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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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穿管局這一存在本身便難以讓元新歌生出太多警惕, 也或許是此時的一切都令他感到無法預料與陌生，他無奈地發現自己好像總是不能及時跟上這位心理醫師的思路，這也使他沒能及時做出進一步反應。
他能輕易從703的面部表情與肢體語言中看出她對自己事業的熱愛, 因此即使元新歌一直沒有再開口，她也毫不氣餒, 而是依然用和藹的語氣呼喚他那少到可憐的傾訴欲。
“請隨意和我聊聊吧, 沒必要有太多顧慮，”703微笑著如此說道, 她端正地坐在一張寬敞的轉椅上, 熱切卻不冒犯的眼神傳遞著她的無害與真誠, “穿管局的每一位醫生都接受過專業培訓，我們不會以糟糕的態度回應患者的傾訴，同時也會保守任何無害的秘密。”
利用剛才的沈默迅速調整了狀態, 元新歌感到大腦開始順利運轉了，於是他眨了下眼，將照出自己身影的投影畫面調大一些, 不讓703註意到自己肩膀以下的動作，然後用手指在智能助手的備忘錄上開始記錄信息。
元新歌想了想, 這才開口道：“好的, 女士，我會盡最大可能配合輔導, 不過我也不確定自己能做得很好。”
“沒關系，配合是所有需要人們共同完成的工作中的最良好開端。”703點了點頭, 她大概感受到了元新歌的個性、或者是說元新歌願意讓她感受到的個性——越優秀的員工便越擅長使用假面操縱他人對自己的看法與認知，703相當明白這個道理。
元新歌又笑了一下, 嘴角很快劃出一個弧度再落下, 就像他們剛見面時做的那樣, 比起這是展示善意的表情，703更傾向於這只是他下意識的反應，他很可能才剛從任務世界中脫離不久，此時還處在刻意矯正人設的恢覆階段。
“抱歉，我在上個任務世界待了五十年左右，但回到穿管局還不滿二十四小時。”元新歌輕咳一聲，像是有些不自在，他總歸還是不想被認作什麽也做不好的糟糕家夥的。
703的確非常驚訝，據她所知，穿管局雖然不會嚴格限制員工完成任務的時間，但也不會允許任何人在小世界無底線地拖延下去。
白月光分部要求員工在身體年齡三十五歲前脫離世界，目的是保留外觀層面的最美好；男配分部怕員工表現過於喧賓奪主，要求員工停留在任務世界的時間不超過二十年；基建分部倒是擁有一定特權，但相關任務世界的時間流速與穿管局所在的空間完全不同，絕不會出現人手短缺的情況。
“是執行任務的過程中有什麽特殊的阻礙嗎？”703盡量委婉地問出了這個問題，並且用盡全力收斂自己探究的神情，讓這場對話變成朋友之間輕松的閑聊，“五十年，這的確不是一個普通的數字呢。”
回應她的是長久的沈默。她註意到屏幕中的青年垂下了眸子，像是突然因某句話陷入了沈思，但他分明將她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因為她能夠捕捉到他任意一個微表情的變化。
在活動嘴角眉梢隱晦地表現出羞赧、靦腆、困惑、苦惱等一系列情緒後，元新歌擡眸，他又回到了那個看似無懈可擊的平靜面具之下，然後問道：“也許我可以與同部門的前輩進行連線嗎？”
他斟酌著自己的用詞繼續說道：“我的確是在任務世界中遇到了麻煩事，我想比起醫生來說，或許有過任務經歷的人可以更好體會我的感受。”
他的話讓703第一次露出有些憂慮的神情。
女人雙唇微微抿起，她看起來似乎略顯不安，固然處在與訓練室相同的隔音墻壁的包圍之中，她依然帶著緊張的情緒而借著將長發撥去肩後的動作環顧了四周一圈，然後才開口。
她問道：“局內的某些……特殊員工，”703頓了頓，她顯然比需要遵守保密條例的元新歌更加謹慎與小心，“只有極少數的員工會被封閉管理，他們會接受最專業的心理輔導，我並不是在否認我的職業素養與技能水平——”
“但這並不是我該、也不是我能承擔的任務，”703微微皺著眉，她盡量保持著語氣中的溫和不變，別讓青年產生太多不適的感覺，“希爾達先生，或許我們的連線真的有哪裏出現了問題，我想先向上司匯報一下這個情況。”
“你的意思是我本該能夠隨意接觸同部門的員工嗎？”元新歌適當地露出疑惑的表情，不讓自己看上去太一無所知而容易被蒙騙，也不讓703會因緊張而對這一切閉口不談，“你剛才提到的封閉管理，我想這就是我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
