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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人終於實際上處於面對面的狀態中時, 元新歌發現，房間裏的氣氛竟然出人意料的還算和緩。

墻壁的確因死氣火焰的破壞而發生了大面積坍塌，但好在建築很大, 002所在的位置離重災區並不算近，這使他在見到元新歌時依然氣定神閑, 甚至叫正不倦移動著的人工智能終端為元新歌推來一把與他身下款式相同的椅子, 以表示願意和平談談的意思。

元新歌早就猜到002會使用這種方式解決問題，畢竟對方無論是外表還是所作所為都挺有科研狂人的氣質, 加上他們之間大概早就相識, 也並非完全意義上的敵對關系, 能夠平靜地對現狀進行一個總結是再合適不過的決定。

於是他坐了下來，就坐在與002還保持一段距離的位置。他們之間的空地迅速被辦公桌側面延長出的橫向隔板覆蓋，002起身, 終端忙前忙後，為他將椅子推到更靠前的位置，又在隔板上擺好了雙人份的咖啡杯。

男人察覺到元新歌正註視著這一系列動作, 他微微一笑，熟稔地用熱水將杯中深色的粉末沖泡開來, 濃郁的香氣叫元新歌恍惚了一瞬。

元新歌的目光定在銀色勺子掀起的小型漩渦上, 液體的顏色逐漸暈染均勻，當程度剛剛好時, 002停下了攪拌的動作，將冒著白霧的咖啡杯推到了他面前。

金發男人以同樣的流程覆制了一杯咖啡端在手裏, 他坐回已經靠前了不少的椅子，第一次在元新歌面前顯得放松又安逸：“這一切都可以被看作一場非常耗費精力的長跑, 你不是第一次達到終點, 我卻是第一次向你說出這句話——已經全部結束了。”

無論是之前與002的對話還是留在屍魂界的那本筆記都早就說明了這點, 元新歌對收獲的第一個信息表示接受良好。

“作為一段故事中必要的圓滿收尾，希望你能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002微笑著，看出元新歌的註意力似乎並不完全在對話之上，於是在繼續開口前，他拿金屬勺輕輕碰了碰杯壁，發出了極為清脆的聲響。

元新歌果然從咖啡倒影上收回了目光，他擡眸，沒有說話，也算是對002提問的默許。

“如果我說，你至今為此的所有經歷都是我們約定過的挑戰與歷練，在今天的對話之後，我會給予你與穿管局的普通員工相同的待遇，允許你在這棟建築中的任何位置自由活動，並擁有和我平等的權限。你無需為這些付出任何代價，只需要繼續為穿管局抹殺高危不可控因素，但任務頻率也將由你自己決定。”002不緊不慢地說道。

“接下來，在結束與我的對話之後，你打算怎麽做？”

元新歌的表情依然很平靜，盡管他不知道002說出這番話的目的究竟是什麽，但他早已經做好了決定，因此便能順理成章地將每一句承諾都看作奔赴自由過程中的攔路虎，不會再被任何無謂的誘惑打亂計劃。

於是他說：“你說服不了我，我要離開。”

002看上去有些失望，但他並未顯出難以接受的神情。

在得到這個答案後，男人在前兩次見面時於各種奇怪方面顯出的異常狂熱已經消失得一幹二凈，他重新收斂了情緒，沈默時更是瘦削而蒼白，倒像是個極為寡言的不善交際者。

在仔細思索過一段時間後，002提問道：“我認可你的答案，不過想再問一句，或許，我所欠缺的是更豐厚的報酬嗎？”

“不是。”元新歌沒能在第一時間領會到002疑問背後的含義，他甚至沒料到對方剛才的沈思是在關註這個問題，目光略微有些覆雜，但還是直白地回覆道，“是因為我不再理解救世主分部存在的意義。”

男人一楞，他下意識地歪了歪頭，不自覺地表現出不解。

“穿管局能檢測到小世界中有高危不可控因素存在，就說明當前的科技手段能夠窺探其他世界的運行軌跡。”因為這外露的不解，對話的主動權回到元新歌手中，他表現出不容置喙的強硬，“那麽作為穿管局的元老級領導層，你對救世主分部的工作了解到什麽程度？”

“的確有某種科技能將每個任務世界的命運轉換成可以被儲存保留的影像資料，這正是穿管局賴以存在的基礎，我對此非常了解，因為這門技術在我加入組織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發展。”002的語氣和表情都說明他說出這番話並非想要炫耀，而只是正在單純地闡述最基本的事實，“技術足夠成熟後，穿管局的職責從監測分析轉變為主動幹涉，這就是救世主分部誕生的原因。”

