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8章 寒夜一聲傳刁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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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玉城佇馬平野城中,細細打量內城堅厚的城墻時,元紹正靠在床頭,珍而重之地捧著一張奏折裏夾著的紙片,盯著孩子稚嫩的筆跡,久久不語。

大軍在外,如果說有什麽比糧道更加重要的東西,就是和京城的通信了。淩玉城留在封地和京城的人手,有將近一半,是用來維持這條信道--平時每隔五天一份奏折,若有重大或是緊急軍情,則不惜一切代價,八百裏加急飛馬入奏。

開始的兩份奏折完全是乏善可陳。從頭到尾都是某日到達何處,某日與哪支軍隊匯合,當地天氣怎樣,地形如何。仿佛除此之外,淩玉城和他之間,已經無話可說。

路途的辛苦呢!你自己的心情呢!相隔千裏之遙,看到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景色,有沒有想起我……去年朕西巡的時候,信裏還時不時跟你聊聊天說說閑話來的……

唯一能稱作安慰的,就是奏折裏,小十一每天一封,積成厚厚一沓的親筆信。

孩子的旅途經歷,驕傲自豪訴苦抱怨,滿紙都是六歲孩童自以為很有意義、在大人看來卻都是雞毛蒜皮的話。字跡只能算得上橫平豎直,那個咬牙切齒的運筆,枝枝杈杈的結構,也只有啟蒙的孩童幹得出來,卻讓看信的人人胸膛裏沈甸甸地漲滿了溫暖。

細細看來,字與字之間的距離還明顯不勻,可以看得出許多字都不會寫,是先空下來,而後照著範字硬描的--那個給他寫範字的人,當然也是不問可知。

想到淩玉城自己畢恭畢敬例行公事,卻指點慫恿小十一每天親筆給他寫信、教他寫字,還會耐著性子看孩子在信裏的童言稚語,元紹心底深處,就有一種隱秘而微妙的熱度,像黑色沃土中的綠芽一樣悄悄膨脹開來。

然而,收到第二封奏折以後,元紹曾經以為,到淩玉城回來為止他都只能看這種東西了。然而僅僅是次日,一封快馬送入京城的奏報,就讓他幾乎是用盡所有的自制力,才沒有當場掀翻了桌案。

小十一遇刺!

不過,雖然直面了一場刺殺,小家夥夾在奏折裏的書信,口氣卻是一如既往。“兒臣元朗叩請父皇聖安……”公式化的開頭之後,滿滿兩張紙,寫的都是這次突如其來的刺殺事件,以及後續的處理:

“朗兒根本就沒有驚叫哦!也沒有逃,還把匕首□□了!嗯,只□□一半……”他歡快的炫耀在刺殺事件中的表現,話鋒一轉,又帶了點羞澀地承認:“不過還是有點小小的害怕啦……師父說,不失態就很好了!”兒子,幹得好!

跟著居然學會敲詐了:“師父後來誇我了!還說要給我獎勵!父皇給朗兒什麽獎勵啊?”不管你師父獎勵什麽,父皇給你雙倍!

接下來就有點小小的委屈:“衛士們擋得嚴嚴實實的,朗兒什麽都看不見……等到看見的時候,所有人都按在地上了……”不然你還指望什麽呢?你親自上陣嗎?你要再長十年才能趕上他們的個頭啊!沒看到你師父為了你的安全,都沒有出手嗎?

孩子的心情和六月的天氣一樣善變,剛委屈完,又開始好笑:“師父問他們為什麽要來刺殺,那個刺客給打掉了很多牙齒,話都說不清楚……連師父也聽不明白哦!最後還是別人努力聽了好久才講給師父聽的!”你師父聽不懂你就這麽高興嗎兒子?

緊接著又是輕微的抱怨:“那個呂家的小孩子,師父本來打算留下給朗兒作伴的……結果這一下子,師父說,就算查清楚了,也不可能馬上讓他過來……聽說他還生病了……”孩子?你叫人家小孩子?人家比你還大一歲啊兒子!

絮絮叨叨、拉拉扯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完全不在重點上的感想,硬是塗滿了兩大張紙。元紹再怎麽滿腹惱怒,面對這一紙書信,仍然時不時地由衷微笑起來。信件末尾,孩子像是站在面前,拉扯著自己的袖口衣襟一般的撒嬌,又看得他心口一熱:

“父皇,朗兒好想你……等朗兒回來,你陪朗兒一起睡好不好?”

很好,很好。從信上看,雖然直面了一場刺殺,孩子卻沒有受傷,連嚇都沒怎麽被嚇到。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然而,看著幼子的親筆書信,再對照淩玉城的奏折,元紹還是怎麽看,都怎麽覺得不是滋味。

那封快馬送來的奏折,雖然說的是愛徒遇到的生死大險,雖然口口聲聲在向他請罪,從遣詞造句到一筆一劃、一點一折,卻還是和平時一樣的端正凝肅,看不出半點慌亂、後怕和動搖。

長生,長生……你到底在不在意小十一的安危?孩子是你執意要帶出去的,現在碰到這樣的險境,你到底後不後悔!

