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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汪洋之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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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寮灘,是處淺水灣,海浪偶爾會將深海動物的屍體,拍到海岸上。那都是些腐爛惡臭,樣貌醜惡的東西,即無法辨認具體形體,也無人知道這是些什麽東西。

海大魚不同,漁民的父輩們曾親眼見過,還瓜分過,煮熟入腹,憑借著海大魚的無私奉獻——雖然海大魚並不情願,逃過饑荒。

水手們也會講起航海的恐怖故事,海大魚在裏邊占據著一席之地。

趙啟謨遠遠望見林寮灘,就也看到淺水灣裏橫臥一頭龐然大物,在它四周圍觀著裏外三重的船,有海船、漁船、沙船等,造型各異,大小不同。

恐怕方圓百裏的人都趕來了,這是有船的,沒有船的人們全擠在林寮灘,黑壓壓一片,仿佛螞蟻窩。

趙啟謨搭乘的船,是市舶司的官船,一路暢通無阻,其他民船不敢攔道,順利駛到海大魚身下。船上的眾人擡頭一看,瞠目結舌,站在這巨大軀體之下,個人渺小得如草芥般。

若不是親眼所見,怎能相信,人世竟有如此神奇的事物。

眼前一幕仿佛是夢。

官船上,除去楊提舉一家,還有劉通判,趙啟謨,老趙,趙夫人。

這麽大堆人,全仰頭站在船頭,臉上露出或驚喜或恐懼的表情。

忽然人群騷動,海船猛烈搖擺,官船上女眷們嚇得花容失色。

“剛定是擺動魚鰭尾巴,才引起海水震動。不必害怕,大魚體力衰竭,水淺體碩,無力掙脫。”

楊提舉神閑氣定,不枉是位市舶司提舉,見多識廣。

眾人心神這才安定下來。

趙啟謨走至船尾,探頭觀看海大魚的尾巴。他發現這是條扁平的魚,有著青灰色的表皮,形狀頗類似鯨魚,只是大得不可思議,雖然沒有工具測量,目測也在二十一丈以上,說像座島嶼,並不誇張。

看見魚尾巴微微擡起,水面上蕩起層層漣漪,趙啟謨趕緊抓住船身,果然隨即一波搖晃襲來,這只海大魚太過龐大,稍微動彈,就要波及停在它四周的船。

也就船身搖蕩之際,趙啟謨看到同樣在海大魚尾巴處,停泊的一艘小船。那小船乘客擁擠,船上站著李果。

趙啟謨居高臨下,看向李果,李果仰頭也發現了趙啟謨。

四目相對,還在思慮是否打個招呼的趙啟謨,發現李果扭過臉,不理睬他。

心想,這段時日的疏遠,想來讓李果不快。

也難怪李果好些日子都沒去趙宅。

距離離開此地,也不過一旬,老趙決定將趙夫人和趙啟謨先行送回京,這樣,趙啟謨能趕上縣學的考試。

離開閩地,意味著此生可能都不會再抵達這裏,此地離京城太遠,且位於邊東南一隅。

當初老趙跟趙啟謨說的雲泥殊途,趙啟謨一直沒有忘記,也不曾忘記。

孩童時光即將像一輛逆向奔馳的馬車一樣,一去不返,沒有什麽能留住。

就是有緣分,還能再相遇,也不覆再有往昔的親昵歡樂。

年幼時,身份的界線淡薄,沒有多少忌諱,年長後,將是另一番情景。

趙啟謨不忍見到成年後的李果平庸、市儈的模樣,不忍心有朝一日相逢,李果再無法喊他一聲:啟謨。而躬身尊喚官人,舍人,眼底滿是由身份差距而導致的謙卑維諾。

如是這般,那便相互忘記也好。

這些都是長遠以後的事,近在眼前的,是別離的到來。分離總是艱難,甚至讓人難堪。

哪怕有著與年紀不相符成熟的心智,趙啟謨仍不願去直視,有著逃避心理。

仰頭,看著這頭遨游汪洋的霸王,被囚禁於這淺淺的水灣,垂死掙紮,無聲悲鳴,何等哀戚。

十四歲的趙啟謨,心中也不禁被憂愁糾纏。透過周身的嘈雜,海風裊裊拂過發絲、半空中白色海鳥的翅膀,回繞在海港,揚往大海,在那驚濤駭浪之處,千丈深淵之下,才是這神奇生命的歸處。

突然又是一陣嘩然聲響起,幾千人在呼叫、在激烈交談。趙啟謨腳下的船,正在驅離海大魚的身軀,趙啟謨前往船頭,劉通判說:“小公子,挨得那般近,不怕海大魚嗎?””趙啟謨搖搖頭,他不覺得可怕,這只是頭絕望的困獸。

“那些人在做什麽?”

此時海船離大魚有一裏之遠,能看到魚身處不知道什麽時候搭上許多梯子,黑豆一般的身影,三五成群在魚身上爬動,看的人膽戰心驚。

“無賴小兒,魚還沒死透呢,便想上去割肉。”

楊提舉對此地的刁民深有感受,膽肥不怕死,惹事生非。

“讓百姓退二裏之外。”

揚提舉吩咐隨身侍從。

官船的鼓聲響起,旗手在瞭望臺上揮舞彩旗。

然而在如此混亂嘈雜的場面下,鼓聲被淹沒,就是有人看到旗手打旗也若無其事,人們根本不聽從。

不會,人群又是一陣驚叫,船身搖擺,緊挨海大魚的眾多船,竟被大魚激起的水波打翻,連攀爬海大魚脊背的頑童刁民們也一並被甩下水。

趙啟謨奔向船尾,尋覓李果搭乘的小船,看到那小船已經退出來,只是船身自重大,浪急的情況下,劃得很慢。

“果賊兒,讓船快些出來!”

