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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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體盒不大, 兩條小魚吐著泡泡,形影不離,經常傻乎乎地撞上透明的盒壁, 跟白散大眼瞪小眼。

他調低座椅, 高高舉起活體盒, 望著在並不強烈的光照下,裏面僅有的兩個居住者同時擺起尾巴,明亮的水波層層翻開, 一時竟晃了眼,心裏也被輕輕觸碰,像沿著屋檐滑落的雨點濕了的肩。

其實他也沒有很想要。

在深廣的湖水中途經多少怪石草甸,蟬鳥蟲魚, 能不忘記對方,能數年如一日平平靜靜相伴著固然好, 但也知道是不太可能的事。

人事聚少離多,尚且游魚。

許多念想憑空而起,憑空消散, 是自幼年起再平常不過的瑣碎事了。

而這一刻, 他那點空妄忽然被穩穩接住, 護在掌心安然無恙落了地。他才發現,過往那些無聲空白處, 原來都有情節。

以後, 他一定會對這個人好,成百倍的好。

從融城開往北城,近八個小時的路程。

出發已是下午三點,車速再快,回去也要後半夜了。

汽車緩緩開出市區, 江岸有些陌生地駕駛著,比平時的車速還稍緩一些。他只在臨近傍晚時停下十分鐘,吃了半塊面包,神情輕松,駕駛依舊穩妥。

白散卻覺得一個姿勢保持到現在,並且目視前方,一刻不離,肯定累得沒邊了。

他掰下一小團面包丟進魚缸,嘴裏還嚼著草莓甜糕,臉頰一鼓一鼓的,信誓旦旦。

“江先生,高考後我就去考駕照,最晚今年年底,到時你想去哪裏,我都可以代駕送你去。”

隨他開口,氣息裏的奶香漫進空氣,含著清淡的草莓味兒,聞起來比草莓甜糕好吃。

江岸壓了壓太陽穴,垂首看他一眼,“如果不掛科,年底倒是有希望。”

只要不拒絕,他一定能辦到。

廣闊的公路沾著一層絨雪,綿延至郁藍色天邊,霧凇植在路兩旁,密密匝匝成山形,隱約間透著深綠,天地都疏淡。

仿佛一段奇特的冒險之旅。

白散抱著活體盒,整張臉幾乎貼在車窗上,他眨巴眨巴眼睛,看什麽都有意思,同時還扭過臉和江岸叭叭叭。

“江先生,我一定能考到駕照的!我都算好了,最遲六月底結束學業上的事,還剩下五個半月時間,考駕照只要三個月就夠了,再快一點,只要七十五天,接下來兩個半月都可以帶你去兜風。”

江岸逗他,“現在的駕照可不好考,教練比老師兇多了。”

好學生白散從沒被老師兇過,哪怕是手狠嘴毒的英語老師。

車窗外刮起了一陣風,白散縮回脖子,歪著腦袋並不打算告訴江岸,反而想起另一件事。

他向江岸解釋,林光陰曾在一家蛋糕房打工,“去年他生病起不來,但是有全勤獎金,我代他上了一天班。下午三四的時候,店裏進來一個男人,耳朵很大。”

白散努力回憶著男人的模樣,擡起胳膊高高舉過頭頂,比劃身高。

轉眼瞅瞅江岸,他又放了下來,手心虛放在自己腦袋上,間距一厘米。

“大耳朵不買蛋糕,只站在店門口,伸長脖子望街對面。他指著一個進水果店的女人跟我說那是他老婆,他們剛才正商量事,突然吵起架,而且還沒爭論出結果,她一摔門就走了。他不好意思過去,又擔心,只好悄悄跟在後面看著,怕她一個人生悶氣,躲哪再哭起來。他說待不了兩分鐘,不會耽誤做生意,等他老婆出來馬上就走。”

白散稍頓一頓,隔著活體盒戳了戳小金魚。

“其實我很想他多待一會兒的,因為當時老板去送貨,店裏只有我一個人。應下後,我給他拿了一把小椅子,陪他坐在門口等,還給了兩塊剛烤出來的蔓越莓曲奇,雖然不是我做的,但我嘗過,特別特別好吃,他老婆一定會喜歡的,然後就會跟他和好如初了。臨走時,大耳朵告訴我,他是什麽宏駕校的教練,姓王,具體叫什麽我也忘了,他說,如果我要考駕照,可以去找他。”

江岸唇角微勾,一手開車一手摸了摸他腦袋,“你去找他嗎?”

