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6章 匣裏龍吟作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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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緞裁成的寢衣輕若無物,薄薄一層貼在身上,幾乎可以毫不費力地感覺到彼此的體溫。淩玉城身上到底還是有些涼,也不知是病後元氣未覆,還是喝了酒以後熱了一會兒就開始發寒……元紹深吸口氣,小心翼翼收攏了一下手臂,卻仍然不敢把胳膊的重量放落下來,只虛虛地懸在淩玉城腰肋上方。

懷中人並沒有半點想要移動或掙脫的意思,仍是安安靜靜地枕在他臂彎裏,心跳穩定,呼吸輕細綿長。元紹屏息聽了半天,這才發現自己的心臟已經跳得快要炸開,一下一下,幾乎是帶著砰砰的響動撞擊在淩玉城脊背上。他趕忙往後移了一點,反射性地咽了口唾沫,卻只感到口腔中一片幹涸。

——自從那個揭開了真相的夏日以來,這是他得到的,或者說,是沒有招致反感的,第一個擁抱。

也許,淩玉城對他的信任,已經回來了哪怕微不足道的那麽一點點。

這個認知讓元紹剛剛平覆下去一點的心跳瞬間又激烈起來。他緊緊閉了下眼睛,努力平覆一下激蕩的心情,半支起身子湊到淩玉城耳邊,深深吸了口醇厚的酒香和發間清淡的水汽,低聲開言:

“連我整個人……也都是你的。”

懷抱中的軀體頓時僵直。

那一刻,簾帷低垂的床內,靜得連呼吸和心跳的聲音都凝成了死寂。

仿佛只有一瞬間,又仿佛過了一萬年那麽久,胸口忽然傳來一股大力,推得元紹身不由己地仰倒在枕上。他一驚擡眼,正看到淩玉城已經翻過身來,目光灼灼地凝視著他,熾熱得簡直能立刻燃燒起來。

“長生……”

話音還沒出口就消失在齒縫當中。淩玉城已經猛然撲了過來,而後,狠狠一口咬在了他肩上!

“嗷……疼啊!”

元紹來不及慘叫,趕快命令自己放松肌肉。開玩笑,幾十年苦練的護身真氣非同小可,哪怕是本能的反擊,也足夠把牙崩掉三顆五顆的!

上一次流血是什麽時候?說真的,元紹早就忘記了。少說也是十幾年前吧——武功大成之後,就沒有人能傷得了他。

哪怕是去年西巡的時候碰到山崩,墜入洞底亂石交下,那等天地之威也不過讓他砸壞了劍鞘,肩背後腰上添了幾塊青腫。連持劍的虎口都沒有震裂,更不用說皮開肉綻、鮮血迸流這樣的傷。

肩頭一片濕潤的溫暖。有細小的堅硬東西切入皮膚,切入肌肉,元紹甚至覺得他聽到了令人牙酸的骨骼吱呀聲。

很疼。從肌肉反饋的感覺判斷,淩玉城並沒有努力撕咬,他只是盯住了那一塊地方,一心一意地想咬得深一些,更深一些……謝天謝地。這股子力氣,但凡他來回扭兩下腦袋,肩上這塊肉就別想要了……

元紹苦中作樂地想著,一邊瞑目內視,集中一切心神去感知沿肌膚而下的細細暖流。溫暖的液體浸潤到單薄絲衣上,再順著絲衣擴散開來,帶來些微的奇妙涼意。而那涼意的中心卻仍然是暖的——急促且紊亂的吐息、口腔內部的溫度,以及,從傷口內部溢出的滾燙液體……

就好像,有些東西,即使看上去被厚厚的冰層封得嚴實,最深處仍然有,熾熱而執著。

唯一的區別,只在於你能不能感受得到,能不能,讓那冰層裂開哪怕一條縫隙。

說起來,淩玉城在他面前,從來就沒有這樣失態過呢。這樣直白的靠近,這樣直白的凝視,以及……這樣直白的宣洩著愛恨。

肩上的疼痛越發劇烈,元紹卻放松了身體,盡可能輕地伸出另一只手,沿著淩玉城劇烈起伏的脊背一下一下輕輕拍撫。

那個時候……

淩玉城心底的疼痛,是他此刻的百倍、千倍、萬倍罷。

偏偏還不能說,不能抱怨,不能拒絕……言語行動不露出分毫異樣,在他一次次想要親近的時候,從來從來也沒有推開。

對不起,對不起。

想咬就咬個夠吧,怎樣報覆都沒有關系,哪怕,真的一塊塊撕碎吞了也沒有關系。

今晚,明天,往後的一月一年一生一世。我一直在。

永遠不會再傷害你,永遠會等著你,等待你心底的傷痛漸漸平覆,然後,轉過頭來,看我一眼。

這一夜的記憶,在元紹而言,是徹頭徹尾的一片混亂。

他記不得肩上的疼痛是何時消失,記不得淩玉城是何時放開了他、何時自顧自地轉身睡去,記不得自己是睜著眼睛看淩玉城看到了天亮,還是迷迷糊糊地陷入淺眠。

只記得,第二天清晨,淩玉城起身披衣,神色如常。

“陛下。”

