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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青荷蓮子雜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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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步之外的浴殿裏,淩玉城一個猛子紮進了水底。一口氣潛到浴池盡頭冒將出來,他站在玉龍底下仰臉閉目沖了半天,方才長長籲一口氣,抹去了臉上的水珠,四下打量。

沖進來的時候他其實沒想太多,寢殿旁邊的小浴池不能用,又不喜歡讓人擡木桶進來,剩下的當然就只有一個選擇。然而等到熱水把身上的黏膩沖了個幹凈,全身上下都發紅發燙,舒適之餘,也就不免開始觀察一些方才沒有註意到的地方。

作為大虞鼎盛時期造來享樂的建築之一,這座後來被改名為濯日堂的浴殿雕金砌玉,極盡奢華之能事。播遷百年,昔日光輝已經褪去大半,殿內貼墻的金箔、勾勒人物衣裾的金線都已剝蝕殆盡,然而在歲月洗煉下僅餘的那些依然令人目眩神搖。

池壁和池底都是白玉砌成,鏤刻精美,觸手光潤。池壁邊上噴水的三座玉龍當年曾被砸碎搶走,據說散落民間,小者為冠玉,大者為簪釵釧鐲。後由北涼工匠重新選料雕就,看上去也是形態生動有騰飛之姿,然而和池壁上陰刻的九條游龍一比,頓時顯得呆板不堪。

池邊地面也是從大虞西南邊陲運來的奇石,切開打磨光潔之後,自呈煙雲、山水、人物諸多畫面。勳貴富室得一片鑲嵌屏風已經視為至寶,這裏卻大塊大塊地用來鋪設地面。

淩玉城閑暇時,也曾經以觀賞這些畫面為樂,此時舉目望去,卻見地上奇石一片不剩,代之以大片大片的青石——這石料色呈淡青,潤澤溫厚,用在這裏恰似一團青雲圍擁著當中盈盈池水,然而比起先前的奇石,未免就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剛才進來的時候就覺得哪裏不對,原來地面換過了——淩玉城側目四望,只見壁上氈毯全都撤去,光潔平整的磚石表面反射著熒熒火光,就連支撐火把的架子也改了式樣。通往兩邊小室的側門上,五色琉璃珠簾微微搖擺,室內陳設一覽無餘。

衣架、屏風、幾榻……從質料到顏色再到式樣,都和記憶中大相徑庭。除了泉池之外,整個浴殿,竟是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換了個遍。

淩玉城凝目細看一回,深吸口氣,忽然轉身紮進了水底。泉水四面八方包裹上來,撫過他緊緊閉合的雙眼,沿著眉心紋路上溯入發根深處,帶著溫柔的暖意貼近肌膚,悠悠回旋。

幽暗的水底將外界色聲香味隔絕大半,搖曳不定的火光,水流註入池中的嘩嘩聲響,殿角銅鼎中燃起的大把熏香,更換一新的殿中陳設……

還有,不想回憶、卻禁不住兜上心頭的種種往事。

那時候,幾天幾夜加急趕回,滿滿都是急切的想念思憶,卻在這殿中遭到當頭一棒……雖是隔門而聽,未曾入內,卻也不難想象其中情形。

而後,便是看到通往浴殿的長廊,都有一種煩惡滿滿地擁塞胸臆,讓他再也不曾往這個方向靠近半步。

不聞不見不知不遇,便可以不思不憶不負不傷。

傷一次是他信錯了人,傷兩次……就是他自己蠢了。

但曾相見便相知,相見何如不見時。

他幾乎是強迫自己關閉心眼,對元紹所有的懊悔和歉意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遣散宮女也好,之後從來不曾踏足後宮也好,甚至在他出征的幾個月內也不曾臨幸宮人也好……

他都只是漠然的看著,聽著,每一個消息,激起的都是幾乎事不關己的疏離:

那又怎麽樣呢?

那又,和我有什麽關系呢。

便是遇刺中毒命懸一線,醒來看到元紹擔憂焦急的臉龐;便是承他幾日幾夜陪伴療傷,大半個月來除了上朝寸步不離;便是病中和元紹開誠布公,知道他身為主君的心意和底線——

心底也總有一個地方冰冰冷冷,任憑再多的暖流沖刷也不融化。

然而,今天,看到浴殿裏盡數換過的裝飾陳設,那塊包覆著冷硬堅冰的地方卻“哢”的一聲,裂開了細微卻不容忽視的縫隙。

元紹,是真的後悔了。

那個人的心意一直沒有變過,然而卻沒有半分催逼淩迫,只是帶著歉意,帶著關懷,在不遠不近的距離上陪伴著,如冬日陽光照耀凍土,等待有一日積雪消融,新草吐綠。

想要裝作沒有看見是太容易的事情,只要他不回應,元紹就不會越雷池一步,然而……

有些東西,不是假裝沒看見,就可以真的抹殺掉它的存在。

溫暖水底靜謐幽暗,指尖撫觸著池底綻開的巨大千葉蓮華,細膩流暢紋路向四面八方延伸開去,無始無終,無邊無沿。中間蓮心處泉水翻湧,雖不可見,卻推動著手指乃至整個身軀向上浮起,不容在池底多停留一刻。

