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晨露，芳草如波。琉璃閣內，獨孤靜面上的神色看不分明，目光一片柔和專註，和以往的神情完全不同。只見她坐在案牘前用小鼎煮茶。取清泉活水匯入其中，在用小扇細吹微火。一旁紫砂罐中置著的茶片是那樣的清涼透薄，宛如蟬翼一般，在陽光下接近於透明。煮茶應用小火，小火烹茶，每一片茶葉都可以在文火下盡情釋放它原有的色澤和芬芳。細煙裊裊而生，香氣四溢。

香兒跟隨在獨孤靜身邊多年，卻從未見過她這般模樣。獨孤靜面上的神態雖然是無比的柔和專註，好像充滿了寧靜和祥和。可香兒卻覺得，獨孤靜的眼睛完全失卻了原本的奕奕神采。方才為小姐遞東西的時候，她也能明顯感覺到，獨孤靜的手是冰的，就像整個人沒有了生氣，就像一座泥土菩薩那般，

“小姐，你……你沒事吧？”香兒上前一步說道，目光和語氣之中充滿了深深的擔憂。迄今為止，雖然樓嘯天封鎖了宮中的消息，但她還是暗中打聽了一些。只聽說是蘇卿病重，但不知為何又突然好轉了。王爺一直陪在蘇卿身邊守著她，直到她平安醒來。

“啟稟良娣，蘇姑娘求見——”卻是香兒話音剛落，琉璃閣外的奴婢便前來稟報，說蘇卿來訪。聞言，香兒不禁渾身一怔，正欲說些什麽的時候，獨孤靜卻目不斜視，目光仍舊只是癡癡地看著面前煮著茶片的小鼎，揚聲道：“讓她進來——”

“香兒，你先下去。”

“小姐！”聽到獨孤靜的這句話，香兒卻是著急壞了，怎麽能讓獨孤靜和蘇卿單獨相處呢？萬一蘇卿對她家小姐不利，那可怎麽辦？

“還不下去！”獨孤靜說到這四個字時，話中的語氣已經帶了幾分淩厲，香兒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不得不道了聲“是”後躬身退下。

“姐姐。”蘇卿讓春兒留在了琉璃閣外，自己只身進來，朝獨孤靜畢恭畢敬的行了個禮。轉眼間，琉璃閣內不過只剩下獨孤靜和蘇卿二人。

“你來了？”像是極為可客氣親昵，又像是獨孤靜早已料到蘇卿今日會來一般，語氣中沒有絲毫的詫異，反而從火爐上拿起小鼎，朝著一旁早就準備好的兩個杯盞之中倒著茶水。

“你來的正好，這茶已經烹好了，小心些，莫要燙著了——”獨孤靜轉過頭去，悉心把杯盞放到蘇卿面前的案牘上細心叮囑道。

“姐姐好像早就知道今日我會來。”正好兩個杯子，不多不少，還有這案牘上置放著的精美可口的點心，看上去儼然像是等待即將到來的客人那般。

“做錯了事情，自然是要付出代價的。”獨孤靜儼然不想要繼續遮擋下去。她向來有話直說，絕非優柔寡斷，行事說話遮遮掩掩之人，“要殺要剮，隨你便。”

聞言，蘇卿卻是笑了。不免無奈的搖了搖頭，細細飲了一口茶後道：“姐姐果真是直爽利落，行事絕不會拖泥帶水。”

她原本以為自己來見獨孤靜，獨孤靜或許還會裝做什麽事情都不知道一般。可她卻沒想到，自己還什麽話都沒有說呢，獨孤靜這麽痛快的就承認了。

“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不錯，你之前所中的荼藜花毒，的確是我派人下的。我雖不知你是如何解的毒，但即便我今日死了，我也不會為當初的決定而感到後悔。”

“為什麽？”這下，蘇卿卻是越發好奇了。自己還在天佑國的時候，便是聽人說獨孤城的女兒獨孤靜是一位巾幗女英雄，英姿颯爽，貌美非凡。幼時便跟隨父親征伐疆場，立功無數。更關鍵的是，這位少將軍卻從未有過任何囂張跋扈之舉，反而愛戴百姓，關懷下屬，因此深受百姓愛戴。

在蘇卿心裏，獨孤靜一直是在這個時代中，她最為佩服的女子。可她卻也想不出來，為何在自己求助獨孤靜，希望她幫助自己離開皇宮之後，她卻派人對自己下手了呢？

獨孤靜深深愛著樓嘯天，這一點，她是看的分明的，所以她不明白。若是自己在皇宮裏呆的心安理得，若是自己一心想要和樓嘯天在一起，那獨孤靜出於嫉妒對自己下手，自己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眼下，她卻是完全搞不清楚了、

