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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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鈴一響,姚曉燕走進班裏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把教案啪一聲砸在講桌上。

童彤埋下頭,小聲嘟囔:“來了。”

“看看你們的卷子,這麽簡單的題,做得跟狗屎一樣。”姚曉燕教鞭一抽,試卷脆弱的紙張刷刷地顫響。她罵道:“一模一樣的卷子,人家考滿分,你們呢,五十、六十——丟死人了!怎麽,別的老師教的是人,我教的是豬嗎?!”

阮奕把卷子放在一邊。

剛才那十幾分鐘,他把試卷上計算錯誤的題都訂正了,剩下的錯題問題就出在思路上,姚曉燕這看上去是準備罵一節課的,她不講卷子,阮奕也不想浪費時間。他把之前買的數學資料從桌洞裏拿出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題目。

姚曉燕的口才不好評價,口水倒是真沒的說,一節課四十五分鐘,她一分沒停地罵到下課,撂下一句狠話,才拎起教案氣哼哼地走了。

前三排是重災區,在這四十五分鐘裏飽受折磨,妖婆前腳走,他們後腳趴倒一片,連聲哀嚎。

阮奕放下筆,問童彤:“我們班是誰考了滿分?”

他準備找人把卷子借過來,自己訂正剩下的錯題。童彤站起來,朝四面瞅了瞅,最後定準第四組倒數第二排的角落:“嗯……是他,林鶴來。”

阮奕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

上了一個多星期課,要不是今天童彤給他指出來,阮奕真沒發現班上還有這個人。長得瘦瘦小小的,皮膚蒼白,頭發把大半張臉都擋住了,縮在沒什麽陽光的角落,就像一只怏噠噠的蘑菇。

阮奕跟童彤道謝,向林鶴來走過去,輕輕叩了兩下他的桌面。

林鶴來嚇了一大跳,略顯蒼白的小臉猛地擡起來,一雙眼睜得圓溜溜的,臉上閃過一絲倉皇的神色。他緊緊抓著衣角,一言不發地看著阮奕。

阮奕沒想到會嚇著他,聲音不自覺柔和下來:“你好,我叫阮奕,能問你借一下數學試卷嗎?”

林鶴來盯著他,過了兩秒,他小聲說:“可以的。”

那聲音又輕又細,就像是沒經歷過變聲期的小男孩,莫名有一種雌雄莫辯的味道。

前桌一個五大三粗的男生“操”了一聲,露出一副想吐的表情。但他轉過身,並沒有在阮奕臉上看到和他一樣的的神色,就又把身子轉了回去。

林鶴來從數學課本裏把折得整整齊齊的試卷抽出來,遞給阮奕。

“謝謝,我下午還給你。”

林鶴來連忙說:“沒事的,我不急著要。”

阮奕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他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林鶴來的後背上赫然遍布著一道又一道水筆的劃痕,有粗有細,還有散落的、針紮似的墨點。

那個墨點像針一樣紮了阮奕的神經一下。

他突然想起來,自己之前是在哪兒聽人提起林鶴來的了。

上輩子,他念高三的時候被分到了平行班。那時候班裏沒幾個人學習,阮奕也是,每天到學校就是趴在桌上睡覺。就算不困,他趴那兒發呆都懶得把頭擡起來。

有一天,隱隱約約聽見旁邊的人聊天,說六中有個學生淹死了。

大家都覺得有些奇怪。因為在六中念書的學生,很少有不會游泳的。

陽城被長江支流從中間橫穿過去,六中剛好在靠近江邊的位置,據說以前幾乎每年都有學生溺亡的事情。後來學校花了大價錢重修體育館,專門在頂層開辟了兩個露天泳池。從學生一進校,就開始教他們游泳。高一結束時,體育專門要考評游泳一項,如果不達標,高二還要接著學。

所以,每個六中的學生應該都該會游泳才對。就算游得不好,在水裏保命也沒什麽問題。

阮奕聽見不知道是誰,小聲說了句:“別是自殺吧?”

