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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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中的證人已死,這條線便就也算是斷了。

從天牢離開之後,蘇苑音又去了一趟刑部,想去查一查那人的卷宗。

刑部尚書算是蘇齊岳的摯交,時常到府上來,同蘇苑音自是打過數回照面,知是她來,自是也想格外關照一二。

只是聽起她要查卷宗,刑部尚才捋了捋胡須,犯了難。

倒也不為別的,只是這卷宗也就是前腳的工夫,才被二皇子派人來調走了。

奔波了一日,事情毫無進展,蘇苑音回了蘇府,分明已經是累極,卻又不敢停下腳步。

進了院子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宋氏就來了。

她放下手中的茶盞,看著進來的人,垂下眼眸喚了聲母親。

宋氏看著人,單是面色瞧著便就不大好看,昨天被送回來的時候,可沒將人嚇得夠嗆,現在身子還沒好全,又出府去到處奔波去了。

“二皇子昨夜了做的事沒留什麽情面,不過也是奉命行事,你又偏偏一直橫加阻攔,所以也不能全怪旁人。”宋氏對著人道。

見人不答自己話,想必是心裏憋著氣呢,可是再這麽放人肆無忌憚下去,非得為了蕭闕將所有人都給得罪一遍不可,還且不論那人是當今聖上。

“我知你是個有情有義的,可是蕭闕人現在已經下了詔獄,只怕聖上當真是動了殺念,我現在只擔心會不會因為你同他的親事牽連到蘇家,你姐姐現在也還沒在二皇子府上站穩腳跟,只怕也被憑白被二皇子遷怒...”

宋氏沒說完,就只聽見蘇苑音低低笑出聲:“那要是現在我去皇上退婚,摘清蘇府同蕭闕的關系,蘇家是不是就不會受牽連,蘇落雪便就也能在二皇子府上站住腳跟了?”

聽著像是肯退步的意思,宋氏笑笑,想拍拍她的肩,卻被不著痕跡的躲開。

“我也知道這樣是委屈你了,我向你保證日後必定會再給你物色個更好的,只是現下,瞧著皇上的意思,分明就是不肯放人,我們蘇家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你兄長還有十餘日就要春闈下場,二皇子又即將要納尹家那位過門了,你姐姐要是站不住腳,日後還有的是苦日子過。你又何必為了一個朝廷逆賊,生生將自己給搭進去呢?”

“母親說的也好像並無道理。”蘇苑音笑笑。

只是這笑意卻有些叫人琢磨不透,不知是不是首肯了。

宋氏有些不放心的瞧了她一眼,知她必定是會生氣的,畢竟前些天兩人瞧著還那般好,且也瞧得出她是當真喜歡他知道她性子執拗,宋氏也並不打算只一次就將人給勸好了,現下聽著她的話像是肯退步,其實也屬於是意外之喜了。

“你知我苦心便好。”宋氏欣慰笑笑,只覺得好像從前那個事事都以她想法為準,那個乖巧聽話女兒又回來了。

只見蘇苑音若有所思點點頭,開口道:“我本也不過就是個養女,有我沒我於母親而言想過都沒什麽緊要,母親大可便就當作沒有我這個女兒,我走了這蘇家也就安生了吧。”

蘇苑音語罷,擡眼看了看滿臉錯楞的宋氏,釋然笑笑:“只是母親還得好生想想,一輩子唯唯諾諾,遇事從來想的都只是要舍棄,而不是爭取,如今皇上想要誰的性命便就要誰的性命,二皇子想厭棄誰便就厭棄誰,永遠能說話做主的便就只有他們,蘇家真的能永遠做到獨善其身麽,若是最後再無可舍棄的東西,母親該如何?”

宋氏皺眉蹙眼,只覺得她當真是瘋魔了,怎麽就說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胡話,身為朝臣家眷,一輩子謹小慎微忠於君主,有何不對?

“你真就這般愛他?甚至不惜為了他連這個家都不要了嗎?”

