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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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不上使用“屈服”一類的詞語, 正是因為不願讓元新歌死去才會如此努力地絞盡腦汁進行思考,酷拉皮卡反而得到了自己最不期待的結果:他沒辦法改變元新歌的決定,拒絕將其加入禁制的威脅不會阻止元新歌赴死, 反而會讓必將到來的死亡變得毫無價值可言。

在元新歌沒有伴奏的歌聲中,在庫洛洛似乎已經洞悉一切的註視下, 酷拉皮卡將小指上的戒律之鏈插進心臟, 然後感到胸口裏被擊中的器官鼓動著不尋常的疼痛。

這種疼痛令他腦內的神經幾乎被麻痹,維持著平舉手臂的動作便顯得格外吃力, 顫抖的幅度不僅讓自己都懷疑自己是否還能維持念能力的存在、是否還能張口吐出元新歌的名字。

但嘴巴比大腦要更快一步, 或者說只是潛意識在操縱身體做出行為, 他顯然已經不完全知道自己在混沌中說出了什麽了,否則一直專註地望向舞臺的殺手先生不會突然用那種驚訝的目光看著他。

“以窟盧塔族的光榮與名譽起誓,我將永生守護元新歌向往自由的靈魂與富有責任感與正義感的人格, 保衛他的生命,願上天將祝福賜予他所熱愛的舞臺,使他的歌聲能夠傳達至世界的每個角落, 讓其中的溫暖與力量鼓舞更多迷茫的同胞。”

“當他的身心受到任何侵害之時,我將為他發起最猛烈的覆仇與反擊, 我將成為元新歌最忠實的追隨者, 即使燃燒生命也不會停歇。”

“以我的火紅眼為證——”

元新歌並沒註意到他說出的話,他只是將人生中最後的寶貴時刻全心全意投入這場最後的表演之中, 然後在手機上五分鐘倒計時走盡最後一秒時停下。

他高舉話筒,然後朝臺下優雅地鞠躬, 屈下的膝蓋許久都未曾再直起。他像是一棵彎下腰自然長成的樹,根莖穿破地板駐紮在舞臺之上, 堅定而滄桑, 完全與那方他所愛的天地融為一體, 即使即將化為腐朽也不曾動搖一絲一毫。

沒人出言打斷他,因為他們似乎都能察覺到元新歌此時心情的不平靜,臺上的青年接收著寂靜氣氛中不存在的喝彩聲,直到自覺心滿意足才擡起頭來。

伊爾迷看出元新歌的眼眶有些發紅,因為元新歌很快朝前走了一步,便沒有看清他腳下先前接收眼淚的地板是否有濕潤的痕跡,但這只是他私人的好奇心,而不被包含在委托內容之中,敬業的殺手先生在名字被呼喚的一瞬間便起身,手指間也夾上了幾根念釘。

“很好聽吧?”元新歌笑著問道,他眼角有淡淡的粉色,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像是被誰用手指搓過,也像是曾經含過大滴淚水,可他分明在笑。

伊爾迷覺得自己無法感受到流行音樂的美妙之處,他曾經和家人共同去金碧輝煌的演奏廳中欣賞交響樂,他倒覺得那是個無趣卻還算高雅的愛好,也正是因為他未能爽快地承認元新歌是最好的流行歌手,年幼時的奇犽還曾氣到拒絕了忙碌一天後的晚餐。

作為殺手,他沒有太強的共情能力,或者說那種能力早就在他尚未懂事時便被人為抹除到毫無蹤跡的程度,即使此時情況特殊、元新歌正以那樣溫和動人的神情看著他,他似乎也未能體會到其中能令他感動的情愫。

他不打算撒謊,身後卻有個聲音打斷了他即將脫口而出的評價。

“很好聽。”庫洛洛微笑著回應道,被鎖鏈束縛住雙手使他不能為元新歌鼓掌,但他的目光中有滿溢出來的讚美與肯定。

元新歌感到不解,他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疑惑。

庫洛洛表現得像是兩人之間未曾發生過任何沖突,甚至還拋開了現實生活中的差距,他們顯然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更親密得多,因為庫洛洛在明知依然與元新歌相距極遠的情況下選擇了出於本心的想法——他朝元新歌主動邁開了步子。

他們共度二十年時光,庫洛洛欣賞他,並且曾認為他是唯一可以與自己心靈相通的存在,無論元新歌是否是有目的地接近、是否帶有現實生活中的記憶,庫洛洛不會否定兩人意識猛然產生共鳴時的狂喜與震撼,也不會否定那些時間帶給自己的任何快樂與傷痛。