這個猜測,比單純的溺亡要刺激多了。周圍的討論聲驟然大了起來。

“真的假的?”

“會不會是壓力太大了?”

“那要真是因為壓力大才那啥的,你說,學校會不會以後就不敢管我們了啊?”

……

阮奕當時的同桌是個打扮得很妖艷的女生,據說初中就在外面混社會了,在年級上上下下的混子裏都很吃得開。她一邊塗著指甲油,一邊聽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語,突然撲哧笑出聲來。

“你們猜的什麽狗屁東西。”她吹了吹還沒幹透的指甲,漆黑的甲油泛著光亮,“那個人叫林鶴來,是個同性戀。這事兒早就傳開了,你們都沒聽說過嗎?”

刺鼻的甲油沖進鼻尖。或許是這個味道,或許是這句話,或許是這件事情,讓阮奕對“林鶴來”這個他只聽過那麽一次的名字,居然有了這麽深的印象。

深到他現在都還記得。

阮奕又回頭看了一眼林鶴來。那衣服背面深深淺淺的痕跡,讓他覺得說不出的刺眼。

最後一節下課鈴一響,同學們都蜂擁而出,樓梯和走廊上被擠得水洩不通,黑壓壓的腦袋跟螞蟻似的慢吞吞往下挪動著。阮奕坐在位置上,對著林鶴來的試卷訂正錯題。他圈出幾道設計得很巧妙的題目,把每一步的過程都在腦子裏拆分到最細,一點一點地琢磨。

過了半個多小時,教學樓裏的學生基本都走空了,他站起身,順著空蕩蕩的樓梯往下走,剛下到四樓,就遇見了正在往上走的陸炳辰。

陸炳辰手裏拎著一個大包,看樣子像保溫便當袋,他一看見阮奕就笑了:“正要去找你。這家的蝦做得不錯,海苔飯也挺出名的,你嘗嘗。”

阮奕壓根不打算接腔,準備繞開他走。

但他往哪兒走,陸炳辰也跟著往哪兒走,永遠保持擋在他面前的狀態。三次之後阮奕停下來,覺得這一幕要是被別人看到,那真是丟人丟大發了。

陸炳辰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聲說:“學校不許送東西的人進來,我是自己跑出去拿的,熱得要命,你好歹吃一口吧。”

阮奕沈默。

“就一頓飯而已……”陸炳辰看著阮奕面無表情的側臉,心裏跟被貓抓了似的。他抿了抿嘴唇:“你就這麽討厭我啊?”

阮奕看陸炳辰這是鐵了心要跟他耗在這兒,只能往後讓了一步,“你別再送這些。明天別送,以後也不再送。你要是同意了,這頓飯我陪你吃。”

陸炳辰臉差點黑了,過了兩秒,他的臉色恢覆正常,咬著牙哼了一聲。

這一聲聽著十分憋悶,以及委屈。

阮奕還以為他會忍不住發火,畢竟他剛才說的話,站在他自己的角度是讓步,但是對於陸炳辰,或者對於陸炳辰這種人來說,無異於明晃晃的打臉。

阮奕的性格裏其實多少有些吃軟不吃硬的成分,雖然他想離陸炳辰十萬八千裏遠的初衷不會變,但是看見這樣,一時也不想再說什麽了,順手從陸炳辰手裏接過便當袋:“走吧,去食堂。”

“嗯?”

“教室裏不準吃東西。”

食堂過了學生用餐的高峰,偌大的飯堂裏只有幾個座位上還有學生在吃飯。阮奕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陸炳辰坐在他對面,打開保溫便當袋,把裏面的餐食一樣一樣拿出來,擺了一大桌子。

平心而論,這頓飯的賣相和味道都屬於頂尖的水準。阮奕認得打在便當袋上的那個logo,是陽市最出名的一家奢華餐廳的標志。它每天只供10人用餐,據說想去吃都要提前一兩年預約。陸炳辰夾起一只淡金色的天婦羅蝦,用筷子試了試,“還好,外面兒沒塌。”

他把炸蝦放進阮奕的碗裏,又給他調好蘸料,把碟子放到阮奕面前:“我特意交代他們了,把蘿蔔泥擦碎一點。你看看喜歡嗎?”