元新歌一楞，他倒是沒想到002與救世主分部竟然有如此密切的聯系，但得知這點也並非什麽壞事，至少他不用再為接下來要傳播的觀點進行太多鋪墊。

“既然你親手改良了這門技術，那你也該知道任務世界中發生過、正在發生與將要發生的一切，你不該對我要說的話一無所知——”元新歌目光堅定道，“小世界中不需要外來的救世主，救世主分部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所有為拯救世界而前往小世界的穿管局員工實際上是毋庸置疑的侵入者。”

“所以我會離開，我不會再執行救世主分部的任務。”

在短暫的沈默後，002推了推眼鏡，鏡片微微反光，令他看上去更加深不可測：“在你真正付諸於行動之前，我必須讓你知道，我向你說了謊，實際上，我不是心理咨詢部的002號。”

元新歌的表情在一瞬間顯得微妙起來，他感到自己的五官都或許因為剛才的覆雜心情糾結成了雜亂的一團，但理智在瞬息間重新回籠，身體上的感覺非常明確，他知道自己依然沒有露出任何幅度大到誇張的神態。

“你是想否認前一半內容，”他右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尖則按在了嘴唇上，似乎是想等待對方在停頓的時間裏給出回應，又等待兩秒才接上，“還是後一半內容？”

002看出了他的想法，卻並沒給出他所期待的答案，說道：“我是救世主分部的002號。”

元新歌似乎從男人的目光中察覺了什麽，他表情不變，心中卻突然生出了些許疲憊。

“你大可以發揮所有想象力去猜測事件的真相，因為我要告訴你的事實將會完全超出在執行第一個任務前的你所能接受的範圍。”002輕笑一聲，他挑眉，似乎是在期待元新歌一會兒的反應，從而再次興致勃□□來，“不過，我不知道你現在究竟有了怎樣的成長，所以無法判斷這個消息對你的沖擊力到底有多大。”

“我也說不好，但我來到這裏時就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元新歌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動作，此時又似乎能從其中解讀出一些保守的回避意味。

002嘴角的弧度短暫地揚起又恢覆，他說道：“我不想賣關子，因為今天一定是所有事情結束的時間，我也很累，已經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你已經做出了選擇，我將履行我們之間約定的內容，既然你決定離開與留下的次數之比是六比五，所以我會讓你離開。而在放你走之前，我將為你恢覆所有記憶，這樣就免掉了我再說明一切的麻煩。”

“我要提前為你的歸來說聲歡迎。”

“穿越管理局救世主分部的001號，元新歌。”

在沈默中，元新歌忍不住隨著深呼吸的動作緩慢地閉上雙眼，他覺得此時發生的一切都很荒謬，令疲憊感在一瞬間如同開閘的激流般迅速填滿整個身體，讓他想立刻倒下睡上一覺，醒來後發現這一切都並非現實。

元新歌不願逃避，他還以為自己早就做好了所有準備，卻還是沒想到得知真相的感覺會使他變得如此……

如此……

……如此滑稽。

他經歷十一次循環，做出十一次選擇，最終以一票之差在加時賽中獲得離開的機會，結果幕後黑手在告知他真相時表示他與這個陰謀註定無法完全切割，因為他甚至還算是幕後黑手的頂頭上司，也是救世主分部的真正創辦者。

記憶全失、機械訓練、被蒙蔽、被操縱、最終希望落空——穿管局中真的會有如此倒黴透頂的領導嗎？他實在忍不住懷疑。

“我沒在做夢，你也沒在開玩笑，對吧？”元新歌依然合著雙眼，他微微抿著唇，“或許我從一開始就做錯了，我要麽該將約定中循環的次數增加到一百次，要麽從一開始就不該和你以這麽荒謬的形式決定這種事情。”

002給出了一個相當客觀的評價：“不同的經歷會影響人在面對同一件事時做出不同的判斷，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如果在恢覆記憶前再將整個經過全部解釋一遍能讓你更好受些，我倒是也……”他思考了一下要使用的措辭，“有很充裕的時間。”

“我的確想讓你詳細地對我不知道的一切進行解釋，”元新歌已經不再表現出極為明顯的防備與敵對，他終於睜開雙眼，緩慢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極輕，仿佛剛離開雙唇便消散在了空中，“我無法在對真相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恢覆記憶。”

001與002，這兩個數字說明了他們曾經擁有過的親密關系。

元新歌不能接受自己被繼續蒙在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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