她正在與一個被長時間封閉管理的特殊員工談話，這個認知讓703腦中警鈴大作，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說了什麽不該讓這青年知道的事情，但顯然病癥正時刻影響著他的記憶，正當703還在猶豫自己該如何結束這段通話時，青年便為她遞來了臺階。
“抱歉，我有些不太舒服。”元新歌突然擡手用力按住了額角，他緊皺眉頭，盡力壓抑著呼吸逐漸變得急促的節奏，在對方有些驚慌的註視之下，他沈默很久，在終於吐出一口綿長的氣後問道，“你能重覆一下剛才的問題嗎，我們談到哪兒了？”
703暫時沒有回話，她謹慎地用盡專業知識去觀察元新歌的所有表情，然後得出了結論：
記憶混亂相當嚴重且極其不穩定、被長時間封閉管理而無法與任何同伴進行接觸、在有系統強制幹預的情況下仍能在任務世界中停留極長時間——她將剛才對話中的所有信息整合起來，終於確定了元新歌的高危身份。
穿管局中的確是有這樣的員工的。703作為資深醫師，總歸對局內的各種被極少提到的秘聞有著或多或少的了解，但歸根結底她也不過只是一位心理咨詢師，甚至是部門中第七百零三位正式員工，有資格比她了解更多內幕的人絕對不在少數。
因此對於那批特殊員工，她只知道他們是被穿管局最高統治者蓋上高危印記的、絕不會與她這樣的普通人產生任何交集的存在。
他們有獨立的領地、系統、服務人員，與他們交談時說過的每句話都要經過無數思考與反覆斟酌，因為這群人並不真正效力於穿管局，而是被什麽不能提起的大人物控制，被指使著完成不為人知任務的秘密武器。
這些信息不知是真是假，有人肯定也有人否認，但703不介意在此時此刻將它作為能令自己保住職位的關鍵。
於是她選擇對之前的話題閉口不提，以免再次刺激到青年不穩定的神經，她說道：“我剛才又一次核對了相關信息，似乎系統出了些問題，希爾達先生的信息和你的確不太匹配。”
元新歌恍然大悟道：“哦，原來如此，我就知道。”
像是早就預料到了此時的結果一般，元新歌似乎忘記了兩人之前的全部對話，他從善如流地接過話題，然後禮貌地說道：“麻煩了，我會再次申請心理咨詢。”
“別在意，這也算是我部的失誤。”703微笑起來，她又囑咐幾句，讓元新歌別因為任何心理上的問題感到有壓力，然後才小心地掛斷了通話。
元新歌臉上那溫順的迷茫神情在通話結束的瞬間消失。
他的確得到了很多信息，卻不確定703這樣明顯的失誤是否是上位者的授意——當他生活中的一切都來自穿管局的安排時，他不得不仔細分辨自己所看到聽到的一切，以防思想被他人輕而易舉地控制。
那些被封閉管理的任務者或許是個突破口，元新歌卻對如何突破還沒有任何頭緒。
他能與外界交流的渠道不多，向不知名的領導發送報告或申請、進入任務世界、使用人工智能模擬數據庫中的戰鬥場景、最後是使用心理輔導功能連線，元新歌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實際上生活在一個信息閉塞的環境之中。
過早進入這個房間開始無止境訓練的後果很嚴重，元新歌幾乎要忘記穿管局是許多有生命的人類構成的組織、而並非一個只為他一人派發任務的無生命機器了。
在他的房間之外，一定有無數忙碌的穿管局員工正匆匆工作，他們像是龐大系統中一串重覆運行的代碼，用自己微薄的力量維持著穿管局的正常運作。
元新歌愈發感到好奇，他意識到自己必須做出改變，在這之前，他一定得了解到更多信息，所以他又使用了心理輔導功能。
面前投影飛快閃過幾片代表接觸不良的雪花，等古怪又突然的閃動終於停下時，一個新的對話窗口終於出現。
“由於系統連線功能故障，很抱歉為您和希爾達先生造成了不好的體驗，信號收發裝置已經在相關人員的緊急調試後恢覆正常，接下來將為您接通屬於您的心理醫師。”
元新歌微微閉了閉眼，試圖調整好心態，讓自己盡量打起精神，將身處穿管局的每一刻都當作自己正身處任務世界——他不得不這麽做，因為種種不尋常之處已經證明穿管局並非絕對安全的避風港，而很可能是另一處尚未翻起巨浪的動蕩海域。
這次連線被很快接通，與剛才看上去便讓人覺得溫婉可親的703號不同，出現在投影畫面正中央的是位面色顯出不正常蒼白的男人。
