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5章 督亢圖窮見寶刀

關燈
沒多久,一個小小的,雪白的身影就出現在了城頭。

肅羅歷來自詡禮儀之邦,衣冠文物,和中原上國一脈相承。喪服自然也如虞夏一般,是以遠遠望見那個全身縞素的小小孩童,眾人便知,是那個被死士護著逃出國境的,肅羅呂氏僅餘的骨血。

淩玉城只掃了一眼,就垂下目光,輕輕把靠在身邊的小弟子往懷裏攏了攏。

被他在肩上這麽一按,小十一往他身邊挪了半步,隨即再次挺直了脊背。淩玉城微微傾身低頭下望,正好看到小弟子竭盡全力站直了身子,繃緊下巴,高高昂起了頭--隔著十步遠,兩個年齡相差一歲,個子卻拉開了半個頭的孩子相互對視,彼此都在驚訝對方年齡的同時,帶上了一點較量和評估的味道。

一個千裏逃奔,再加上喪親之痛,剛剛大病了一場。小小的臉龐蒼白消瘦,粗麻孝服晃晃蕩蕩的,幾乎是掛在身上,連步履也是虛浮蹣跚。另一個三千裏隨軍急行,哪怕一直是由大人抱在馬前,哪怕是在衣食住行上盡力照顧,也已經疲憊不堪,剛剛踏上城頭地面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打晃。

然而,此時此刻,四目相對,卻是一副誰都不肯服輸的樣子。

淩玉城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一時不由得有些好笑。不過那孩子顯然是被人預先教導過,只驚訝了一瞬,就收斂了所有神色,端端正正地跪拜下去:“臣呂鐘拜見大人--”

一句未完,滿滿的哽咽已經把嗓子塞了個嚴實。他單薄的肩頭起伏了兩下,終是一頭叩在地上,放聲嚎啕:

“大人,求您--求您為我家報仇!”

隨著這一聲,跟他上來的死士家將們撲通撲通跪了一地,哭聲四起。

淩玉城且不忙著答應,先低頭去看小十一的反應。那孩子一跪倒,小十一肩膀就微微垂了下來,有些幹裂的嘴唇緊緊抿著,滿臉都寫著“沒勁”、“不甘心”。被淩玉城拍了拍才端整了臉色,一副高貴從容樣兒站在當地,渾似剛才那個一臉戒備和人對峙的孩子不是他似的。

真像是一頭小獅子,對上一頭狼王的幼子啊……

帶小十一出來開開眼界的決定果然是對的。就是讓兩個孩子做個伴,似乎也可行呢。

只不過小十一最近也累得很,看那張小臉,原本粉雕玉琢的,這會兒都沒了光澤。那個呂家的孩子就更糟,據說逃出國境就病倒在床,被送到襄平城的時候已經人事不知,足足燒了快十天才緩過來。怎麽著也得讓他們分開養息幾天,免得小十一過了病氣……

一邊想著,淩玉城一邊安撫地在弟子肩上加了點力道,隨即右手虛擡,示意免禮。等近身衛士上前扶了那孩子起來,他才斟酌著措辭,慢慢道:

“呂氏累代元勳,國之柱石。如此忠良,無罪罹難,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小公子放心,吾千裏遠來,就是為呂氏一門,昭雪沈冤!”

“多謝大人……”

呂鐘嗚咽著答應了一聲,眼淚立刻湧得更兇更急。淩玉城身邊的衛士扶了人起來便已退開,剩那孩子孤零零站在當地,在眾人評估打量的目光下抽噎著,不一會兒就哭得滿臉通紅。

他身邊兩個家將一左一右跪著,一個繃帶裹了半個身子的想要勸,又笨嘴拙舌,想要伸手去給小公子擦眼淚,滿是老繭裂口的大手一伸出來,自己都不敢往小公子臉上抹,只急得頭上冒汗,紮煞著兩只手不知做什麽好。另一個傷得輕些的卻是大力磕了幾個頭,隨後從懷裏掏出一大卷東西,把那東西高高舉過頭頂,膝行上前:

“多謝大人恩典!咱們是廝殺漢子,只有一把粗力氣,大人要為家主人報仇,只管使喚小的就是!這是臨走前少爺塞過來的,囑咐說誰給咱家報仇,就讓咱們把東西給誰……”

立刻有衛士橫身一攔,把人阻在七步之外,只將東西奉到淩玉城面前。解了系繩一折一折地展開,河流道路、關隘城池一一呈現,果然是一張地圖,淩玉城卻看也沒看,揮手道:

“小公子不必多禮。你遠來辛苦,又是帶病在身——來人——”

當的一聲,一縷銀芒從卷成大卷的羊皮地圖中直墜地面,與此同時,被衛士擋住的呂氏家將猛然暴起,直撲淩玉城身邊的十一皇子!

變起俄頃,小十一只來得及向後仰了一仰,惡風就已經撲面而來。那張憤怒猙獰兼而有之的臉越逼越近,他本能地握住了腰間的小匕首,剛拔出到一半,整個視野已經暗了下來。

“砰!”

“有刺客!”

“保護大人--”

四面八方的驚呼中,小十一努力地向左伸了伸脖子,什麽也看不見;再向右伸了伸脖子,還是什麽都看不見。兩條壯漢並肩站在前方一步之遙,手中各持一面半人高的大盾,連人帶盾往那兒一杵,就把他擋了個嚴嚴實實。就算蹲下來,從那兩個衛士的腿縫裏,也只能看到烏沈沈的盾牌……

嗚……嗷!