阮奕頂著他的目光咬了一口蝦肉,深深覺得這一頓飯應該是他今年吃的最貴最好的一頓飯,同時也是最心累的一頓。陸炳辰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寵”這件事做得特別自然,好像一旦拒絕了他就會顯得特別矯情。溫水煮青蛙不也是這個道理嗎,腦子還稀裏糊塗的,命就給煮沒了。

他決定對陸炳辰采取三不策略,不聽,不看,不過腦。邊埋頭吃飯,邊在心裏回憶剛才訂正的錯題。那幾道錯題,解題的步驟他現在倒著都能背下來,但是還不夠。他把思路放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揣摩,這條輔助線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下一步會往這兒推導,越想越覺得有意思。

陸炳辰等了半天,看阮奕只低著頭吃飯,一個字都不跟他說,差點把筷子捏斷了。他放下碗筷,修長的手指支著下巴,盯著阮奕道:“你不是說陪我吃飯嗎?”

阮奕夾了一塊生蠔,坦然自若地說:“我這就是在陪你吃飯。”

“你只是在吃飯。”陸炳辰攥起拳頭,小聲說,“沒有陪我。”

以前上高中的時候,他經常和阮奕一起這麽吃飯。那時候阮奕完全不是現在這樣。現在的阮奕,總是給他一種明明坐在他對面,卻好像跟他隔著千裏萬裏,怎麽都無法靠近的感覺。

這種感覺,陸炳辰非常不喜歡。

阮奕擡起眼:“你想讓我怎麽陪?”

“我要你看著我,對我笑,給我夾菜,陪我聊天。”陸炳辰突然哼笑一聲,“還有別的……吃飯能幹的事多了去了,也就是我怕嚇著你,只挑了這幾個最簡單的。”

阮奕說:“那你想著吧。”

他伸出筷子準備夾一個紫蘇海膽。剛夾起來,陸炳辰突然俯下身,叼住了他的筷子尖。

陸炳辰長得無可挑剔,尤其是從這個角度自上而下地看過來。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裏眸光流轉,簡直是勾魂蕩魄。陸炳辰身上最明顯的氣質就是他那種仿佛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倨傲和目下無塵,這樣一個人,突然用這種眼神,還有意讓別人居高臨下地俯視他,本身就是一種極其強烈的反差和刺激。

阮奕手一僵。

他下意識就想把筷子抽出來,但是抽了兩下,抽不動。

陸炳辰不依不饒,尖尖的牙抵在筷子尖上,懶洋洋地睨著他。

阮奕一直知道陸炳辰這個人有多任性,多自我。但凡他起了興致,想怎麽玩兒,那是從來不會管場合的。當然也沒有人敢掃他的興。但知道歸知道,在食堂裏面,大庭廣眾之下,陸炳辰突然來這一出,阮奕皺起眉,問:“你要幹什麽?”

陸炳辰眨了眨眼,無辜地說:“我要吃紫蘇海膽。”

阮奕要不是怕動靜太大,直接就要把筷子扔他身上了。

他說:“把牙松開!”

陸炳辰哼了一聲:“那你餵我。”

阮奕盯著他看了兩秒,直接撒手,站起來,轉身就走。

陸炳辰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長腿一邁,走到阮奕身邊。

他拉開一個椅子坐下,拽著阮奕不撒手,笑著問:“怎麽了,生氣了?還是害羞了?”

阮奕冷冷地望著他。

他說:“害羞,為什麽要害羞?我只覺得惡心。”

陸炳辰的臉一下子僵硬無比。

他輕笑一聲,突然伸出手,一把按住阮奕的腰,把它折進自己懷裏。然後他俯身在阮奕耳邊,咬著牙,一字一字緩緩地說:“是嗎,這樣啊。”

阮奕咬緊牙,一言不發地掙開陸炳辰的鉗制,大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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