胸口憋悶到極限,淩玉城嘩的一聲出水,高高躍起,而後重重甩頭,發間水珠如雨而落。他大口大口呼吸了半晌,方才第二次潛入水下,然而此後,無論下水多少次,都找不回方才的那種感覺。

……那一刻,上下四外動靜都被隔絕,悠悠天地間,仿佛只有自己一個人獨面亙古光陰,蒼茫人世。目不能視,耳不能聽,鼻不能聞,唯有流水在身周上下盤旋縈繞,一顆心臟在腔子裏砰砰跳動,耳邊血流的刷刷聲歷歷分明。

一如當年揮劍斷發,立在城墻上悵望曾經揮灑十年汗血的土地,心知此生永不歸返——即便回去,也不是當年的身份、當年的心境,馬蹄踏處,永遠再不會是故土了。

那樣無所依歸的寂寥,深入骨髓,每每中夜夢回,都為之輾轉反側,不能成眠。

他在池裏游了十來個圈子,方才把雜亂心思派遣幹凈,起身上岸披衣返回。臥房裏長窗大開,清冷的雪氣隨著寒風長驅直入,連得屋角殘存的熏香氣息也被掃蕩了個幹凈。床腳下衾枕被褥雜亂堆成一堆,幾個內侍在忙忙碌碌鋪上薰暖的新被,見他進來,都是無聲無息跪下,額頭抵著地面,只敢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

淩玉城也不開口,微微擡了下手,繼續前行。出了臥房,正堂通往東次間的厚重簾帷驀然掀開,融融香氣撲面而來。元紹在通明燈火中笑吟吟招手:“洗完了?快過來吃飯,等你很久了!”

桌上果然已經擺得滿滿,不等淩玉城過去,元紹已經動手,一個一個揭開碗蓋。淩玉城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天可憐見,這些天用餐一直清淡,好容易前兩天開始可以大吃大喝,今天小小著涼一下,本以為又要打回原形了……

幸好幸好。

剛坐下,面前就放落了滿滿一碗羊肉湯,微辣的姜味糅合在羊肉的香氣裏,光是聞上一聞,就覺得從鼻端一直暖到了胃裏。淩玉城擡眼,正好看到元紹眉眼彎彎,沖他悠然微笑:

“小家夥今天吃的也是這個。來一口?”

知道,你特地吩咐了賞下去的麽……禦廚房也太能省事了吧,一煮就是幾大鍋,這邊送完那邊再送?

腹誹歸腹誹,喝的時候卻是毫不遲疑。草原上最好的小尾羊,飲苦泉,食嫩草,長到半歲以後被牧民趕著千裏跋涉長途南下,大群大群的牛羊沿途食草飲水,甚至從草原到京城踩出了一條“京羊道”。這樣的羊肉自然不是南方山羊可比,肉質肥嫩,鮮而不膻,不管是煮是烤、是炒是煎,都別有一番風味。只要不是一整根的羊油條眾目睽睽之下往嘴裏塞……

淩玉城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下去半碗,才愜意地透了一口大氣,往椅背上仰頭一靠。房裏本來溫暖,又半碗羊肉湯下肚,他只覺得背心薄汗漸出,方才濕著頭發走過長廊的一點寒意也被驅了個幹凈。身心一放松,忽然就覺得自己餓得發慌,簡直能當場吞下一頭牛去!

“慢慢吃……慢慢吃!”耳邊聽得元紹聲帶莞爾,似是忍俊不禁。淩玉城一邊低著頭裝沒聽到,一邊卻在餘光中看見盤子越堆越高,元紹口裏勸阻,手下卻是不停,把桌上的肉食剔骨切片,胡餅掰成小塊,一樣樣推了過來。

……這就是所謂口是心非麽?不管了,有東西下肚要緊!

話雖如此,這樣安坐不動享受元紹的餵食,到底有些不好意思。淩玉城眼風在桌上一掃,隨手抓了條羊腿,飛快削下幾片,灑了點鹽末往元紹面前一推,立刻眼觀鼻鼻觀心地繼續吃自己的,生似剛才從來沒有動過,甚至手指尖上沾染的羊油……

也從來就沒有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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