為了帶不帶小十一出去,他們,其實是吵過一架的。

那是接到軍報、決定出征的那個深夜。

萬般細節都已經商定,他掩口輕輕打了個哈欠,想趁著天色未明,抓緊時間補上一覺。淩玉城就在這個時候站了起來,口氣仿佛隨意,卻自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

“臣想,這次出征,正好把朗兒帶出去長長見識。”

他一直記得沈沈的暗夜中,心臟驟然被攫住的感覺。

隨著淩玉城的那句話,幾上燈花忽然輕微地爆了一爆,隨即又是一暗,照得那人星子一般的眼眸暗昧不明。兩人之間隔了有五六步遠,便是淩玉城站在地下,他也不必刻意擡頭,只要微微揚起目光就能把人看個清楚。

還是那個人,熟悉的身形,熟悉的容貌,熟悉的,有些倔犟的神色……

一時間,他甚至透不過氣來。

第一個湧上來的甚至是心虛--是的,心虛。淩玉城的請求並非無緣無故,在那次天花之後,在那次他杖斃了宮人、卻沒有進一步徹查之後,淩玉城應該是,對皇宮的安全,對自己這個父皇保護孩子的決心和能力,都已經不敢再相信了吧。

而後,滿滿的惱怒,仿佛是為了掩蓋這種心虛一般,騰地燃燒了起來。幾乎是本能地,他霍然站起,揚聲反駁:

“長生,--朗兒,也是朕的兒子!”

他是朕的兒子!

是朕的親生骨肉,是這個國家屈指可數的,僅僅次於幾個人的最尊貴者!

有朕親自坐鎮宮中,有朕把朗兒護在身邊,你還在害怕什麽,懷疑什麽?

還要冒著遠征的艱困疲憊,不顧兵兇戰危和一切可能的變數,堅持把孩子帶走,帶到那幾千裏外的異國他鄉?

燈光下,淩玉城輕輕一震。然而那個人卻沒有退縮,而是踏上一步,加重語氣回了一句:

“陛下,朗兒,也是臣的弟子。--唯一的,弟子。”

他們都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對淩玉城來說,小十一是他唯一的,當成自己從未有過、以後也再不可能擁有的親生孩子看待的,弟子。

於他,元朗是現存最年幼的兒子,是他膝下三子一女當中的一個--在一個父親,或者說是一個父皇能夠給出、應該給出的關愛重視當中,甚至還沒有辦法分到四分之一。

於淩玉城,這個小小的孩子,卻承載了所有全部的希望和寄托。

所以,淩玉城才如此堅持麽……即使違逆他的意旨,即使要讓這孩子,承受超過其年齡的辛苦和風險……

元紹有些惘然地想著。

從那一天起……從淩玉城在他面前拜倒,對他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那一天起,眼前的這個人,就從來沒有在哪怕最細微的要求上,違忤過他一絲一毫。

直到現在。

在保護心愛弟子的事情上,淩玉城顯出了非同尋常的堅持。雖然還是商量、懇求的口吻,可是眼前這人顯然已經下定了決心,任何人想要傷害到這個孩子,都要先從他身上踏將過去。

--連他這個父皇,也不例外。

所以,要拒絕麽?

用這短短一個更次不到的僅剩時光,嘗試一場很可能無法成功的說服,或是用皇帝和主君的權力,強硬地下達旨意,迫使淩玉城不得不低頭……

幾乎可以想象這樣做的結果。

真下旨的話,淩玉城是一定會順從的。不管是出於臣子的本分,還是因為銘刻在骨子裏的、對君王旨意的服從,他都不會,在有了正式旨意的情況下,不管不顧地違抗。

然後,他會退得更遠。把更多的恭謹和服從壘起在兩人之間,一直退到自己竭力伸出手去,也沒有辦法觸及的地方。

那種未來,光是想到,就已經無法忍受。

元紹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看著淩玉城緊緊抿起的唇線,緊繃的,稍稍向上昂起的下頜,以及強撐著不躲閃開去的視線,再有多少爭辯和勸說,他都沒有辦法吐出一個字來。

“你想帶,就帶吧。”元紹聽到自己這樣說著,在越過淩玉城,徑直走向內室去洗漱之後。而當兩個人倒回枕上的時候,一個驟然升起的念頭,又讓他脫口補了一句:

“帶他出去走一圈也好。提前看看這片地方,日後也好有個數……”

親身參與這場滅國之戰,也好提前看看,這個未來將要分封給他的國家……

作者有話要說: 完整的一章!

這章搞定,就只剩下一章半了!

馬上就能追上進度了!

給自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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