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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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沒有光亮的黑暗中, 白散蜷在沙發上,枕著江岸的腿與他十指緊緊地扣合,沈穩的呼吸聲, 緩緩的體溫, 是黑暗裏唯一的感知。

電影已經播完, 片尾曲也聽到了尾。

他那點惆悵的惦念已久的少年心事,今夜偶然開口,緩緩訴盡。

此後, 過了很長時間,他們卻沒有離開放映室。

白散陷在黑暗中,意識也在黑暗中逐漸模糊,進入夢中。

他最後記得的畫面, 是江岸柔軟的眼。

第二天清晨,白散醒時清晨, 透過窗簾漫進來的微明日光和散發著淡淡香薰氣味的床單都適宜。

他揉了揉眼,下一秒翻開被子,趿拉著棉拖拉開客房門, 噠噠噠噠跑下樓, 撐著欄桿見江岸穿戴整齊坐在餐桌前, 身前一杯趙龐籽稱為魔鬼咖啡的黑咖啡,手上是一份報紙。

房子裏很安靜, 白散下樓時的腳步聲格外響, 江岸神色如常,並沒有什麽表示,只是在白散有些怔怔地看過來時,翻了一面報紙,擡擡眼。

“洗漱後下來吃早餐。”

白散呆呆楞楞地點了點頭, 轉過身,揪著自己的頭發攏起了眉,想不明白,為什麽睜開眼沒有看到江岸,心裏會不安。

等到他洗漱完,提著小書包再次下來時,已經是早上七點。

他懨懨地坐到椅子上,看著桌上精致的早餐半點提不起興趣。

胃口差,還有點起床氣在。

沒動粥,擺在身前最近的是碟榴蓮酥,他夾起一塊放到盤子裏,慢吞吞地吃著,每口只咬一點酥皮,到軟綿融化才咽下,再咬下一口,跟只小烏龜似的。

江岸看出來了他早上胃口不好,沒說什麽,一直坐在桌前,等他龜速吃完一顆雞蛋,喝掉半杯牛奶,方才放下報紙,起了身。

“我有點撐……”白散小聲嘟囔,吃完自發收拾碗筷。

江岸低頭系著領帶,提醒不必動手,“等會兒會有打掃阿姨來處理。”

白散點了點頭,還是把兩人用過的碗筷放進了洗碗機。

將近上班高峰期,路上比平時要堵些。

白散坐在副駕駛座,從側面斜斜打來的日光照得人晃眼,於是他又扭頭看江岸。

“出門前記得檢查隨身物品。”江岸一邊開著車,一邊跟他囑咐。

白散心虛點頭,“噢。”

“出門前記得看天氣預報,多穿些。”

看了也沒用,昨天那麽大的風,打著傘都能很容易被風吹跑,除了江岸這個老當益壯的老頭子,撐著把傘穩如泰山。

這麽想著,白散還是乖乖點頭,“嗯。”

“早上好好吃飯。”

話音剛落,也到了小區門口。

今天不是江岸出診的時間,不用去醫院,也沒有進去的必要。看一身正裝,應該還有其他要緊事,白散鼓著臉頰悶聲應下。

到小區門口就到小區門口吧。

吃不吃江岸又不在,也不會知道。

緊接著,他就見江岸把車開進了小區裏,沒在門口把他放下。

白散抿住嘴角,耷拉著腦袋,手指摳了又扣,腦袋還扭在另一邊,當時就決定中午要多吃一個奶黃包。

他住的小區平日裏很安靜,多是老年人會在樓下散步遛彎,也有家長帶著小孩子騎騎車吹吹泡泡。

總得來說,常是歲月靜好。

今天卻不知道怎麽回事,樓下聚集了一群人,老大爺老太太、年輕上班族、七八歲小孩子都有,他們圍在物業門口,大聲交談著,偶爾聽不真切的幾個字,像是要把警察都引來。

江岸在路邊停了車,沒急著走,白散仰起頭張望著,瞅到了人群裏的鄰居阿婆,“我去問問,應該不是什麽大事,你先去忙吧。”

他說著解開安全帶,另一邊江岸也下車了,“我跟你去看看。”

白散擡手抹了下鼻尖,磨磨蹭蹭貼在江岸身側,那倒是好,巴不得呢。

人群裏,幾個老大爺繪聲繪色講著,一邊比劃著手,臉上的表情活靈活現。可惜一口方言,聽不懂。

這時候,白散個子不高的優勢就體現出來了,他輕松地鉆進人群裏,拉了拉隔壁阿婆,“阿婆,我昨晚沒在家,這是怎麽了?”

“就隔著一層樓啊!緊瞅著就到我家了,你說再來一趟我一個老太婆能受得住嗎!”

阿婆正跟他們扯著嗓子大聲喊叫,突然被他從身後拉了拉,沒反應過來,轉過身看到是白散時,話音一轉,連聲感嘆著,語重心長。

“你說說馬上過年了,這算什麽事啊,要不是我兒子兒媳都忙,我早就不住這了,去年我花了小一萬安防盜窗的時候都跟大家說了,真不安全,我是老了,耳朵不好使,但有人敲我家玻璃,翻我家陽臺我能不知道嗎,能看不出來?結果呢,沒一個信的。現在好了吧,非要丟點什麽東西才知道!”

眼見著周圍人又要吵開,白散揉了揉耳朵,拉著阿婆出了人群,“您的意思是說昨晚遭小偷了?”