男人金發碧眼，正身處一個略顯昏暗的房間之中，從身後的墻壁可以看出，他大概此時並不在703所處的同類型辦公室之中。與元新歌對上視線，男人平靜地推了推高挺鼻梁上的方框金絲眼鏡，並在同時微微坐正了身體。
“你好，我是穿越管理局心理咨詢部002號醫生，你可以直接稱呼我的編號。”他說出了元新歌前不久才聽過的那句自我介紹，在提到自己的編號時，男人吐出的音調又低又輕，卻不至於含混不清，像是盡可能想讓它們被忽視，卻又認為這三個數字絕不可以缺席。
“你的個人系統為你申請了擁有最嚴格保密程序的特殊心理輔導，因此我不會過問你的私密信息。”在提到這句話時，大概是想到了什麽，002的目光朝旁邊望了一眼，隨後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上的反光便更完全地擋住了他眼中的情緒。
元新歌輕輕點頭，002的話側面為他解答了為何沒有確認身份這一環節的問題，此時不好判斷對方究竟是嚴格按照程序進行自我介紹還是已經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緒，元新歌試圖更加不動聲色。
“在這種模式下，系統不會為醫師提供你們的個人資料，所以可能接下來需要你來簡單闡述自己遇到的困難，”002抿緊他薄而色淺的雙唇，碧色的眸子越過金色碎發劉海的縫隙盯住屏幕這側的元新歌，“由你自己決定是毫無保留還是有所隱瞞。”
他就在面前調出一張電子筆記，打算詳細記錄接下來元新歌將提到的每點問題。
元新歌點頭，他從002簡潔明了而單刀直入地引入中明白了對方更喜歡的相處方式，於是他也直截了當地詢問道：“在穿管局條例明確規定員工不準殺死任務目標以外的人類的情況下，員工為完成任務而間接導致無辜者死亡，在任務結束後，系統判定任務成功，並未因此降低任務評分。”
“我個人有些想不通，”他簡述了上個任務的結果，然後問道，“所以想了解一下其他人對這種情況的看法。”
“如果該員工只是間接導致無辜者死亡，那麽就不算違反穿管局條例，”002一邊在電子筆記上簡單勾畫一邊回應道，“穿管局不允許員工在非必要情況下殺死除任務目標以外的人，有很多人故意利用這句話鉆空子，至少我就見過類似的情況，你無需過多在意。”
元新歌似乎有些明白002與703的不同了。
如果數字代號象征著醫師的上崗次序，那麽此時坐在屏幕那側的002一定是組建心理咨詢部門的元老之一，他是部門中第二個獲得醫師資格的人，就算001號仍然在穿管局工作，002也至少是位副部級別的高層。
他似乎能在短短幾秒的對視中判斷出元新歌的狀態，然後在無數種心理輔導方案與風格中選擇最適合此時情況的一種——002思考的速度很快，一切斟酌都藏在心底而不顯露在臉上，這讓他看上去比703更加專業與利落。
002選擇客觀而單純地回答元新歌的問題，而不是刻意帶著希望兩人能更加親密且無話可談的期盼去試圖讓元新歌完全放松。
這樣的態度使元新歌腦內的思考過程也簡化了不少。
於是元新歌問道：“員工勤懇工作，最終目的是維護世界和平，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使在抹消高危因素的過程中導致普通人死亡也沒問題的話，那麽如果他幫助高危因素清空世界內的潛在受害者，在最後一名無辜者死去時，任務是否也會被判定為完成？”
“這個問題聽起來很不尋常。”002在短暫的停頓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這是元新歌目前為止看到的他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或許這是個好方法，你為什麽不嘗試一下呢？”男人以鼓勵的語氣肯定道，“如果有人已經成功鉆了穿管局規定的空子，如果你心中有強烈的疑惑——”