夜色忽深,曠野的風鼓噪也清靜,車燈攏著雪路,微明的白是黑暗裏唯一的顏色,

穿過山體隧道,視野增明,白散腦袋小小地蹭了一下,望著車窗倒映出的江岸的側臉,不猶豫。

“不去。這樣就夠了,我當初搬椅子送曲奇只是想大耳朵坐一會兒,想讓他老婆吃後會開心點。”

江岸笑他還小,像個小動物似的。

所以接人待物單純,會因為萬裏晴空而興高采烈。

白散沒說話,扭過腦袋望著窗外一片黑乎乎,微燙的耳尖動了動,其實後面還有一句。

如果進店的人是江岸,他見到第一眼就會蹭過去,耍賴不讓走。

不光有小椅子,還附贈軟軟乎乎的毛絨墊。兩塊蔓越莓曲奇也不夠,他要把甜甜的小曲奇裝滿他口袋。

白散從不知道自己會有這麽多的話,說都說不完,他問金魚會不會暈車暈船,問兩只不同地區長大的金魚相遇,會不會交流困難,存在方言。

明明家裏也沒有魚缸,兩人都第一次,江岸卻好像什麽都懂,一個問號接一個問號完美解答。

白散看著蝸居在活體盒裏的小金和小黑,發出一聲又一聲原來如此恍然大悟的“哦”,將放下,突然想到一件被遺忘在腦後的事,一臉茫然地望向無所不知的江先生。

“到北城的快遞,應該沒停吧?”

江岸毫不留情否定,“昨天起停運。”

半分鐘裏,小金和小黑已經在活體盒內游了四圈,接下來還將原地轉圈四周,直到春假結束,網購平臺工作人員上班,一個嶄新的魚缸直郵到家。

白散低下頭,一臉罪過地看著兩條算不明白一加一等於幾的傻魚。

活體盒,應該沒問題的吧。

“金街對面有水族店,”江岸一目了然。

!!!

白散從沒聽說過北城會有水族店這種東西,他瞬間翹起尾巴眨巴著星星眼,隨後意識到另一個問題。

金街……在哪兒?

“西府路知道嗎?”

白散搖頭。

“第八中學?”

白散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再次搖搖頭。

“北城總汽車站?”

“啊,”白散一仰頭,呆毛垂了垂,“這個我知道,和平大街68號,我小學對面。”

江岸失笑,“新址知不知道?”

——那是什麽東西。

白散縮在座椅一角,像塊軟趴趴的小年糕似的,悶聲悶氣爭辯,“我可以查地圖的。”

“嗯,”江岸眉峰上揚,“哪邊是東?”

這道題超綱了。

太陽東升西落,可現在是晚上,白散有些為難地探著小腦袋望望月亮,應該差不多吧。

他從袖口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肚,指向月亮高掛的方向,小聲問,“東 ? ”

江岸沒說對,也沒說錯,註視路況,平穩轉過一個微陡的道口。

短短兩秒,白散內心徒然升起很不好的預感,他背對著江岸窩成一團蝦米,暗戳戳摁亮手機屏,調出指南針。

就在這時,他冷不防聽到江岸啟唇。

“有時間我帶你去。”

白散瞬間扭過頭。

江岸目視前方,微頷首。

白散慢吞吞把手機塞回衣袋,雖然很想告訴江岸自己並不蠢,而且還算是個名副其實的學霸,卻突然覺得這個結果比對錯重要多了。

即使錯了其實也很好。

他可以在江岸面前犯蠢。

不會被扣分,沒有後顧之憂,並且得到了預料之外的驚喜。

到家,已經快十二點,江岸幫他把行李搬上樓,留下一句“記得明天來醫院換藥”轉身離開。

門鎖輕輕扣合,江岸走出單元門,一步步下臺階,傾身進入車中,漸漸消失在長夜裏,他倚在窗邊,手邊有一捧枯萎的玫瑰花,生長在心中,大朵大朵綻開著。

江岸說過不著急用錢。

意思是他可以慢慢還,白散卻始終覺得一塊石頭壓在心裏。

如果不是事故突如其來,走投無路,他並不想和江岸牽扯上半點錢財方面的事情,總覺得不純粹。

第二日,天剛亮。

他最後一次擦拭匕首,小心翼翼地裝進匕首鞘,包括這幾年裏所購買的整整兩個大箱子的相關保養品,全部打包好,等待快遞員來取件。

發往北城的快遞已經停運,但幸好有一家新起物流還能走同省的件。

用了兩個多小時,匕首被他很仔細地包裹起來,靜靜立在桌上。

兩個小時前,櫃子滿得常年壓條縫,關不住。此時空蕩蕩,多出成片成片的空間。

堆進去衣服,書本,毛絨玩偶,都填不滿。

他茫然地站在櫃子前,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櫃子有些年頭了,在那一聲拉長的吱呀聲裏,白散忽然想起四年前,他專門去建材城定制時和店家說的話。

‘越大越好,它就是我的寶藏。我專門放匕首的小衣服阿,小裝飾品阿,這個護理液那個護理液的,就按一個月攢十五件來算,還有等以後去打職業了,贏回來的獎杯也放裏面,份量更不輕,七年黃金期,再磨一磨,像Epoch看齊,十年怎麽也能拎回來三座,您做小了可不行,我是要用到老的’。

一聲振鈴,快遞員打來電話,進小區門快到樓下了。

白散掛斷,看著打包好的匕首,怔了好一會兒。

兩分鐘後,他外套都來不及拉上,兩個大紙箱半拖半拽,抱著匕首下了樓。

快遞員大叔蹲在地上填完單子,遞過來,“你檢查下收件人地址電話對不對。”

白散沒保存這些信息,他登上論壇後臺,想要翻找對方發來的地址核對,忽然發現對方剛發來的一條消息。

上面是他發送的[成程快遞,可以的話,我就發走了。]

對方回覆好的,以及,[sun神用過新推出的武器□□嗎?]

