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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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佳傳完話,繼續手邊的事,撿起對合牙模具,調制好牙膠定型,拿把細長小木片,專註於灌石膏粉。

看起來像幼兒園小朋友上的手工課,應該挺好玩的。

不到五分鐘,候診室陸續進來三四個病人,要麽低頭看手機,要麽拉著身邊人嘮家常。

並沒有人註意到蹲在桌前縮成一團的白散。

他松了一口氣,也不站起來,像只長不高的小蘑菇似的慢吞吞挪到桌後,跳上高靠背椅。

辦公桌後有扇大的玻璃窗。

外面又下起了雪,白白小小的,有風。

他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胳膊墊在腦袋下面,手背正好抵著額頭,呼吸發燙。

有時候,白散扭過腦袋悄悄擡起眼,瞄了瞄桌邊白瓷杯,裏面沏著金黃的春茶,五分滿,江醫生稍許喝過兩口。

有時候,他微紅著臉,從環起的手臂裏向下探出腦袋,大口呼吸鮮活空氣,望見隨意疊放在桌下矮櫃上的報紙,今日早報,江醫生剛瀏覽過的內容。

這些瑣碎事物,如同緩慢浮上檸檬水面的小氣泡,帶著微微灼嗓的清甜,流進喉嚨,吧嗒吧嗒裹住心臟。

白散團成一坨窩在椅子上,額頭頂著桌面,眼睛睜著大大的思考了很久。

即使是玩笑,好像也從沒有人對他講過類似的話,說,這是個保護圈……會保護他。

手機備忘錄裏空空如也,他從沒有什值得去記錄的事件,有時哪怕知道某件事很重要,也懶噠噠地,索性就忘了吧。

白散回想著單佳傳達的話,抿著唇,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戳了又戳,努力還原,一字一句記在備忘錄裏。

江岸說……江岸還說……

怕不靠譜,存不住,他打算睡前在日記本中覆習一遍。

那話中的柔軟,會帶去夢裏。

2017年,盛夏七月,午後,白散遇到一個攔路向他表白的人,沒有記憶的臉,沒有記憶的身形,那人手中捧著花束,話語情真意切,是些甜言蜜語。

活在這世上,總會遇到愛意,和仿若千年重逢的海誓山盟。

白散卻在那一瞬間想到今天,在將逝的冬日,無座的候診室裏,有人逗他,給了他一個法力無邊的保護圈。

厚厚的日記本已經摞進了積滿灰塵的書櫃,新式手機換了一個又一個,不靠譜的備份功能依舊不靠譜。

舊時的記憶湧入心壺,他突然恍了神,這一晃,記了好多年。

候診室熱熱鬧鬧。

白散內心吐槽著另一位常駐醫生不靠譜,病人都攢到今天一起來了,江醫生忙得連口水都沒時間喝,又暗自放松下來,從縮頭縮腦的小烏龜變成了伸長脖子探頭探腦的小肥啾。

高靠背椅底下帶有軲轆,和他學習時專用的轉圈椅很像,坐墊軟,盤起腿來舒服,高高的靠背也合適,但他不太敢轉。

畢竟唐三藏進了孫悟空畫的圈,向來都是打坐,而不是轉圈圈玩。

白散秉著學習態度,很認真地觀看單佳填合牙模具,在第七次悄悄摸向模具,第七次被打手手時,他扁了扁嘴,放棄了,看起來一點都不好玩。

桌前的太陽花盆栽上次看葉片還很肥厚墨綠,一周不見,花還沒開,已經掉了不少葉子,僅剩的幾片枯黃又幹巴巴的,有些雕零頹敗。

他用一次性紙杯接了半杯水倒進去,很快吸收,卻好像沒什麽作用。他做出和花一樣的姿勢,一只胳膊搭在桌上,一只搭在扶手,腦袋蔫蔫地垂下。

無聊,還是好無聊。

自從他發布賣出匕首的消息,有不少人留言詢問。

三無號黃牛號一律略過,有個id艾迪的人,叭叭叭不停發來消息,不一會兒攢了99+,並且正在向999+努力。

平時白散很怕這種話嘮,因為他還沒達到這種境界,說不過。

但話嘮精神轉化成對匕首的執著和熱情,就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了。

艾迪:看我看我看我,sun神我超級喜歡你啊啊啊啊啊啊!你打職業那天就是我圓夢的那一天!!!!!

sun,白散的游戲id。

他手一抖點開對話框,下一秒後悔,冷著臉叉掉,小小年紀說什麽喜歡,真是、真是不知羞。

隨後,他又點開一長串持續增長中的新消息。

[sunsun!!真的是你!你終於想起賬號密碼了!!!!]

[天啊我太激動了,你還記得答應章隊汪隊李隊的雙排嗎,我蹲直播間快蹲得腰間盤突出了你知不知道嗚嗚嗚嗚嗚嗚]

[大神這是準備換新武了?冷兵器還是□□透露一下唄,我趕緊下單一把練起來,有生之年只求一場並肩作戰/抱拳.jpg]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我要!我要!等我組織一下語言,如果能得到小太陽的匕首我真是太幸福了!!!!!]