“我的建議是：你該親自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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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在2022-04-25 23:56:18~2022-04-27 23:00:2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賭徒最終一無所有 10瓶；夜聽闌語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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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格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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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輕易從703的面部表情與肢體語言中看出她對自己事業的熱愛, 因此即使元新歌一直沒有再開口，她也毫不氣餒, 而是依然用和藹的語氣呼喚他那少到可憐的傾訴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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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剛才的沈默迅速調整了狀態, 元新歌感到大腦開始順利運轉了，於是他眨了下眼，將照出自己身影的投影畫面調大一些, 不讓703註意到自己肩膀以下的動作，然後用手指在智能助手的備忘錄上開始記錄信息。
元新歌想了想, 這才開口道：“好的, 女士，我會盡最大可能配合輔導, 不過我也不確定自己能做得很好。”
“沒關系，配合是所有需要人們共同完成的工作中的最良好開端。”703點了點頭, 她大概感受到了元新歌的個性、或者是說元新歌願意讓她感受到的個性——越優秀的員工便越擅長使用假面操縱他人對自己的看法與認知，703相當明白這個道理。
元新歌又笑了一下, 嘴角很快劃出一個弧度再落下, 就像他們剛見面時做的那樣, 比起這是展示善意的表情，703更傾向於這只是他下意識的反應，他很可能才剛從任務世界中脫離不久，此時還處在刻意矯正人設的恢覆階段。
“抱歉，我在上個任務世界待了五十年左右，但回到穿管局還不滿二十四小時。”元新歌輕咳一聲，像是有些不自在，他總歸還是不想被認作什麽也做不好的糟糕家夥的。
703的確非常驚訝，據她所知，穿管局雖然不會嚴格限制員工完成任務的時間，但也不會允許任何人在小世界無底線地拖延下去。
白月光分部要求員工在身體年齡三十五歲前脫離世界，目的是保留外觀層面的最美好；男配分部怕員工表現過於喧賓奪主，要求員工停留在任務世界的時間不超過二十年；基建分部倒是擁有一定特權，但相關任務世界的時間流速與穿管局所在的空間完全不同，絕不會出現人手短缺的情況。
“是執行任務的過程中有什麽特殊的阻礙嗎？”703盡量委婉地問出了這個問題，並且用盡全力收斂自己探究的神情，讓這場對話變成朋友之間輕松的閑聊，“五十年，這的確不是一個普通的數字呢。”
回應她的是長久的沈默。她註意到屏幕中的青年垂下了眸子，像是突然因某句話陷入了沈思，但他分明將她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因為她能夠捕捉到他任意一個微表情的變化。
在活動嘴角眉梢隱晦地表現出羞赧、靦腆、困惑、苦惱等一系列情緒後，元新歌擡眸，他又回到了那個看似無懈可擊的平靜面具之下，然後問道：“也許我可以與同部門的前輩進行連線嗎？”
他斟酌著自己的用詞繼續說道：“我的確是在任務世界中遇到了麻煩事，我想比起醫生來說，或許有過任務經歷的人可以更好體會我的感受。”
他的話讓703第一次露出有些憂慮的神情。
女人雙唇微微抿起，她看起來似乎略顯不安，固然處在與訓練室相同的隔音墻壁的包圍之中，她依然帶著緊張的情緒而借著將長發撥去肩後的動作環顧了四周一圈，然後才開口。
她問道：“局內的某些……特殊員工，”703頓了頓，她顯然比需要遵守保密條例的元新歌更加謹慎與小心，“只有極少數的員工會被封閉管理，他們會接受最專業的心理輔導，我並不是在否認我的職業素養與技能水平——”
“但這並不是我該、也不是我能承擔的任務，”703微微皺著眉，她盡量保持著語氣中的溫和不變，別讓青年產生太多不適的感覺，“希爾達先生，或許我們的連線真的有哪裏出現了問題，我想先向上司匯報一下這個情況。”
