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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金樽美酒千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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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子是從飛騎衛的俘虜當中開始的。

打了勝仗發了一筆大財,元紹分戰利品的手筆也十分大方。皇室直屬的金吾衛和羽林衛,以及此戰首功的玄甲衛自然拿到了最大份,即便各自只出了五百人,掛在後面湊人頭壯聲勢的天策衛、飛騎衛,也分到了數量不菲的丁口牛羊。

戰利品一分配下去,接下來要平平安安運送回家,就是各部自己的事兒了。

草原上的舊例,戰敗的部族,自然而然就成了勝者的奴隸。是以這些俘虜開始並沒有多少抗拒,老老實實跟著新主人,高一腳低一腳在雪原上跋涉。這年頭,丁口是比馬匹牛羊更貴重的財產,誰也不想平白折損。是以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各部還是盡量給他們吃飽穿暖。哪怕帶回去賣了,也希望成色好一些不是?

可惜,當輜重隊伍沒能按時到來,草料柴炭漸漸匱乏的時候,俘虜的日子,就不那麽好過了。

金吾衛和羽林衛還好,皇帝的直屬親衛,存貨也比旁人多些,手指縫裏漏點兒雖然餵不飽俘虜,總能讓他們不至於鬧事。天策衛也是皇室直屬,宗室領兵,家底多少也豐厚些,有樣學樣之下,他們手裏的俘虜總算也過得。

玄甲衛從一開始就反覆向俘虜宣講,回了封地,只要服從命令就能吃飽飯,過幾年幹得好還有出頭之日。內中不乏海西野人的前俘虜現身說法,兩年前也是被捆在樹幹上背井離鄉的戰俘,現在風風光光當了大人麾下的將士,最有出息的,甚至還成了陛下的近身侍衛。

糧食不夠,趕著的羊群現宰現吃。柴炭不夠,快馬去四五十裏外的小山,一批一批砍了樹,用樹枝紮成雪橇拖回來。更不要說,從輜重不足開始,玄甲衛的士卒就讓出了一半的帳篷,給那些寒風中苦苦掙紮,衣衫單薄破爛的俘虜,以至於自己都擠到了中軍大帳打地鋪過夜。

能吃飽、有盼頭的日子在前面,主子們也已經盡量照顧,哪怕現下又凍又餓,大夥兒也咬牙忍著,最多把綿羊抱緊了借取些暖意。在這當口鬧事?瘋了!

到頭來,只剩飛騎衛分到的丁口,日子過得最是艱難。

歸屬於丁零部的飛騎衛,和奚族一樣常年奔馳在關外,游牧為生。甚至,因為地域靠近東北的關系,比奚族還要苦寒一些,習慣了頂風冒雪的戰士們格外粗獷。往往金吾衛和玄甲衛都裹得嚴嚴實實了,飛騎衛的戰士還能光了上半身,在雪地裏狂呼大笑,角抵為戲,摔得人人都是一身雪一身泥。

這樣的戰士,自然不覺得踉踉蹌蹌走在雪原上的俘虜們,有什麽忍不下去的意思。開什麽玩笑?現在已經是初春了,雖說還沒有化凍,吹在臉上的風已經軟了許多。冬天最冷的時候,他們家裏牧奴身上的衣服,比起這幫人來也好不了多少!

只可惜,這世上不怕艱難,只怕比較。

同樣是戰敗,同樣是被俘,甚至幾天之前還是同一個火塘邊取暖的兄弟。只因為被分給了不同的主子,別人家毫不吝嗇地宰了羊的分下來——哪怕因為柴炭不足,只能把生肉往嘴裏塞,也好過自己餓得不行了從地上抓一把雪;別人家頭頂上有帳篷——哪怕是二三十個人擠一頂,動也動不得一下,總比自己蜷縮在雪地裏,冷風呼呼地直往臉上吹強。

疲憊饑渴到了極處,這一點一滴的區別,就成了壓垮意志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起掙紮著在雪原上向前行進,別的營裏的戰俘,百來個裏也只倒下一號人,他們走著走著,十個人裏就會忽然栽倒一個,任憑鞭抽棒打也不再起來……

這樣下去,等到走出雪原,弟兄們還能剩多少人?更何況他們是出不去的,他們主子的牧場,也在這片無邊無際的草原上!

左右是死,何妨一搏。搶到了馬,搶到了糧,哪怕能逃出去幾個呢!就算逃不出去,砍一個夠本,砍兩個有賺!

