前,面對他。

從來沒有。

陸炳辰感到自己的指尖一陣陣發麻。他插在口袋裏的手緊攥成拳握得太緊,時間太久,以至於那可怕的壓力讓肌肉都承受不住地起了反應。

他的手背青筋畢露,在微微地抽抖。

陸炳辰的自尊,不允許他洩露出一絲狼狽。他直起身,露出一抹笑。雖然那笑容毫無溫度,甚至在阮奕看來極為輕蔑,也極為冷酷。

他輕聲說:“阮奕,我告訴你,這個人,他還不夠資格讓我動手。”

“還有,我要真想動他……你以為你護得住?”

他說完,冷冷抽身,砰一聲關上門,離開了。

林鶴來突然想起來,他是見過這個人的。那天阮奕因為幫他說話,被姚曉燕趕出教室,他去找阮奕道謝,那人剛好從樓梯上來。在跟他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用餘光掃了一眼。

那一眼,讓他驚訝於那人過分的俊美,也驚惶於他身上那讓人心底發怵的寒意。

他小聲說:“阮奕,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來看看你。鄭老師那裏有你的地址,我是問他要的。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我、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他低下頭,目光磕磕巴巴地在阮奕身上繞了一下,落在自己腳尖。

“你不用道歉,這事本來跟你也沒關系,是他和我有矛盾。”

林鶴來把藥推到他面前:“這些藥都不含安眠成分,你吃了,上課也不會犯困。”

“謝謝。”

陸炳辰走在六中的銀杏道上,初秋帶著一絲涼意的微風從他面前吹過,瞳膜一冷。他走了好一會兒,才感到心中狂亂的躁意有了一點平靜的趨勢。

他知道,如果他爺爺、他哥哥,或者陸家那些追隨他的人看到剛才那一幕,或許會對他失望。他從小到大所受的教育,就是無論遇到任何事都要保持從容。他一直做得很好,卻在剛才失態了。

他失態了。為了這麽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對著這麽一個放在平時他壓根不會多看一眼的人。

陸炳辰閉了閉眼。

他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查查林鶴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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