“你的意思是我本該能夠隨意接觸同部門的員工嗎？”元新歌適當地露出疑惑的表情，不讓自己看上去太一無所知而容易被蒙騙，也不讓703會因緊張而對這一切閉口不談，“你剛才提到的封閉管理，我想這就是我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
她正在與一個被長時間封閉管理的特殊員工談話，這個認知讓703腦中警鈴大作，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說了什麽不該讓這青年知道的事情，但顯然病癥正時刻影響著他的記憶，正當703還在猶豫自己該如何結束這段通話時，青年便為她遞來了臺階。
“抱歉，我有些不太舒服。”元新歌突然擡手用力按住了額角，他緊皺眉頭，盡力壓抑著呼吸逐漸變得急促的節奏，在對方有些驚慌的註視之下，他沈默很久，在終於吐出一口綿長的氣後問道，“你能重覆一下剛才的問題嗎，我們談到哪兒了？”
703暫時沒有回話，她謹慎地用盡專業知識去觀察元新歌的所有表情，然後得出了結論：
記憶混亂相當嚴重且極其不穩定、被長時間封閉管理而無法與任何同伴進行接觸、在有系統強制幹預的情況下仍能在任務世界中停留極長時間——她將剛才對話中的所有信息整合起來，終於確定了元新歌的高危身份。
穿管局中的確是有這樣的員工的。703作為資深醫師，總歸對局內的各種被極少提到的秘聞有著或多或少的了解，但歸根結底她也不過只是一位心理咨詢師，甚至是部門中第七百零三位正式員工，有資格比她了解更多內幕的人絕對不在少數。
因此對於那批特殊員工，她只知道他們是被穿管局最高統治者蓋上高危印記的、絕不會與她這樣的普通人產生任何交集的存在。
他們有獨立的領地、系統、服務人員，與他們交談時說過的每句話都要經過無數思考與反覆斟酌，因為這群人並不真正效力於穿管局，而是被什麽不能提起的大人物控制，被指使著完成不為人知任務的秘密武器。
這些信息不知是真是假，有人肯定也有人否認，但703不介意在此時此刻將它作為能令自己保住職位的關鍵。
於是她選擇對之前的話題閉口不提，以免再次刺激到青年不穩定的神經，她說道：“我剛才又一次核對了相關信息，似乎系統出了些問題，希爾達先生的信息和你的確不太匹配。”
元新歌恍然大悟道：“哦，原來如此，我就知道。”
像是早就預料到了此時的結果一般，元新歌似乎忘記了兩人之前的全部對話，他從善如流地接過話題，然後禮貌地說道：“麻煩了，我會再次申請心理咨詢。”
“別在意，這也算是我部的失誤。”703微笑起來，她又囑咐幾句，讓元新歌別因為任何心理上的問題感到有壓力，然後才小心地掛斷了通話。
元新歌臉上那溫順的迷茫神情在通話結束的瞬間消失。
他的確得到了很多信息，卻不確定703這樣明顯的失誤是否是上位者的授意——當他生活中的一切都來自穿管局的安排時，他不得不仔細分辨自己所看到聽到的一切，以防思想被他人輕而易舉地控制。
那些被封閉管理的任務者或許是個突破口，元新歌卻對如何突破還沒有任何頭緒。
他能與外界交流的渠道不多，向不知名的領導發送報告或申請、進入任務世界、使用人工智能模擬數據庫中的戰鬥場景、最後是使用心理輔導功能連線，元新歌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實際上生活在一個信息閉塞的環境之中。
過早進入這個房間開始無止境訓練的後果很嚴重，元新歌幾乎要忘記穿管局是許多有生命的人類構成的組織、而並非一個只為他一人派發任務的無生命機器了。
在他的房間之外，一定有無數忙碌的穿管局員工正匆匆工作，他們像是龐大系統中一串重覆運行的代碼，用自己微薄的力量維持著穿管局的正常運作。
元新歌愈發感到好奇，他意識到自己必須做出改變，在這之前，他一定得了解到更多信息，所以他又使用了心理輔導功能。
面前投影飛快閃過幾片代表接觸不良的雪花，等古怪又突然的閃動終於停下時，一個新的對話窗口終於出現。
“由於系統連線功能故障，很抱歉為您和希爾達先生造成了不好的體驗，信號收發裝置已經在相關人員的緊急調試後恢覆正常，接下來將為您接通屬於您的心理醫師。”
元新歌微微閉了閉眼，試圖調整好心態，讓自己盡量打起精神，將身處穿管局的每一刻都當作自己正身處任務世界——他不得不這麽做，因為種種不尋常之處已經證明穿管局並非絕對安全的避風港，而很可能是另一處尚未翻起巨浪的動蕩海域。