蘇苑音慢慢轉過身去,也不再看她,只將視線定格在晃動的燈燭上。

“對。”她開口,也沒解釋,只直接將所有的話,不管是什麽,都一並認下。

蘇苑音當夜便就走了,只除了那琴,再沒拿走旁的什麽。

她還是踩著那條石子路,伸手拂過一路被楓藤爬滿的墻,順著涼風,面上叫人瞧不出什麽情緒,只是背影顯得格外決絕。

宋氏被從未被她這般忤逆過,此刻正是在氣頭上的時候,也沒派人來攔著,只後來聽下人來稟報說人此刻已經出了大門。

不是故意的鬧脾氣的氣話,人當真是走了,帶著義無反顧的決心。

宋氏在坐榻上,瞧著發出劈啪作響的晃動燭火出神,仍舊是無法理解方才她說出那番話時的心情。

反正左右她是勸不住人了,只怕要等蘇齊岳下了值回來,讓他想想法子了。

佘塗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跟前的幾人,撥算盤的手已經忘記了該放到哪裏去。

近日來鋪子上的事情都是夏琴在同佘塗對接,對南市的善草堂也算是熟悉,得了吩咐便就先帶著春棋去後院安置。

佘塗索性先丟下的手裏的事,從書桌前起身,走到蘇苑音對面坐下。

蘇苑音擡眼,瞧見她小心翼翼的模樣,失笑道:“你莫不是也要來勸我?”

“怎會。”佘塗搖頭否認,未了,才又接著補充道:“只是覺得阿音好像從來都這般勇敢,叫人羨慕。”

“這話怎聽著有些奇怪?善草堂佘掌櫃的名諱也算是如雷貫耳,藥材行會裏的女中豪傑,就連貴人來光顧可都得乖乖排隊,這裏頭,那樁事是少了勇氣能成的?”她故作輕松笑道。

佘塗也跟著笑,只片刻後才斂住了嘴角:“我知你這回才不是什麽被蕭闕迷得五迷三道,所以才連父母兄長都不要了,你故意將人推遠,不過是不想牽連旁人,下了決心非要同他們鬥上一鬥了。”

見被她戳穿,蘇苑音便就也沒想再隱藏,只聳聳肩:“這是最好的法子。”

母親待她,確實多有偏頗,但也確實是人之常情,為蘇府上下顧慮操勞,也並不為過。

為了不牽連旁人,離開蘇府也好,將輕塵趕走也罷。

只是她,不能割舍,也不能背叛他。

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阿音。”佘塗支著手喚她。

她轉眸,難得見佘塗神情這般認真。

“謝謝你信任我,沒將我也摘出去,我們一起想法子,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約莫是覺得有些莫名煽情,叫蘇苑音也眼眸濕潤。

她彎了彎眸子,難得插科打諢:“我要不來這,也沒旁的地方去了不是?”

佘塗勾了勾唇,亦是眸光閃動:“你要是想做什麽便就盡管吩咐吧,我們現下有好多好多銀子,我也有不少人脈了。”

蘇苑音也正了神色:“當下確實有一件事。”

...

詔獄內,蕭旼高坐於刑訊臺之上,看著從地牢裏被帶出來的蕭闕,因著腿上還受著傷,他走的並不穩當,腳下的鎖鏈發出時緩時急的不規律聲響,將人顯得越發狼狽無比。

蕭旼聽著,眼底滿是愉快之色。

帶錦衣衛將蕭闕吊在了刑訊臺上之後,蕭旼才慢慢出聲:“阿闕啊阿闕,我還以為你當是留著什麽後手,這才不過短短數日,你怎就已經落到現下這幅田地了呢?”

蕭闕輕擡眼,看著坐於對面的人,嘴角帶著幾分嘲弄的意味:“鄭佺一事,二皇子這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手段好像也並不大高明,也不知你留下的馬腳都收拾趕緊了沒有?若是叫皇上知曉你借刀殺人的刀便就是他自己,也不知屆時在這兒的,會不會就是你。”

“很好。”蕭旼泛起一絲冷笑,止住了又差點被他三言兩語勾起的滿腔怒意。

“蕓貴妃在哪裏?”他開口問道。

這回蕭闕索性連眉眼的不擡,不以為意道:“我哪裏知道。”

話音落,身上便就落下了重重一鞭,當即就叫他皮開肉綻。

蕭旼不慢不緊笑笑:“張昌是不是你殺的?”