“你不知？”獨孤靜反問著，語氣中卻帶著絲絲的譏諷，“你那日假意與我交好，說希望我可以幫助你逃出皇宮。那時，我縱然知曉你已經有了王爺的骨肉，但我卻終究還是相信了你對顏淵的感情，決定出手相助。”

聽到“已經有了王爺的骨肉”這句話時，蘇卿不禁心生詫異。她原本以為，只有自己和樓嘯天、太醫、春兒幾人知道自己已經有了身孕的事情，可如今才知道，原來獨孤靜也早已經知曉這一事實了。只是，自己明明懷的是顏淵的孩子啊，莫不是獨孤靜誤會了？

“我……”

蘇卿剛欲詢問，但獨孤靜仿佛未曾聽見，繼續道：“說來可笑。即便我知道了你懷有王爺的骨肉，但我還是不死心。總覺得，你那日的神情和言語真摯無比，總覺得，不管你是否懷有王爺的孩子，但以你對顏淵的情意，絕不會如此。不錯。一來，你求助於我，我的確想要幫你。二來，我也確實希望你能離開皇宮。王爺喜歡你，想要封你為後，我固然傷心。但我更煩憂的是，王爺之前借你之名攻破天佑。不管這話有幾分真假，但若是封你為後，王爺必定會遭到群臣和百姓的非議，我絕對不允許王爺苦心綢繆的一切被這名聲毀了，更不願意王爺就此背上兒女情長，不顧江山社稷的罵名！所以我才會想要幫你。可是你呢？”

“在我那日來到瑤光殿尋你，想要告訴你關於逃出皇宮的詳細事宜的時候，你在做什麽？你可知我看到了什麽？！”

獨孤靜的腦海中像是回想起來了那夜她在瑤光殿外所看到的那一幕幕，只覺得一顆心疼痛不已，仿佛有萬千蟲蟻在噬咬她的五臟六腑，直到黑暗將她吞沒那般。

蘇卿呆呆地註視著獨孤靜，心中便是肅然起敬。她知道獨孤靜深愛著樓嘯天，但今時今刻，她才知曉，原來獨孤靜對樓嘯天的愛早已經深入骨髓了。她處處為樓嘯天著想，為江山為名聲為個人，樓嘯天為何就疏忽了身邊的這顆明珠了呢？

“你白日裏求我幫你逃出皇宮，可不過短短幾個時辰，你就去誘惑王爺。若是我不對你痛下殺手，王爺以後又會被你陷入什麽樣的境地？！所以，我必須要殺了你，絕對不能放任你這樣一個心機深沈，口舌腹劍之人呆在王爺的身邊！”頓了頓後，獨孤靜眸中的殺意卻又忽然消退下去，變成了深深的懊悔。“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苦心綢繆，沒有想到你終究還是逃過一劫，功虧一簣。如今你身體無恙，來我這琉璃閣尋罪我無話可說。事情都是我獨孤靜一人所為，與他人無關，要殺要剮，隨你便。”

獨孤靜把話說完，整個人的神情看起來仿佛已經完全將生死置之度外了那般。而蘇卿聽到這一切，心中除了敬佩二字，便是再無他想。

“我還是稱良娣一聲姐姐吧。”蘇卿飲了口茶，看向獨孤靜繼續道：“我今日來，並不是想要向姐姐興師問罪的。原本我心中還存有疑惑，姐姐為何要對我下手，如今，我算是全明白了。”

顯然在獨孤靜看來，蘇卿這番話有些惺惺作態，她別過頭去，並不看蘇卿，目光中充滿了篤定。

“姐姐可知，我腹中的孩子，並不是王爺所出。”

“什麽？”聞言，獨孤靜儼然一片驚訝，整個人猛的轉過頭來，直視著蘇卿的眼睛，隨後將目光逐漸下移到她的小腹上，眸中充滿了錯愕，“那這孩子……”

“是顏淵的。”蘇卿老老實實答道。“也正因為我腹中的孩子是顏淵的，所以樓嘯天才沒有聲張此事，而我也才會鬥膽拜托姐姐，助我逃出皇宮。”

“我不信！”經歷過上次之事，獨孤靜對蘇卿可謂是充滿了懷疑，她不可能再輕易相信她。

“我腹中的孩子已經有兩個多月了，而我來這皇宮中也不過才不足一月，試想這個孩子又怎麽會是樓嘯天的呢？若姐姐不信，請太醫把脈便知。”蘇卿耐心的解釋道。

聞言，獨孤靜的眼神已經有了幾分閃爍，難道這個孩子當真不是王爺的，而是顏淵的？那她……

“那晚，樓嘯天確實來了瑤光殿，姐姐看到的也不假。但他其實是喝多了，我們又發生了一些爭執，她一時氣惱，才會冒犯於我，但我們後來真的什麽都沒有發生。一女怎能共侍二夫？莫說我已經有了顏淵的骨肉，便是沒有，也斷斷不可能和樓嘯天做出茍且之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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