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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愛子之心計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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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路上,淩玉城抱著小十一坐在自己馬前,一字一句,細細地給他講耕牛有關的律令禮俗。一路說,一路走,踏進宮門的時候,正好把太牢、少牢的區別講完,結果就是提前半個時辰就結束了政務,興致勃勃等著兒子掛到脖子上撒嬌的元紹,等到了一個循規蹈矩上來行禮,一開口就是請罪的小皇子。

“請罪?”小小的孩子,雖然滿臉疲憊,舉手投足、遣詞造句卻都有了大人的氣勢。元紹望了淩玉城一眼,很艱難地忍住大笑的沖動,摸了摸兒子的頭:“為什麽?”

“兒臣不懂事,在外面玩火牛陣,害死了三頭耕牛……”小家夥飛快地看了坐在邊上的師父一眼:

“師父說,國家法令,擅殺耕牛的,要打二十板子,做一年的苦工……”

火牛陣……

不愧是朕的兒子!

元紹這句話險些脫口而出。但是這會兒,面對滿臉愧疚的兒子和端坐一邊臉色沈肅的淩玉城,他也只能竭力維持住威嚴的表情,淡然問他:

“知道錯了?”

“嗯……”

“你師父又是怎麽處置的?”

“師父打了兒臣二十戒尺……然後……”聲音小小的,有些窘迫,卻並不慌亂。元紹聽到一半就挑起眉頭,跟淩玉城交換了一個讚賞的眼神。凝神靜氣地聽完,他不緊不慢啜了口茶,才在兒子緊張的目光中輕輕點頭:

“既然你師父已經罰過了,父皇就不罰你了。”看著孩子明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放柔了神色道:“來,手給父皇看看。”

小家夥苦著臉伸出手去。因是白天,不必擔心手胡亂擦在被子上糊了藥膏,中午重新上過藥以後並沒有包紮。元紹把幼子手心翻過來一看,果然紅腫成一片,還打了幾個大小不等的水泡,雖然已經挑破上了藥,也可以想象當時絕不好受。

是早上挖地的時候被鏟子磨出來的吧!

才五歲的孩子……

一邊想著,一邊瞥了淩玉城一眼。淩玉城正專心致志地盯著小十一的側臉,並不與他目光相接。神色柔和而關切,卻在小家夥偷偷望過去的時候收斂成一片淡然,仿佛不想讓孩子看出做師父的也在心疼一般。

是不想在他面前爭奪孩子的註意力?還是單純地不想慣壞了孩子?

不管怎樣,元紹也不想在這當口深究。小心翼翼地把孩子的小手托在掌心,仔細看過,他便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來,狠狠揉了揉孩子的頭發:

“昨晚幹得很好!當著這麽多人一點也不怯場,還知道恩威並施,不愧是朕的兒子!”

孩子的小臉立刻亮了起來,開開心心往父皇懷裏撲。元紹一時高興,雙手托住他腋下,抱著孩子高高拋了幾拋,才在他清脆的笑聲裏把人抱在了膝上:

“做錯的事,你師父已經罰過了;做得好的,父皇這兒自然有賞賜!來,告訴父皇,你想要什麽?”

“……”

“怎麽?”

“父皇……”元朗低頭想了一想,到底還是扭股糖一樣轉過身子,半伏到他懷裏。這樣一來,雖然沒有刻意放低聲音,也幾乎是套著他的耳朵細細發問:

“我昨天這樣罰他們……罰得對嗎?明明有的錯大,有的錯小……我就怕他們不服氣,覺得我罰得不公平……”

“不服氣?”元紹眉頭一挑。“你是主子,他們是臣下。不要說你還給他們解釋了為什麽罰,就是沒解釋,主子賞的戒尺,他們也只有畢恭畢敬領罰的道理。還敢挑三揀四覺得不公平?”

“可是……”

“真有這種人,你告訴父皇,直接換了就是。你是朕的兒子,難道連幾個伴讀都挑不出來麽?”

可是這和師父說的不一樣……小家夥抿了抿嘴,決定私下裏再問師父。元紹卻只當他是年紀小底氣不足,想著就算是皇子,用人的氣勢也不是一天兩天能養出來的,便不再接著往下說,只管哄他說些閑話。

累了一早上,興奮過後,小家夥上眼皮和下眼皮就開始不停地打架。元紹安頓了他去睡覺,看著他睡著,才拉了淩玉城陪他喝酒。因不是飯時,也就沒有擺下酒菜,兩個人一遞一杯地灌下去兩壺,元紹仰在椅子上,信口取笑淩玉城道:“這麽早就教他禦下恤民了?急著把青州傳給他啊?”

“怎麽可能?”淩玉城一揚眉,一肘支在桌沿,另一只手懶懶地轉著手裏的酒杯。“青州是陛下的,當然要還給陛下。”

“那你打算怎麽安排他?”

“天下又不止一個大涼,又何必非要挖陛下手裏的國土。”淩玉城向著元紹的方向扭過臉,目光卻放得很遠,仿佛越過他落到了遙遠的邊境,“等他長大了,憑著臣手裏的兵,給他打一塊地盤下來難道還做不到?”

這樣自信到漫不經心的口氣!元紹不由失笑,仔細想想,倒還真是淩玉城能做的出來的事情。以淩玉城的性子,以及和太子現在相看兩相厭的關系,不願意親手養大的孩子在太子手底下討生活也是常理。兩兄弟只要遠到鞭長莫及的地步,朗兒就等於自立門戶了,也不是不能相安無事——

“所以你就急著教他東西了?再過個十年八年,等他一長大,就把人遠遠的打發出去?”

