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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情親肝腑真堪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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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話的要是玄甲衛隨便哪個,奚軍早就一拳頭揍上去了。無奈扭過頭來,那臉色慘白、搖搖晃晃,正同手同腳從地上爬起來的,卻是白山衛進京面聖的副將之一,也只能把一口氣咽回肚裏,冷著臉道:“怎麽?”

“陛下剛才的旨意……大人……”

“哼!陛下又——”

“賀留閉嘴!”

淩玉城幾個直屬副將,奚軍雖然年紀最輕,卻是文也來得、武也來得,現在淩玉城重傷不能理事,他隱隱就成了在場的第一人。被他當頭一喝,便是賀留也只能閉嘴,泱泱站到一旁。

開口的那個副將也不敢再說,白著臉,與白山衛、廣武衛的幾個副將一寸寸往後挪,滿臉都寫著“我不跟你們這些連傳詔使者也敢殺的人在一起”。倒是那個海西野人部的酋長,不知是野人性子直,還是幹脆就沒聽懂剛才的旨意,左顧右盼,小心翼翼地往前湊。

“現在怎麽辦?”

奚軍環顧四周,玄甲衛多半是滿臉擔憂地望著大人,也有些一眼一眼看向躺在地上的刺客,拳頭緊握,眼裏冒火。而回視著他的同僚眼裏,清清楚楚的,是和自己心中一模一樣的恐懼。

來的人是金吾衛,彼此就算叫不出名字也互相面熟,背後金黃色的小旗更是做不了假。那柄高高托起的長劍上纏著黃綾,當眾宣布的陛下旨意……那旨意……

“奉旨--立斬!”

背井離鄉,間關百戰,終於過上了幾天好日子,卻又被這道聖旨當頭砸了下來。

戰,戰不過;逃,往哪裏逃?三個動了手的金吾衛二死一傷,另外兩個呆呆站在那裏的,也被一擁而上捆了個結實。被大家視為主心骨的大人正在全神貫註運功逼毒,看樣子,是萬萬不能驚擾挪動的!

雖說剛才大人遇刺的時候想也不想就往上撲,可眼下,奚軍、賀留、羅殺,連同抱著小皇子氣喘籲籲趕來的夏白,卻是誰都拿不出個主意。面面相覷了一陣子,被緊緊摟著的小十一忽然用力掙紮起來,夏白剛一松勁,小家夥就跳下地面,跌跌撞撞地撲向淩玉城身邊。

“師父……”

孩子的聲音細弱而顫抖。他試著伸手去摸淩玉城的臉頰,小手伸到鼻翼附近,卻無論如何不敢再靠近一寸。奚軍幾人對望一眼,與小十一最是熟悉的賀留半蹲下來握住孩子細細的手指,盡量放輕了聲音:

“小主子噤聲,大人現在不能驚擾……來,我們走遠一點……”

他就算蹲著也比小十一高了一截,小心翼翼攥住孩子的手掌,一點一點捏握成拳。跟著伸開雙臂將人摟進懷裏,就著蹲踞的姿勢高擡腿、輕落步,螃蟹一般向外橫移。直挪到奚軍幾個人站立的圈子中心才把人放開,還沒起身,就看見小家夥死死低著頭,聲音細細:

“不會的……”

“殿下?”

“不會的!”小十一猛地擡起頭來,臉頰漲得通紅,淚水在眼眶裏滾來滾去,卻死死睜大眼睛,不肯落下半滴:

“我不相信!父皇不會害師父的!賀伯伯,你送我進京,我要去問父皇!”

一瞬間,從奚軍幾人到環立周圍的隨身親衛,所有人都暗叫了一聲慚愧。

“屬下遵命!”奚軍立刻跪倒,單膝點地,右拳重重叩在心口:“我等誓死保護大人!賀留,你帶本部人馬,即刻護送少主進京!”

嘩啦啦甲胄聲響,在場的玄甲衛全數跪下,整齊劃一地俯首行禮。

元紹這幾天煩躁得不行。廢太子一事顯然是太倉猝了——倒不是決定不對,而是在下詔書之前,做的鋪墊顯然太少。弄到現在京城裏沸沸揚揚,六部各司、國子監太學、附近州縣,凡是有資格上書的人都拼了命地給他上書。淩玉城出征未歸,康王幫不上忙,清河公主……清河公主……

見鬼她的孩子三天前就該落地了現在還沒發動!

貴為皇帝,就算擔心女兒,也沒有貿貿然跑到女婿家去守著的道理。何況還沒有一星半點兒要開始生的意思——這就是要蹲守,等到幾時呢?

算算日子,快則今天,慢則明天,淩玉城應該能夠到京。元紹正在昭信殿裏心不在焉地召見大臣,外面忽然連聲驚呼,緊接著,一個在門口值守的金吾衛滿臉驚色地沖了進來:

“陛下,玄甲衛賀留奉十一皇子求見!”

奉命踏進大殿的賀留一身黑衣滿是塵土,裹得幾乎看不清本來顏色。小十一好些,卻也滿臉憔悴,被放落地面的時候甚至一個踉蹌,好容易才拿樁站穩。這副狼狽樣子驚得元紹當時就站了起來,一邊繞過禦案,一邊已經迫不及待地連聲發問:

“朗兒,你怎麽來了?你師父呢?”

“師父——師父受傷了!”小家夥牙關格格作響,整個人抖得像一片秋風中的落葉,然而最要緊的幾句話,卻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有金吾衛來傳旨,說奉了父皇的旨意,師父構陷太子,謀奪儲位,大逆不道,奉旨——立斬!”