在庫洛洛的烏托邦中,兩人是可以將後背安心交付於對方的摯友,是生命捆綁、喜怒鎖定的靈魂伴侶,是但凡對彼此告別都要感到連內臟一起泛著孤獨的、不可分割的關系。

在元新歌的烏托邦中,兩人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庫洛洛作為一路橫跨大陸徒步來到流星街的旅行者,在展露微笑時曾得到元新歌這樣的形容——

“他風塵仆仆地來到我身邊,為我帶來浪漫與歡快的歌,我想這世上總有一顆星星會為我墜落,如果那顆星的名字叫做庫洛洛,那就連星星本人都會來肯定我的說法。”

虛擬世界的記憶是不會隨著意識抽離、空間崩塌而消失的。

元新歌並沒忘記那裏發生的一切。

“我不會心軟的。”元新歌抿唇露出一個微笑,他依然站在原地沒動,但並未對庫洛洛的接近表現出抗拒的意思。兩人之間似乎形成了微妙而又無法被插足的磁場,這讓酷拉皮卡沒有強硬地拉緊鎖鏈,禁錮住庫洛洛一直朝前的步伐。

在庫洛洛的註視下,元新歌無奈地補充了後半句,“抱歉,我不會改變主意。”

“我知道,你早說過不行,被你拒絕的事情不會再有太多轉機,我一直都很明白這一點,所以如果我想讓你讚同我,我就會用用更加迂回委婉的說法。”庫洛洛似乎被牽扯出了許多相關的記憶,他望向元新歌,卻像望向更遙遠的地方。

“比如說現在,當我不想讓你離開時,我不會明顯地出言挽留。”庫洛洛如此說道,他又將視線的焦點定在此時的元新歌身上,定在這個看似溫柔卻過於冷情的青年身上,在意識到對方的死亡馬上就將到來之時,他突然感到釋然而輕松。

有些話似乎不是那麽難以出口,有些不舍似乎也不是那麽難以表達。

元新歌死了,他依然活著,他固然總能找到足夠強大的除念師,總有辦法順利與旅團成員進行聯系,總能抓住合適的時機讓酷拉皮卡為今日的舉動付出代價,但他總是忍不住思考一個問題:

作為幻影旅團的團長,或者說作為庫洛洛本身,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力量並非語言能夠描述出的有限,但即使能做到如此多的事情,他該怎麽找到第二個“元新歌”呢?

服軟不是難事,也不是壞事,如果能讓元新歌改變主意,就算是十年甚至二十年後才能再次相遇,情況似乎也總比現在要更好一些。

庫洛洛眉眼都軟化下來,他顯然在想通了這件事後便決定去嘗試了,於是他說:“但我會問你:失去念能力以後的第一個日出,可以陪我一起嗎?”

元新歌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他像是完全沒有想到庫洛洛會使事情的走向變成這樣一般,在沈默中逐漸失去了臉上的任何表情,像是一個控制面部動作的神經被破壞的重癥病人。

比起元新歌的僵硬,庫洛洛表現得非常自然,他專註,似乎將除元新歌以外的所有人全部忽略,這讓元新歌感到了些許不適與無措。

不過在短暫的迷茫過後,元新歌便順利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回應道:“我們曾在流星街中看過很多場日出,雖然那時或許才剛剛結束一場搏命的廝殺,或許饑腸轆轆,或許寒風刺骨——”

“我們熬過了最艱難的日子,現在我只不過是先走一步,回到我來的地方去。”元新歌的目光也逐漸恢覆最初始的柔軟,他看向伊爾迷、酷拉皮卡,最終目光重新回到庫洛洛身上,與他對視,將無數熟悉的情緒灌註進對方心底,“直到我從你的記憶中消失,你看到的每一場日出都會有我的陪伴。”

所有人都不再說話,元新歌深吸一口氣,望向伊爾迷時便不再猶豫,他說道:“動手吧。”

伊爾迷點頭,他面上並未顯出任何不耐煩,畢竟元新歌付給他的酬勞已經遠遠超出了本來應該收取的費用,他甚至還貼心地說道:“我會盡量減輕你的痛苦。”

元新歌不置可否,他先伸手招來一直站在稍遠處低著頭保持沈默的酷拉皮卡,詢問道:“酷拉皮卡已經設定好了新的禁制嗎?”