那個人的動作總是很快,下地,整裝,洗漱,在他還靠在床頭想著要不要多賴一會兒的時候,已經衣著端整地站到了他的面前。

手裏端了個搭著條布巾的銅盆,半盆清水微微蕩漾。在床頭放下銅盆,便向櫃子裏將烈酒,藥膏,布帶等物一樣樣取出。

“陛下,這傷口要好好處理一下。”

元紹微微一楞。看淩玉城時,卻見他一邊說著,一邊就伸手去解自己衣帶,在銅盆裏浸濕了布巾覆在肩頭。停了一會兒,等傷口慢慢濡濕,再將傷處衣領拉開,連著袖子和半邊衣服一起脫下。從頭到尾容色平靜,目光不躲不閃,好像只是自己習武的時候哪裏蹭了一下,他過來幫忙料理傷口一般。

他怎麽會這樣。

他怎麽可以這樣。

以前淩玉城被他稍微逗一逗就會面紅過耳,要是引著他主動做點兒什麽,那更加是羞不可抑,總能有好久不敢看他。這會兒卻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渾似昨天他們並沒有肌膚相親,淩玉城也並沒有一會兒扒他衣服一會兒對他上下其手,肩上的牙印更不是他咬的一般。如此異常的反應讓元紹總覺得心中忐忑,然而竟連問都不敢問一個字,只能屏息坐直了由得他動手。

淩玉城動作卻是絲毫不停。解了衣服,先用布巾沾水擦洗一遍,再換了條凈布,倒上烈酒,細細再擦一遍傷口。而後開了那個紅釉瓷罐,將淺紫色的藥膏均勻塗在他肩頭創口上,壓了布巾,再將一寸寬的布帶細細纏裹。從頭到尾手指沒有一絲顫抖,每一個動作都是穩定有力,和在軍中為同袍裹傷沒有絲毫兩樣。

諸事既畢,端水出外潑去,回來幫元紹整裝束帶,而後,站到他面前,穩穩擡眼看來。

只這一個眼神便看得元紹心頭一跳。淩玉城神色端肅,目光平靜寧和,乍一看去,和平時與他談論軍國大事的態度毫無區別。然而眼底深處卻翻騰著一種異樣激烈的東西——他說不好那是什麽,只本能地背上一寒,頓時憶起淩玉城還未被他納入麾下時,曾經深夜相邀,向他提出了三個條件。

——不,還不一樣。那時候的淩玉城還多少帶了些待價而沽的傲氣,而此時此刻給他的感覺,竟仿佛是,破釜沈舟,背水一戰。

“陛下。”

“長生?”

“陛下先前所說的話,到今日,不知可還作數麽。”

“……什麽話?”

元紹緊張地回憶自己答應過淩玉城什麽。當日約法三章,對淩玉城下屬一視同仁這是一直都在做的,宗室之間只敘國禮這也從來沒人挑戰過,至於淩玉城死後不葬皇陵,不入宗廟,不受祭祀——他這是又要把這事兒翻出來了麽?

“年中的時候,陛下曾當面許臣,願一生一世一雙人。”

“……”

元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本已經絕望了的,在那樣的傷害之後,在淩玉城幾次三番的拒絕之後,在淩玉城甚至會開口求他,只為死後在軍祠中能有一席之地之後——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麽快,淩玉城就向他提起了當初所說的話。

“當然作數!朕認真承諾過你的東西,什麽時候不作數過了?”

這話自己都說得有點心虛。就算年初時的話是枕邊無心昵語,最起碼,淩玉城的身後事他是準備賴賬了的……然而不等元紹再挖空心思找補幾句,淩玉城已經深吸口氣,沈沈點頭:

“好。”

“……什麽?”

“我說,好。”

明白過來的那一刻,喜悅如煙花一般在胸膛炸開。他說,願一生一世一雙人,淩玉城回答說,好。

喜色剛到眼底、未至唇邊,淩玉城毫無預兆地倒退了一步。他微微舉手阻止元紹靠近,神色間並無絲毫喜悅,反而是一片凝重到肅穆的決然:

“只是陛下,如果您違背此諾——你我之間,從此,便只是君臣。”

“若朕違諾,大梁疆域之廣,你可任意所之,朕絕不相阻——皇天後土,於茲共鑒。”

“好。”

兩人四目相視,同時重重地點了下頭。下一刻,元紹一步上前,將淩玉城緊緊擁進懷裏。

“長生。”他完全沒有辦法吐出第三個字,只能俯首在淩玉城耳邊,一次又一次地輕喃:“長生。”

為這意外的驚喜,為這蒼天的厚待。為他曾經以為至少還要耐心磨個三年五載,卻在根本沒有想到的時候,就得了淩玉城脫口許諾。

懷裏的身軀起先挺得筆直。漸漸地,當兩人身上的暖氣交融在一起,那人的肩膀也慢慢放松下來,一點一點地,把臉龐埋到了他的肩頭。

“陛下。”

噴吐在頸窩的氣息給了元紹更多的勇氣。他又擁抱了一會兒,終於慢慢放手,退開一步,用目光細細描摹淩玉城的眉眼:

“長生,你,你為何忽然——”

然後,他看見淩玉城一揚眉,那曾因恭謹順從而黯淡了許久的眉目間,陡然綻放出無與倫比的驕傲光華:

“我淩玉城一世與天爭命,沒道理輪到和自己切身相關的事上,卻不敢爭上一爭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完結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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