“什麽!”元紹大驚之下甚至推翻了禦案。他不暇旁顧,踩著那一地筆墨紙硯朱砂奏折,直接奔了下來:“何人矯詔!”

得元紹這麽一問,孩子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張開雙手,直朝父皇身上撲去:“父皇,師父受傷了!受了好重的傷,他們說,不能讓我碰……朗兒害怕……”

“朗兒別怕!”元紹幾乎是立刻彎腰把小兒子摟到懷裏,一邊拍著他背心安撫,一邊大步向前:“你師父不會有事的,別怕,有父皇在!賀留!他到底傷得怎麽樣了!”

淩玉城在黑暗中苦苦掙紮。

毒性太烈,發作得太快,格殺兩個刺客之後,他就不得不跌坐在地,全力逼毒。冰寒的氣息已經不是一絲一縷浸染,而是擊破堤防的淩汛一邊橫沖直撞,不片刻,四肢百骸已經差不多全然失去知覺。

就在這時,一股熱流從腹中升起,加入他已經只能勉強調動的內力,和沿著血脈飛快蔓延的毒性爭鬥廝殺,守護著心頭僅餘的一點生機。

……疼得很。

四肢都已經冰冷僵硬,裹挾著暖意的內力行過經脈時,仿佛在大塊大塊的寒冰當中開鑿通道,寸寸推進之間有如刀割。五感俱消,六識關閉,一片黑暗中,只有內力的轉動是當下唯一的真實。

也只有這種疼痛才能讓他確定,自己現在還活著,還沒有死!

大軍離京城還有幾十裏地,沒有面聖,沒有獻俘,沒有把精心撰寫的記功冊子和撫恤清單交給元紹……他們到北涼只有三年,還沒能在青州站穩腳跟,更經不起再一次連根拔起……

小十一還小……

他還沒有告訴這些下屬,這是矯詔!

他要撐過去,他一定要撐過去!

時間在這一片黑暗中已經失去了意義。淩玉城先前還數著內力行過周天的次數,幾十圈後,就連數字都拋到腦後。他只全神貫註,按照元紹曾經教導的方式急吸緩吐,推動內力在經脈中一圈一圈運轉。漸漸的,凝神守一,心地空明,就連疼痛,也成了最不重要的東西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內力忽然從後心透了進來。這股內力比他自己的要強得太多,宏大溫暖,一入經脈便反客為主,裹挾著他的內力奔湧而下。所到之處,剛剛還在體內纏戰正烈的毒性如雪落洪爐,節節敗退,不一會兒,小臂和腰肋間就一跳一跳地痛了起來。

“毒逼出來了!”

“烈酒!布巾!藥膏!快快快!”

“大人沒事!大人沒事——”

雜亂的呼喊聲一下子沖進耳際。淩玉城勉力張開眼睛,立刻就被帳中的燈光刺得湧出了淚水。他狠狠眨了幾下眼睛,再張開時,幾張狂喜的面容已經占滿了視野——每一張向他轉過來的臉龐都興奮到發光,以賀留為首的幾個近身侍衛要不是被死死抱著,只怕立刻就撲了上來。

更遠處,歡呼聲一浪一浪地傳遞開去,只一瞬間,就仿佛整個天地都搖蕩著應和了起來。

“我沒事……”

淩玉城左手一撐膝頭,反射性地就要站起。不料剛起身眼前就是一黑,全身發軟,第二句話還沒到嘴邊,就已經向後摔了下去。

然後,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身下已經從凹凸不平的野草亂石,換成了平整清潔的被褥。全身上下應該已經全數換過一遍,柔軟的寢衣貼著肌膚,不用特意去摸,也知道是宮裏專作貼身內衣用的上品棉布。手臂和腰間的傷處也透著一股清涼,顯然是已經換過了藥,又被細心妥帖地包紮了起來。

帳內一燈如豆。熟悉的清香從視線所不及的角落裏裊裊升起,刻意去聞,卻是若有若無,抓摸不著。光是這樣躺著,就有一股暖洋洋的慵懶舒適,像浸在溫泉裏似的悠悠包裹住全身。

淩玉城適應了一下帳中的光線,慢慢向外轉頭。一個定定坐在床邊的身影躍入視線,隨即,他對上了一雙泛著紅絲的,不知道一眨不眨地凝視了多久的眼睛。

“……不是我。”

嗓音低沈喑啞,比記憶中疲憊粗糙要得多,這樣的聲音,淩玉城只聽過一次——兩年前他一場大病,醒來時,就是同樣的聲音在他耳邊殷殷細語。那一次,元紹在他身邊徹夜照顧守候,三天三夜加起來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

微弱的笑意從心底一點點漫開,淩玉城凝視著那人眼下濃重的青黑,眼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彎。他自以為頗回覆了一些中氣,聽在旁人耳裏,聲音卻是虛弱飄忽到了極點:

“我知道。”

下一刻,鮮明的疼痛從右手五根手指同時傳來,卻是元紹傾身向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只說了這一句,淩玉城就覺得眼前金星亂冒,不得不再次閉上眼睛,等待這一陣暈眩過去。不等再次睜眼,他就被小心翼翼地扶了起來,靠在幾個軟墊上,四周被角更是小心翼翼地塞了個嚴實。跟著,一個溫燙的瓷碗輕輕觸到了口邊。

作者有話要說: 小淩真沒有白養這個孩子。

元紹:楊秋!你不是說毒逼出來了麽!怎麽還會昏倒!

楊秋(懶洋洋地):一天一夜沒吃東西沒喝水,精神緊張,非要站起來還一下子起這麽急……你以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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