[沒有。]白散順手打出,翻看上面的聊天記錄。

對方在線,秒回,[那sun神介意我再買把槍嗎?他們都說匕首和狙擊是絕配,一樣都是神不知鬼不覺幹掉敵方,其實差別不算大,狙擊還更犀利點,最近官方又在推熱武器搞活動……]

白散看到的第一眼,心就沈了下去,他打出一行字,刪掉,又打出幾個字,再次刪掉,閉了閉眼,最後問,[你想用□□?]

[是]

[連Epoch都是全武器通,你不用這麽執著於一把武器吧?又不是好幾年前的老時代,只有那幾種,這樣太限制發展了]

下一秒,白散退還收款,退出了論壇。

“哎,核對好了麽,”快遞員撓撓頭,“這是怎麽了,我輸錯了?”

白散蹲下去壓了壓紙箱翹起的一邊,用力扣下指肚,“麻煩您了,我不寄了。”

“你這你這,唉,這一大早上,我特地趕在上班前順路來了,還白跑一趟……”快遞員嘟囔著騎上小電車走了。

匕首完好無損地待在紙箱裏,沒寄出去,白散松了一口氣,同時又吊起一顆心。

十分鐘前還聊得很好,認為對方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十分鐘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他難以想象匕首真的到了對方手中,會被怎樣對待。

盡管只是一個沒有實際價值的武器模型,他卻希望能被用心對待,又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這麽想來,自己確實也很奇怪。

他郁悶地蹲在地上,盯著兩個大紙箱發愁。

在這時,聽到單佳的聲音遠遠傳來,“你看,那是不是白散,江醫生?”

……江醫生……

白散瞬間站起來,睜大了雙眼望過去。

不會這麽巧吧?

單佳提著早點站在醫院後門遙遙相望,江岸出地下停車場,西裝筆挺,長身而立,逆著光站在道路邊,映下一道輕輕折起的縱長身影。

他眼眸微瞇,舉步走來。

白散覺得自己現在肯定很糟糕,頭發亂糟糟地堆著,臉沒洗,牙沒刷,各種綠色混雜交錯的棉衣,印著海綿寶寶圖案的睡褲,腳上還趿拉著棉拖。

旁邊是兩個好像裝著奇奇怪怪東西的大紙箱,他低下頭一看,嗯,打包裝時手上還蹭了不少灰。

如果不是舍不得地上的兩個紙箱和匕首,白散現在絕對撒腿就跑,他簡直糟糕透了。

然而江岸徑直走來,目不斜視,只看到了楞楞站在門口、手足無措的他。

“我就是臨時下來寄點東西,”白散耷拉著腦袋,悶悶開口,“本來馬上就想回去的。”

江岸停在幾步外,點頭,“衣服拉鏈拉上。”

“噢噢噢。”

白散連忙應下,很想咬死自己,一垂頭,看見穿在裏面不配套的小豬豬睡衣,更想一頭撞死了。

他猛地一拉,仿佛穿上隱身衣,忽然提不動,鎖頭卡住。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使勁往上提,但這個拉鏈死活不動,很明顯不想跟他繼續過下去了。

這是一件很悲傷的事,尤其是在江岸的註視下進行,哪怕無聲無息。

白散巧勁蠻勁都用上了,鎖頭還是屹然不動,他腦袋垂得越來越低,內心哭成一坨淚包,這輩子都不想再穿這件衣服了。

“我來。”

終是江岸看不下去,屈膝下蹲,雙腿支撐著身體,腰背都筆直。雖然此時比白散矮了一頭,卻是兩大坨白散的量,一如沈石。

隨著他俯下身,距離越來越近,仿佛能感受到鼻息浮動,江岸周身沈靜淡薄的木質香一同襲來,仿佛嚴嚴實實被包裹,懷抱,白散渾身僵硬,一根手指都難以動彈。

他後背瞬間滲出一層薄汗,從脖子紅到了臉,五感真實而又虛妄。

鎖頭夾著一側少許布料,在江岸修長而有力的指間老老實實松開,一眨眼就拉到了頂。

江岸起身,叫住從物業處走出的保安,吩咐把兩個大紙箱擡上去,隨後眼神笑著幫白散折下翹起的一邊衣領,指腹輕輕劃過他發燙的後脖頸。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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