[禮貌問價,如果不介意,能否共進晚餐?一頓99w,可以加價]

[哈哈哈哈哈哈說好的愛呢,怎麽突然要出本命武器啊?雖然有點不舍,但無論你做出什麽決定,以後會用哪種武器,是勝是敗,我始終對你充滿期待。]

……

白散第一次開放接收陌生人消息的權限,湧進來的遠比他瀏覽速度要快,上一秒還在眼前的消息,下一秒就被刷到了第二頁。

大多數是插科打諢,從前大家看他打了那麽多場,沒個地方發表觀後感,借機是要訴一訴的。

真正合適的人選並不多,只不能有別的武器一點,職業選手就已經刷下去了。

剩下的普通玩家,多是喜愛他使用匕首而超過匕首本身,暫且不夠。

再者,發布時間也太短,還得慢慢來,白散揪了揪盆栽僅剩的葉子,垂眼盯會兒小挎包,用力嘆息著趴在桌子上,沒有力氣再看剩下的消息。

雖然最近已經不打游戲了,時間漸漸被學業占據,但他還沒做好把匕首送走的準備,只要一想到匕首在別人手中,或者此生一看見匕首靜靜躺在挎包裏,便心生悔意。

‘這是準備換新武了?’

——不是。

他從沒想過除了匕首外,再用別的武器,哪怕是他的匕首外的其他匕首,包括失去匕首後。

‘我始終對你充滿期待。’

——並不值得期待。

在決定轉出被匕首的那一刻,白散覺得自己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是此時此刻的他,帶有對學業的孤註一擲。

另一個是因為匕首無意碰撞了一下,都能心疼得哭紅眼眶的他,承載著對戰場的滿腔熱忱,而一切熱忱都因匕首而生,也因匕首死去。

此時,孤註一擲的他正在向滿腔熱忱的他告別。

無如意外,《戰場》這款游戲將成為他老來能談起的一份回憶。

在某天傍晚走進便利店,見到三兩個剛放學的初中生大呼小叫著,手機屏幕上熟悉的畫面一晃而過,他大概牽牽唇角,念起從前有個匕首玩得很好的人,後來丟了匕首。

小時候,白散身體不好,有段時間跟著老院長一起住,方便照顧。

他記得老院長有擺滿三面墻壁那麽多的書,內容雜七雜八,古今都有。

記憶裏幼時悶熱而寧靜的夏日,是濃蔭覆窗,他趴在木地板上,翹起小腿晃著腳丫,面前是翻開的書頁。

其中有篇記者所著的傳記,講采訪臨死前的老人,從年少到古稀,有什麽話想說。

大概是能想象到的。

最後一面沒有好好道別的朋友,想吃一碗那人親手做的蔥花面,來不到等到今冬的年夜,如果當初……

無外乎從前事,紙間遺憾。

當時白散不覺得什麽,現在想來,人啊,生有遺憾,這是在所難免的事吧。所以他會失去連同一部分自我的匕首,也沒什麽大不了。

思維嚴謹,邏輯很強,似乎是安慰好了自己,他杵著下巴又輕輕揪了揪葉子,依舊悶悶不樂。

“你就揪吧,趕緊把那兩片葉子揪掉,”單佳掰扯著假模具氣定神閑,“等江醫生出來,我就告訴他這盆花到底是怎麽死的,可不怪我沒給它澆水,是被不知道什麽時候跑進來的小綿羊偷偷啃了。”

小綿羊一哆嗦,“咻”的一下收回手藏在背後。歪著脖子,望了望治療室裏背身相對的江岸。

很忙,還是很忙,並沒有註意到治療室外。白散松口氣,正扭過腦袋,突然和轉身的江岸對上視線,江岸鋒利眉弓微挑,把手中的噴槍掛回牙椅,走了出來。

白散猛地扭過頭,軟趴趴的脊骨一秒挺直,無處安放的小手搭住扶手,他端坐在高靠背椅上,乖巧地像個等待教導主任訓話的小學生。

他鼓著臉頰,委屈地望了一眼單佳,他覺得單佳學壞了,跟另一位常駐醫生學的,卻沒想到單佳還能更壞。

“哎,那只小綿羊怎麽不叫了?”單佳拿簽字筆尾巴戳了戳他臉頰。

白散縮了縮,他才不要像只羊咩咩叫。

又戳,他又縮。單佳樂得更歡,枯了一盆太陽花,長起一團含羞草。

白散好氣,深呼吸一口,臉頰更顯得圓圓鼓鼓的,他眼巴巴地望著江岸過來,吸了吸鼻子,江岸才不會這樣欺負人。

“去隔壁幼兒保健科領幾個玩具回來。”江岸囑咐單佳,隨後拿起白瓷杯,到飲水機前續熱水。

在江岸面前,單佳很收斂,輕聲應下,朝白散瞇起眼偷偷笑了笑,清清嗓子,指向桌上已經枯萎的盆栽。

“江醫生,這盆太陽花不行了,看起來不光是缺水。”

白散心中瞬間警鈴大作,仰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江岸,眼神氣鼓鼓又委屈巴巴。

“扔掉。”江岸給出單佳處理方式,毫不拖沓。

單佳被噎了一下,話到嘴邊吐不出來,最終無可奈何地應了一聲,提起盆栽走向洗手間裏的大垃圾桶。

果然江醫生很好!

白散開心了,眼睛裏都閃爍著太陽照見葉尖掛了顆露珠的那種光亮。

他自知剛做了虧心事,目光躲閃,張了張口,半晌沒說出什麽,盯著地面發呆,又實在想跟江岸說些什麽,歪著腦袋揪揪頭發,抿了抿幹澀的嘴角,“我也缺水。”

江岸微微扯唇,“等會扔你。”

“……”

白散縮瑟一下,團成小小一團,默默提起旁邊的毛毯蒙住自己。

江醫生,好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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