“可不是麽!”阿婆一拍大腿,突然望到站在白散身旁的江岸,眼睛一轉,話音轉了個彎,“呼呼啊,這是你親戚?怎麽之前也沒見過。”

白散正想著還好昨晚回了趟家,有江岸提醒,關緊門窗,否則今天站在人群中央的受害人就是他了,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但還是挺糟心。

一個恍然,就被阿婆打斷了思路,他有些茫然地“啊”了一聲,收到阿婆責怪的一眼,楞了楞,就見阿婆跟江岸搭起了話。

“哎,我就住在白呼呼隔壁,你在哪兒上班啊?看著還有點眼熟,哎對,今年多大了,有沒有對象啊?”

江岸擡掌示意身後的社區醫院,唇邊噙著淡笑,“快三十,有對象了。”

聽到前面半句時阿婆還喜滋滋盤算著,後面半句剛落,揚起的眉尾立馬耷拉下來,慢了幾秒,幹笑兩聲。

“哎,醫生好,醫生好,我前陣子還去咱們社區醫院治了回牙……喔對對對,你應該就是那個只出診一天的江醫生吧,怪不得眼熟,可惜給我接診的是另一個醫生……你要是有對象,那、那就更好了。”

白散踩在窄石階上,垂著腦袋,額頭抵在江岸後背,難為情地蹭來蹭去,糾結著為什麽自己會有這麽傻呼呼的小名,還被江岸聽到了。

猛然發覺江岸回答阿婆的話,直接從石階上掉下來,腳下不穩,上身往前傾,臉朝地。

在白散即將一頭栽倒的瞬間,江岸一把攔在他腰上,手臂肌肉一收力,拉了回來。

“怎麽?”

臉貼地和面對江岸的提問中,白散覺得自己可能更喜歡前者,他緊緊皺著眉頭,別開腦袋,答得慌慌張張,“沒事沒事,我就是沒註意。”

“小心。”江岸看著他說。

白散連忙點頭,心裏亂糟糟的,不踩了,不蹭了,也不敢對視了。

“您知道昨晚具體發生了什麽嗎?”江岸繼續問下去。

阿婆嘆口氣,擡手指了指站在人群最中間,講著一口聽不懂的方言的男人。

“就那個小夥子,昨晚睡覺沒關窗戶,估計是淩晨兩三點那會兒。去年我就是那時候聽見我家進了人,有聲音,但我當時正好醒著,人老了,睡不著覺,一咳嗽,那賊啊,就知道了,老人家沒什麽錢,也給嚇跑了。擱這回這小夥子就不走運了,工作一天累得不行,睡得熟啊。什麽手機啊筆記本啊錢包啊,還有裝零錢的當天脫下來那條褲子,都被人偷走了,你說這馬上就過年了,出這種事,想想也真是……”

其實也不算什麽大事,白散離開孤兒院,自己一個人住了半年多,吃過的虧不只一件。

貪圖小便宜的、手腳不幹凈的人也多少遇到過,就是大半夜房間裏突然出現一個人,想想都有些後怕,不寒而栗。

“說起來,昨天晚上,我還聽到點動靜,但我當時也睡著了,但肯定是比你們年輕人輕的,一點動靜都容易驚醒。就是在好像夜裏十二點左右,樓道裏有敲門聲,不是我這屋的,我當時還起來看了看,沒敢開門,就湊在門邊。咱們這層除了我家你家,也就那一戶,但那家人挺久沒回來了,不太可能,我當時還以為是你晚上出去,或者才回家弄出來的聲響呢。”

本來是一個旁觀者站在一邊看著,阿婆這話突然把白散拉了進去,自己也有份,而且還是半夜時的敲門聲,如果是認識人,至少會提前聯系他,或者敲門沒人應,會在之後打個電話,說一下。

他瞬間渾身爬起了雞皮疙瘩,頭皮發炸。

根本不敢相信昨晚自己如果沒去江岸家借宿,自己一個人留在家裏,會遇到什麽發生什麽。

“沒事。”

江岸的手掌搭到他肩上,稍微用力,見他還有些回不過神,沈聲重覆。

“那誰說得準嘍,反正我今天是就得讓我兒子把我接過去住,”阿婆抹了一把臉,“要不夜裏哪睡得好,我一個老婆子可受不了這驚嚇。”

說著,阿婆朝小區門口望了望,摸出老人機,打了電話問著兒子什麽時候到,怎麽還不過接她,就走到一邊去了。

昨晚走時白散關好了門窗,還有些不放心,他擠入人群進了樓道,身邊是江岸。

發生這種意料之外的事,白散知道江岸多少不好袖手旁觀,他也沒再逞強說不用,確實怕。

只是在樓道裏,他不經意間拉了拉江岸的袖口,“抱歉,都怪我,耽誤你時間了。”

江岸拍了下他肩。

到家裏,和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門窗都完好,白散長長舒了一口氣,抱著小書包癱在沙發上,看了眼天色,還是上午,不晚。

他垂頭喪氣地算了算花銷,琢磨著,今天就要安個防盜窗,還有門也不保險,要加個鎖,或是看有沒有更安全的,可以考慮換個雙層門。

就是在這時,白散聽到江岸啟唇。

他逆著光站在窗前,西裝革履,修長挺拔,和滿屋的教科書、考試卷、還有他隨手掛在衣架上的校服實在不搭配。語氣有些強硬,說是建議,聽起來更像通知。

“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先搬來我家。”

深冬的空氣甜凈而穩妥。

那年小寒,他倚著窗邊,見積雪起了皺,漸漸消亡。

回首時,有大朵大朵的深紅捧花,每一支都藏著柔軟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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