小家夥懊喪地耷拉了一下腦袋。這時候又不能要師父抱起來往外看,只能把耳朵拼命豎直,側耳傾聽外面響成一片的呼喝聲、斥罵聲、兵刃出鞘聲、肉體撞擊鈍物的沈沈悶響。悶哼和痛呼中,偶爾夾雜著幾聲小孩子稚嫩的驚呼,聽得人心底格外發涼。

一切都安靜下來,面前大盾終於移開的時候,所有呂氏來人都被衛士們兩個服侍一個,倒剪著雙臂按在地上,更至少有一把刀劍指著要害。那個呂氏嫡孫也不例外,小小的一團被兩個人高馬大的衛士摁得死緊,額頭緊貼地面,死命掙紮都擡不起來半點。

小十一不安地動了一下肩膀。那是一個孩子,他想,是和他幾乎同齡的,剛剛遭受了滅門之慘的孩子--曾經也是錦衣玉食,養尊處優,哪怕身為臣子,從家人那裏得到的疼寵卻肯定不比他少……

一旦遭難,也只能這樣毫無尊嚴地被人按倒在粗糲的磚石上,五體投地。

他張了張嘴,又立刻緊閉起來。這裏做主的不是他,小十一想,貿然開口,只能讓師父為難……

然後他聽到了頭頂上傳來的輕輕笑聲。

“這是幹什麽?”師父的聲音還是那麽沈穩,小十一本能地想要擡頭去看,下巴頦揚起到一半,忽然想起儀態問題,趕快往下一沈--頓時只覺得脖子“哢嚓”一響。肩頭立刻被輕輕按了一下,小十一抿著嘴唇端正了站姿,聽師父含笑的聲音繼續發號施令:

“把孩子放了。下人行刺,關小公子什麽事?”

劍拔弩張的氣氛立刻松了下來。幾個被刀劍指住還不太平的呂氏家將停止了掙紮,偏過被壓在地面上的頭顱,一瞬不瞬地看著小主子被扶起來帶到一邊。看到有人小心翼翼地蹲下來,用衣角為孩子擦去臉上沾染的塵灰時,不止一個人長長出了口氣。

“好啦。”小十一也跟著偷偷松了口氣。只是他剛剛放松到一半,淩玉城的下一句話,就讓他僵在了那裏:

“你為什麽要行刺小皇子?身為呂氏家臣,你這是想害死你小主子麽?”

一瞬間,懷疑的、忿恨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剛剛暴起動手的家將身上。

那人被打得極慘。雖然還是有兩個衛士牢牢摁著他,然而即便是小十一,也看得出他根本就沒有起身的力氣了--他整個人癱軟在地上,雙臂不自然地軟軟垂在身側,就連兩條腿,也彎折成了奇怪的弧度。身前的地面上滿是鮮血,血泊裏散碎著幾十顆細小的白色物體,東一顆西一顆地閃著光芒。

聽到淩玉城問話,他口中荷荷幾聲,掙紮著想要擡起頭來,卻是努力了幾次都宣告失敗。直到摁著他的衛士實在看不下去,抓住他頭發用力往後一扯,那張滿是血汙的臉龐,才暴露在了貴人們的視野裏。

隨即,含糊的,語音急促的咆哮,連著鮮血一起噴了出來。

小十一茫然地聽著。後面幾個同樣被按倒的呂氏家將卻是一震,顧不得刀劍架在脖子上,昂起了頭,放聲對吼。一來一去喊了幾個來回,才有當地的舌人湊近了,急急回稟:

“那刺客是說,老主人一生忠義,到死都不肯叛國,他們引外人來報仇,是讓老主人死了也閉不上眼……”

口齒再伶俐的人,一下子被打落了滿口牙,說起話來都要四面漏風。何況那刺客說得還是肅羅話——急起來,誰會放著自己的母語不用,拿磕磕絆絆的外國話去吵架?

那刺客雖然跟著老主子學會了鐵勒官話,剛才在淩玉城面前稟告時也能說上兩句,此刻生死關頭,仍然是一口肅羅話滔滔不絕。只苦了職司翻譯的舌人,豎著耳朵聽了半天,才從他們自己人爭吵的上下文裏拼湊出這些意思來:

“老主人當時被騙進宮,奸臣埋伏了心腹亂刀砍下,老主人當場重傷……當時還是能逃出來的,可老主人說,你們常常做這種事,我卻不能負國家……束手被他們砍死!老主人泉下有知,怎麽會讓你們帶了外人進來,攻打自己的國家?”

“可報仇是少主的意思!也是少主把地圖交給我,讓我帶了小公子逃出去的!他們殺了老主人,還要殺少主,殺老主人滿門,殺我們的兄弟!憑什麽!”

“你這是背叛老主人!”

“你才是!要是小公子因為你被牽連,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聽著舌人不住口的低聲翻譯,小十一掃視著場中,輕輕吐了口氣。隨後,隔著人叢,他再一次對上了那雙剛剛還帶著驕傲,此時卻是惘然無措的眼睛。

那個因為下人的背叛,剛剛在生死線上滾了一遭的孩子咬著嘴唇站在當地,視線從被按倒的家將們身上一一掠過,而後,帶著哀求向他低下頭去。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忠義和覆仇的理解,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想法,就是這樣

以及,網審真是夠了,昨天改在175,結果提示175網審,只好速度把176開了

然後,175又解鎖了……

以及,明天有事外宿,不回家,後天才有更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