杯中的馬奶酒色澤澄清,芳烈香醇。一入口,便似一道火線從咽喉直燒到胃裏,整個人都跟著騰騰地熱了起來。

淩玉城其實不喜歡這酒。一則他生在虞陽長在江南,比起如此烈酒,更喜歡口感柔和的黃酒;二則……一嘗到馬奶酒特有的微微腥膻味道,那一夜比武招親之後在黑暗中醒來,手足都被鐐銬鎖住的記憶,立刻就會在腦海中覆蘇。

可是,既然元紹拉他共飲,他也只能在桌子對面坐下,有一口沒一口地啜飲,盡量不讓元紹覺得敗興。

有酒無菜格外容易上頭,饒是他留意控制著不讓自己多喝,也不一會兒就覺得微醺。身子有些輕飄飄的,頭腦反而格外的興奮,聽到元紹問起有關怎麽安排小十一的時候,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想法也就隨口答了出來--

好在,這並不是什麽值得忌諱的話題,自從上次元紹脫口說“是不是要朕換太子”之後,他本也就想找個機會把事情說清楚。果然他說起給孩子圈一塊地盤,元紹也沒有什麽不快的表示,淩玉城心裏一喜,自開口起就有些繃緊的肩背微微放松了下來。

果然,對北涼人來說,向外擴張總是好事,不會被疑到在離間父子兄弟、暗指太子不仁不悌--

所以元紹說起”過個十年八年就把人打發出去”的時候,淩玉城的回答,就更加地輕松而隨意起來:

“十年八年怎麽行?就算地盤打下來了,他上哪兒去找兵來護著?”

“這不是還有你的玄甲衛嗎?”

“總得等我死了,我的人才會安心跟他走吧!”

當的一聲,元紹手裏的瓷杯落在了青磚地上。

隔著桌子看去,淩玉城微微向後仰著頭,雙目微闔,臉頰籠著一層酒氣薰蒸的薄紅,舉止從容,神情安適。剛才那個字,仿佛只是話趕著話隨口說出來,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意味。

可是,聽到的時候,心口竟像是被狠狠地剜了一刀。

這是淩玉城到了北涼之後,第一次在他面前說到自己的死。

這之前,哪怕是傷痛抑郁到極點,哪怕是在夢中輕輕說“娘,你帶我走吧”,哪怕是自己遇險消息斷絕,淩玉城暗下決心準備相從於地下……

他也從來沒有,從淩玉城口中聽到那個“死”字。

“胡說八道!”來不及細想,元紹就已經沖口而出,連聲音都比方才聊天時高了不止一調,尖銳得連聲帶也撕裂了一般:

“好端端的說什麽死不死的!”

被當頭一喝,懶洋洋靠在椅背上的淩玉城震了一下,整個人驚跳起來。不及整理思緒,他已經繃緊了身體,恭恭敬敬地向元紹低下頭去:

“臣失言了。”

又是稱臣!又是請罪!元紹忽而有些氣餒,剛剛幾乎要燒穿頂梁骨的火氣被這麽一回答,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讓他想要發作都發作不出來。他閉了閉眼,長長籲了口氣,才覺得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的疼痛平覆下來,擡手向下壓了壓,勉強著自己放緩了聲色:

“好了。平白無故的,怎麽說起這種不吉利的話來了?”

“陛下恕罪,是臣一時不慎,說了不該說的話。”

從神色到語氣,都恭肅端謹到了無可挑剔的地步。只是一句話的工夫,剛才共飲傾談時輕松自在的氣氛已經無影無蹤,又回到了君臣奏對的格局。

元紹一時竟然找不到話說。淩玉城在他面前曾經是瀟灑而肆意的,或者,這個人自有一分高傲,就是為人臣子,也不肯輕易俯首。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在自己面前越發恭敬,越發拘束,謹守著臣子的禮節不敢越雷池一步,一句話不對就立刻低頭請罪?

明明自己待他並沒有任何異樣,明明離京的時候還以監國重責相托,明明甚至曾經對他說,朕喜歡你——

即使不與自己越發親近,淩玉城又為什麽,一日比一日畏懼疏遠?

“長生。”把回京以後的種種相處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又看著挺直脊背端坐在對面,仿佛隨時會跳起來肅手恭立的淩玉城,元紹試探著開口:“你是不是覺得朕沒有為朗兒做主?”想來想去,也就這件事可能讓他覺得不快了。

“臣——”淩玉城極快地擡頭看了他一眼。兩人目光一觸,元紹還沒來得及看出他的心緒,淩玉城已經反射性地低下頭去:

“……沒有。”

那一瞬間,元紹分明覺得,淩玉城真正想說的,其實是“臣不敢。”

不是沒有,而是不敢。不敢想,不敢怨,不敢觸怒。即使,的的確確,為自己親手撫養的小徒弟覺得不公——

可作為臣子,淩玉城除了“沒有”之外,還能再說些什麽?

“長生。”他輕輕嘆息一聲,放柔了語氣。“朕不是不疼朗兒。只是——”

“臣明白。”不等他繼續解釋,淩玉城已經接了上去。“朗兒是陛下的兒子。他是臣的弟子,臣自然會為他打算,但是臣也明白,他首先是陛下的兒子,萬事有陛下做主,臣能為他做的,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辭色神情安詳而坦誠,既無失望,也無怨懟。元紹剛想說“你明白這個道理就好”,念頭一轉,忽然一個寒戰,冷汗已經涔涔地濡濕了背心的衣衫。

不失望,不怨恨,其實只是因為,不再期望了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好女不穿嫁時衣,好男不耕爺娘田

等著繼承老爹的家產算什麽英雄好漢?

(小淩你這樣想著的時候為什麽就覺得孩子繼承你的領地產業是理所當然的呢?)

小淩:

既然你不護著他,那我護著他,我用我的方式給他規劃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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