“……是的。”酷拉皮卡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情緒低落,拳頭捏的死緊,骨節都顯出發白的脆弱之感。

元新歌沒有揭穿他的情緒,心底升起些微歉意,他先拍了拍酷拉皮卡的手背作為安撫,然後說道:“我先說聲抱歉,為了接下來將發生的那些事情。”

酷拉皮卡搖了搖頭,他緊抿著嘴唇不說話,生怕出口的顫抖會使自己在庫洛洛面前顯露出自己軟弱的一面。

元新歌大致能明白,他似乎沒能完全懂得自己話中的意思。

青年朝前走了一步,給了酷拉皮卡最後的擁抱,金發少年沒有反抗,他較元新歌矮了些,於是便埋頭在他的肩膀處,終於可以在沒人看到的地方悄悄將眼淚藏進布料之中,卻也無法放肆地將無助全部傾瀉而出。

已經不可以只是軟弱的落淚了——酷拉皮卡從決心覆仇的那一刻就對自己說過這樣的話,並且將這句話作為自己行為的準則——但他此時似乎並沒有別的選擇,大腦一片空白,而淚腺下意識地便發揮了作用。

元新歌在酷拉皮卡耳邊輕聲說道:“可以閉上眼睛嗎?”

他沒有看見酷拉皮卡早就已經無法清楚地看清任何事物了,金發少年盡力讓自己的眼淚別像開了閘一樣讓元新歌肩頭的濕意少一些、再少一些,至少別讓這個一向註意外在形象的青年離開時還被他搞得一身狼狽。

“我想送你一場美夢再走,但又怕你的念能力無法在失去意識時繼續維持下去,所以只好作罷。”元新歌的聲音很低,其中帶著些笑意,“最後送你一個擁抱,這還是我們在現實生活中的第一個擁抱。”

酷拉皮卡沈默著,甚至不敢像元新歌對他所做的一樣用雙手攬住元新歌的後背。

在他將所有註意力都投入這次擁抱中時,元新歌看向了伊爾迷。

他雙唇微動,伊爾迷立刻便接收到了他的想法,庫洛洛面色未變,瞳孔卻似乎在不經意間猛烈收縮了一瞬,暴露了他內心的想法。

擁抱從開始到結束用了大概半分鐘時間,酷拉皮卡是在感受到元新歌的身體有細不可察的顫動才猛然從悲傷中驚醒、飛快退出這個溫暖的懷抱的。

他撤步的一瞬間便察覺到了不對勁,當元新歌向他所在的方向倒來時,他不得不又向前一步,以最快的速度伸出雙臂接住他依然溫熱的身體,那個未完成的雙向擁抱在此時被正確詮釋,酷拉皮卡卻只是註意到了那雙目光渙散的黯淡雙眸。

當他將完全脫力的元新歌攬進懷中時,元新歌背後的大片血色刺痛了他的雙眼,他下意識地想要回避,卻無法控制自己的目光黏在那無數個傷口流出的血液在衣服上漫開的不規則形狀之上。

伊爾迷收起了念釘,面色平靜,仿佛剛才在元新歌與酷拉皮卡擁抱時將十幾顆念釘準確從前者後背貫穿其內臟的罪魁禍首並不是他一樣平靜。

沈默壓抑著酷拉皮卡此時無比敏感的神經。

“你說過會盡量減輕他的痛苦的!”酷拉皮卡聲音嘶啞,他顫抖起來,不敢再用手去觸碰依然還在流血的傷口,“揍敵客家的殺手可以在不見血的情況下取走人的心臟,你為什麽要故意這樣做!?”

即使被這樣質問,伊爾迷也依然非常平靜,他甚至還有餘裕解釋道:“痛苦地死去是他的委托內容之一,我想讓他輕松地離開,但他在剛才拒絕了我的提議。我不過是收錢辦事,這沒有任何不妥。”

被這番話噎了個正著,酷拉皮卡像是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質問的力量,他猛然註意到,元新歌的心跳停的很快。

酷拉皮卡抱著他,從一開始便沒考慮止血,於是就只是靜靜地讓他的重量盡數壓在自己身上,好讓大腦勉強感受到元新歌的確是這個世界上真實的存在——但此時此刻,酷拉偏皮卡連意識都逐漸停滯了下來。

他感到無法思考,甚至無法呼吸。

酷拉皮卡想:剛才應該與他好好說聲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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