蕭闕也笑笑,只是不見多少笑意,唯餘有不少狠勁:“你問我,不若親自去問他,說不定還要來得快些。”

見他還在兜圈子,那鞭子便就又朝著他落下。

他不躲不避,一聲不吭又受了幾鞭。

刑訊的人經驗老到,知道打哪裏,如何打才是最疼,死死朝著方才打過的地方又再打了幾回,重覆幾次,蕭闕整個人便就已經被自己身上的血染紅了滿身。

血混著冷汗從他的額前落下,落到地板上,又掩於塵土中。

暗紅的地縫裏不知又多少人的鮮血,只此刻,流入地縫又滲出的,就只有他一個人的。

饒是這般,緊要的話仍是一句都問不出來。

見蕭旼還要再審,一旁的錦衣衛卻不敢再動手,只是朝著他行了一禮,滿臉為難:“他現在不能在繼續審問下去了,只怕蕓貴妃的下落還未找到,他便就要死了。”

蕭旼闔上被激得殺紅了眼的眸子,輕輕揉了揉額角,叫那嗜血的情緒壓下。

他起身,不慢不緊走到已是有些神志不清的蕭闕跟前,看著他奄奄一息的樣子,唏噓他也有這麽不堪一擊的時候。

他壓低了些聲音,在蕭闕耳畔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倘若你肯將梁州的兵符交給我,我那夜說過的話,仍舊有效。”

只見蕭闕擡起一雙滿是戾氣的眼,分明他才是處於下風的一方,可卻仍舊無端的,只一眼,便就叫蕭旼難以言喻的心慌。

蕭旼強行叫自己穩住陣腳,等了片刻,卻見他仍舊沒有想要答話的意思,有些怒不可遏地轉身。

“準備一碗紅茸,給他灌下去。”

他內傷傷得不輕,這紅茸倒是有得他受的了,不知持續幾日,他那一身的好武藝,可還有用處。

語罷,隨即也不再看那個無論處於什麽局勢都屢屢叫他碰壁的人,徑直走了出去。

蕭旼沈著臉回到府上,坐於書房內一語不發。

雍州的人是他派去的,本來也只是聽到了風聲,想去探探運氣。

只是一個瞎子和一個已經半截踏進黃土的老東西,竟將他派去的數十名精銳,全都折在那個地方,若說無外人相助,他斷是不信的。

只怕那個東西已經落到蕭闕手裏,又或者是薛家。

若是薛家,他倒是還有法子。

只是蕭闕,大概是從前就活在他的陰影之下,面對他時,就總會矮上半截,輕而易舉就被他操控情緒,是個難啃的骨頭。

他好像當真是連死都不怕。

不過如今已是撕破了臉,他必定要親手將蕭闕籠罩的陰影消除,將他狠狠踩在腳底,永無翻身之日。

屋外傳來一陣腳步,是下人在外面通傳:“主子,雪側妃送來了參湯,在外頭候著呢。”

蕭旼撫了撫額,想叫人回去,卻又想起昨夜裏那雙帶著寒冰的清眸,話到嘴邊又改了口:“讓人進來。”

蘇落雪入內,步履款款地走到他跟前,福了福身:“殿下這幾日操勞,妾身熬了些參湯,殿下嘗嘗?”

說完,她便微微擡起眼,打量著他的神色,看見他伸手接過自己遞過去的瓷碗,才又垂下眸子,神色如常。

“昨夜的事妾身聽說了,妾身現下便替苑音妹妹同殿下道歉,還望殿下莫言同她一般見識。”

蘇落雪語罷,就徑直走到蕭旼身後,伸出素手,替他揉肩,只才做了一半被就止住。

提起她,他若有所思的笑笑,想起她拿起血劍橫於面前,面對眾人唯獨毫無懼色,寧可同所有人為敵,也要將蕭闕護在身後。

淒厲如風雨百折不撓的花,於血泥裏開出,瑰麗得叫人驚艷。

“你那個妹妹,倒是有趣。”他笑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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