待得元紹和淩玉城被驚動出帳的時候,已是一聲巨響,幾桶禦寒用的烈酒爆燃開來,連邊上的帳篷也點著了一片。火光下,破衣爛衫的俘虜們正揮舞著胡亂抓來的各樣家什,拼死奔向茫茫雪原中萬分之一的自由。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夜。

猝不及防被沖亂的飛騎衛很快反應了過來。然而,人數處於劣勢,又沒能時刻保持警惕的他們,並沒有在第一時間組織起反擊。等到在軍官的叱喝下佩好弓刀、跨上來不及鞍轡的戰馬,左右張望,身邊的袍澤已經少了一半。

沖向營地的,除了自忖逃不出去,甘願用生命為同袍鋪就逃亡之路的戰俘,還有被解開了韁繩,又在烈火和爆炸中受了驚的戰馬。

這樣的亂局,甚至很快波及到了其他的俘虜營。

誰不渴望自由?誰願意低頭屈膝,一輩子乃至子子孫孫都做別人的奴隸?戰敗被俘,刀槍架在脖子上那是無法,現在眼看著有機會逃出去,誰不想試一試?更何況,那些在戰鬥、在奔逃的人裏,還有自己的兄弟、朋友、父親甚至兒子……

“是好漢子就跟他們拼了!”寒風裏,有熟悉的北蠻口音聲嘶力竭大喊:“南蠻子軟弱,咱們五六個打他一個,他們就是有刀槍也幹不過咱們!”

“他們人少,要想不讓咱們翻盤,肯定會先對咱們下手!弟兄們,想活就跟他們拼了!”

大火延燒,馬嘶人喊。天策衛的俘虜營第一個喧嘩起來,緊跟著,金吾衛、羽林衛的俘虜們也開始了不安的騷動。

能聽懂北蠻話的戰士們,紛紛把目光投向了黑魆魆的俘虜營地。聽不懂的,像淩玉城手下這些奚族話都沒學明白的正宗南蠻子,在這肅殺緊張的氣氛中,也不約而同地握緊了刀槍。

飛身上了帳頂,憑高下望的元紹氣得臉都黑了。

這場大勝是多麽光彩的事兒!斬北蠻大汗,奪金狼大纛,絕對值得回去告祭太廟了!仗都打完了,戰利品都快帶出雪原了,臨了臨了給他來這麽一出,這不是在他這個皇帝的臉上抹黑麽!

從關內來的輜重都快到了!眼看再過兩天就可以徹底放心了,偏偏今兒個半夜裏打起來……他還打算晚上松快一下呢!

惱歸惱,攤子還得收拾。眼看飛騎衛左支右絀,攔不下開始散亂奔逃的戰俘,而其他各營也開始不穩,元紹終於長嘯一聲,隨即運起內力,聲音朗朗傳遍了整個雪原:

“金吾衛,全軍列陣!”

“羽林衛,玄甲衛,天策衛,一半固守原地,一半追捕逃奴!”

“所有俘虜,原地不動的,都是朕的子民,不許無故殺傷!逃亡、反抗的,格殺勿論!”

幾條命令傳下,整座大營立刻井然有序地轉動起來。同樣被拎上帳頂的淩玉城按劍站在元紹身後,看著玄甲衛中軍大帳一片黑暗寂靜,而邊上漸次亮起燈火,看著玄甲衛的戰俘營地安然寧帖,輕輕松了一口氣,這才有餘裕將視線轉了回來。

高高低低的叱喝聲從幾個軍營裏錯落響起。金吾衛雄壯的身體往雪原上一矗,天然就是銅墻鐵壁,光看著,就給人以不可撼動的感覺。火焰的光芒被森冷的大盾反射入眼,即使是狂沖過來的戰俘,此刻也驚恐地停住了腳步。

只要禦營不被沖動,其他地方鬧得再狠也翻不了天。淩玉城無聲地微笑了一下,將目光投向其他幾座營盤。連續不斷的喊話中,俘虜營漸次安靜下來,雖然偶爾還能聽見稀稀拉拉的幾聲慘叫,卻分明已經無關大局。

更遠處的黑暗中,幾條火龍疾馳而出,四下兜轉。執著火把的騎兵像環抱的手臂一樣合攏,雪原上,喊殺聲隨著寒風簌簌飄落,夾雜著牧馬人吹動哨子的尖利聲響。火圈之外,星星點點的亮光漸次遠去,分明是散兵游騎在追殺著逃亡的戰俘。

看來,用不到他出手了。

默默估算了一下時間,從亂起到現在,大概已經是一個更次過去,至於抓回所有戰俘、徹底收拾停當估計要到明早了。在帳篷頂上站個半夜總不是個事兒,淩玉城向前挪動了半步,還沒開口,元紹已經回首道:

“大局已定,下去吧。”

“是——”

還沒來得及說第二個字,腰間已是一緊,整個人不由自主地飛身而起。耳畔風聲灌滿,腳下一空,跟著就踏上了冰冷的實地。

又來了!

這麽點高的帳篷我不是不上去!更不至於不下來!說也不說一聲就摟著人跳上跳下是要作甚——

腰間攬著的手臂尚未松開,馬蹄聲疾,前來面聖稟報的各營主將魚貫而來,一個接一個在面前翻身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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