這次連線被很快接通，與剛才看上去便讓人覺得溫婉可親的703號不同，出現在投影畫面正中央的是位面色顯出不正常蒼白的男人。
男人金發碧眼，正身處一個略顯昏暗的房間之中，從身後的墻壁可以看出，他大概此時並不在703所處的同類型辦公室之中。與元新歌對上視線，男人平靜地推了推高挺鼻梁上的方框金絲眼鏡，並在同時微微坐正了身體。
“你好，我是穿越管理局心理咨詢部002號醫生，你可以直接稱呼我的編號。”他說出了元新歌前不久才聽過的那句自我介紹，在提到自己的編號時，男人吐出的音調又低又輕，卻不至於含混不清，像是盡可能想讓它們被忽視，卻又認為這三個數字絕不可以缺席。
“你的個人系統為你申請了擁有最嚴格保密程序的特殊心理輔導，因此我不會過問你的私密信息。”在提到這句話時，大概是想到了什麽，002的目光朝旁邊望了一眼，隨後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上的反光便更完全地擋住了他眼中的情緒。
元新歌輕輕點頭，002的話側面為他解答了為何沒有確認身份這一環節的問題，此時不好判斷對方究竟是嚴格按照程序進行自我介紹還是已經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緒，元新歌試圖更加不動聲色。
“在這種模式下，系統不會為醫師提供你們的個人資料，所以可能接下來需要你來簡單闡述自己遇到的困難，”002抿緊他薄而色淺的雙唇，碧色的眸子越過金色碎發劉海的縫隙盯住屏幕這側的元新歌，“由你自己決定是毫無保留還是有所隱瞞。”
他就在面前調出一張電子筆記，打算詳細記錄接下來元新歌將提到的每點問題。
元新歌點頭，他從002簡潔明了而單刀直入地引入中明白了對方更喜歡的相處方式，於是他也直截了當地詢問道：“在穿管局條例明確規定員工不準殺死任務目標以外的人類的情況下，員工為完成任務而間接導致無辜者死亡，在任務結束後，系統判定任務成功，並未因此降低任務評分。”
“我個人有些想不通，”他簡述了上個任務的結果，然後問道，“所以想了解一下其他人對這種情況的看法。”
“如果該員工只是間接導致無辜者死亡，那麽就不算違反穿管局條例，”002一邊在電子筆記上簡單勾畫一邊回應道，“穿管局不允許員工在非必要情況下殺死除任務目標以外的人，有很多人故意利用這句話鉆空子，至少我就見過類似的情況，你無需過多在意。”
元新歌似乎有些明白002與703的不同了。
如果數字代號象征著醫師的上崗次序，那麽此時坐在屏幕那側的002一定是組建心理咨詢部門的元老之一，他是部門中第二個獲得醫師資格的人，就算001號仍然在穿管局工作，002也至少是位副部級別的高層。
他似乎能在短短幾秒的對視中判斷出元新歌的狀態，然後在無數種心理輔導方案與風格中選擇最適合此時情況的一種——002思考的速度很快，一切斟酌都藏在心底而不顯露在臉上，這讓他看上去比703更加專業與利落。
002選擇客觀而單純地回答元新歌的問題，而不是刻意帶著希望兩人能更加親密且無話可談的期盼去試圖讓元新歌完全放松。
這樣的態度使元新歌腦內的思考過程也簡化了不少。
於是元新歌問道：“員工勤懇工作，最終目的是維護世界和平，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使在抹消高危因素的過程中導致普通人死亡也沒問題的話，那麽如果他幫助高危因素清空世界內的潛在受害者，在最後一名無辜者死去時，任務是否也會被判定為完成？”
“這個問題聽起來很不尋常。”002在短暫的停頓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這是元新歌目前為止看到的他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或許這是個好方法，你為什麽不嘗試一下呢？”男人以鼓勵的語氣肯定道，“如果有人已經成功鉆了穿管局規定的空子，如果你心中有強烈的疑惑——”
“我的建議是：你該親自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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