趙啟謨著急揮手,他有不詳預感,果然腳下的震動加強,趙啟謨抓緊船身,還是被顛簸得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趙舍人,船尾顛簸,快離開。”

身後傳來水手呼叫的聲音。

趙啟謨仰望遠處,只覺白茫一片,那是被海大魚擊打起的浪花,迎面拍來。

四周驚叫聲震耳,趙啟謨遲疑未能躲避,被浪花打得渾身濕透。瑟抖中,他再次見到李果所在的小船,小船上亂成一團,慶幸的是離趙啟謨所在官船並不遠。

“果賊兒!你快過來!”

趙啟謨大聲呼叫揮手。

李果從擁擠不堪的人堆裏鉆出,他站在船沿,也在朝趙啟謨用力擺手。“小公子,陸公讓你進艙,甲板風大浪高十分危險。”

趙樸過來,勸告啟謨。

“公子,快下去,海浪又來了。”

罄哥驚呼,臉上滿是驚恐。

“李果和許多人,被困在那艘船上。”

趙啟謨又被一番海浪拍打,抹把臉,他手指前方。

果然就在不遠處,一艘嚴重超載的小船在海浪中打旋。

“得想辦法救他們!”

趙啟謨不識水性,否則他恐怕已跳下水,朝李果游去。

“水手們會去搭救,公子不必擔心,隨我走。”

趙樸說得不錯,發現這艘小船重得無法動彈,,官船上已有幾位水手卸下小船,下海幫忙。

李果那邊,劃槳的人在和海浪鬥爭中精疲力竭,大叫著:“年輕力壯、腿腳好的,快滾下去呀!”

四周都是圍觀的船,隨便搭一艘也比這艘跑得快,何況還能給小船減重。

話語剛落,撲撲落水聲響起,陸續有人跳入水中。

李果也跳下水,朝趙啟謨所在的海船游去,他水性好,膽子又大,對此時慌亂的情景,不覺害怕,反倒覺得刺激有趣。

邊游邊停,不時回頭看身後那頭憤怒的海大魚,是否又激起如掛幕似的海浪。身旁入水游泳的那群夥計,也是嘻嘻哈哈笑著。海港居民,自幼習水性,熟悉大海,沒把海浪當回事。

仍站在船板圍觀的趙啟謨卻不淡定,他站得高看得遠,海大魚的尾鰭不停在拍動,湧起的海浪一波比一波兇猛。

“果賊兒,快過來!”

趙樸和罄哥著急拋下繩子,被海浪打回,趙啟謨貼著船沿,側出大半的身子朝李果伸手,只聽身後傳來趙樸、罄哥的叫聲,特別驚悚、恐怖。

一波蔽天的海浪呼嘯拍來,船身猛烈顛簸,趙啟謨的身子像脫線風箏般墜落,眼前一黑,瞬間失去了意識。

“啟謨!”

奔趕過來的老趙扒著船欄失色大叫。

趙樸和罄哥死死將他拽住,同時船上會水的仆役們撲通撲通跳入海。

李果眼睜睜看著這一幕,一陣海浪將趙啟謨拍下海。還沒等回過神來,李果已經一頭紮到水裏,雙腳拼命往後踢,追趕下墜的趙啟謨。

水下,緩緩下沈的趙啟謨有過瞬間清醒,他瞥見一個身影,快如海魚朝他游來,可是海洋中的鮫人?

意識渙散之際,趙啟謨認出貼靠過來的那張臉,那是李果的臉。

水下隔絕了水面震耳欲聾的聲音,雙手拽住趙啟謨的李果很激動,他竭盡力氣,想將趙啟謨往上方提,然而海水的阻力很大,趙啟謨的體重也不輕,十三歲的李果即拉不動他,又不肯放手,到海面上換氣。在水中掙紮一番,李果再憋不住氣,海水往鼻子裏鉆,喉嚨肺部陳陣疼痛。咕嚕咕嚕,李果身子也隨著海流往下沈,就在絕望之際,數雙大手搭在李果身上,將李果連並趙啟謨拉出水面。

等李果舒醒過來,他已在官船的船艙裏。脫得精光,蓋條被子,躺在席子上。

幸好這是官船,船上設施齊全。

“醒了?”

劉通判那張大臉湊在李果眼前,李果迷迷糊糊爬起身,發現自己身上沒衣服,又躺回去。

李果腦子晃過他溺水的片段,還有被人壓按胸口,搶救的情景,記憶恢覆,驚慌憶得一起溺水的還有啟謨。

“啟謨呢!”

李果猛掀被子,翻身坐起。

“別著急。”

劉通判連忙摁住他肩膀——裸奔畢竟有礙觀瞻,誰想李果大力揮趕,掙脫起身。李果胡亂尋找衣服,焦急萬分。

“都說嘍,別著急,趙小公子也被救上來了。”

劉通判覺得這孩子真有趣,醒來光問啟謨小夥伴,卻沒問自己衣服去哪了。

“就在隔壁。”

劉通判手指窗外晾的衣服,那正是李果的濕衣服。

李果撲過去將衣服扯下,不管仍是濕淋淋,兩三下穿好,便奔出門。

劉通判跟隨在身後,悠然走著。

兩刻鐘前,趙提舉那位美貌的小公子,可將他們這些人嚇得不輕,一不留神就被海浪卷下海。

聽實施搭救的水手們說,兩個孩子在水裏,手緊緊握在一起,掰都掰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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