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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中天月色好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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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一天起,十一皇子元朗就住在了謹身堂。雖說元紹也吩咐了內廷總管,給小十一住的嘉明殿再挑一位掌殿女官,然而一則他遲遲抽不出空來過目,二則淩玉城樂得小徒弟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不去開口催促。這沒有了主子居住,也沒有人掌事的嘉明殿,就此空空落落地寂寞了下來。

小十一卻在謹身堂住得如魚得水。雖說居處比不上嘉明殿,可上上下下的人都是他熟悉的,想吃什麽喝什麽,拿到手邊就能往嘴裏塞,連院子裏的地磚都透著讓人安心的氣息。最讓他開心的是,淩玉城怕他驟然遷居覺得害怕,居然連元紹的寢殿都不回去,暫時住在謹身堂陪他。雖說不住一間屋裏,可知道師父和自己在同一個屋檐下,喊一聲就能聽到,小家夥就覺得每一口空氣都是甜絲絲的。

寂寂宮苑,重門深鎖。謹身殿雖在前朝,可到了晚上闔宮下鑰的時候,這裏比之元朗素日居住的嘉明殿,更是安靜得猶如死寂。事關軍機要務,這裏便是白天都少人經過,一入夜,宮墻外面除了兩個守門的衛士站得筆直,連巡邏的侍衛都離得老遠就折返了回去。

元朗在床上翻了個身,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了半天,只有初冬的寒風撲打著紙窗嘶啦嘶啦作響,一聲聲灌滿了耳朵,聽不到宮人們壓低了嗓子說話,在窗下踮著腳尖悄悄走動的聲音,也看不見映在窗紙上的秀麗人影。庭中大樹已經落光了葉子,被寒風吹動,樹枝細瘦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枝枝棱棱地來回晃動,夜色之中,猶如鬼怪攫拿的爪牙。

白天裏跑慣了也不覺得多大的庭院,此刻在黑暗中竟是大得無邊無際,只有他床頭櫃上的一點燈火透出幽幽微光,越發顯得錦繡堆疊的床幃,恍如怒海中的一葉孤舟,隨時可能沒頂。不知為何,小家夥忽然心慌起來,掀開被子跳下床,也不顧赤腳踩在磚石地上一片冰涼,推開門就往對面跑去。

論規制,謹身堂遠遠比不上嘉明殿,前者只是一座偏宮,正堂滿打滿算只有三間。小十一身為皇子,又是淩玉城唯一的弟子,淩玉城在吃住上自然盡量不委屈他。正堂東間是淩玉城自用,西間就重新修葺了一下,原先的多寶閣拆掉改砌了墻壁,做成一明一暗的兩間。明間供小家夥看書寫字之用,暗間就放了一張架子床,以及諸般家用擺設。

元朗剛撲到東間門上,裏面一個熟悉的聲音就響了起來:“朗兒?”

“師父!”

小家夥合身推開木門,立刻循聲奔了進去。繞過一排通天徹地的書架,靠墻根的行軍床上,淩玉城半支起身子,關切的目光上下一掃,隨即落在年幼弟子光著的腳底。小十一卻沒什麽自覺,開開心心叫了聲“師父”,自動自發掀了被子鉆進來,在淩玉城懷裏蹭了蹭,才滿足地嘆了口氣躺平下來。

淩玉城便是一萬個想說他一頓,也只能把他沒什麽暖氣的小身子摟在懷裏,把小家夥掀得八面漏風的被子裹了一個嚴實。伸手摸了摸,握住一只冰涼的小腳丫,暗暗運起內力,掌心的熱氣便透了出來。小家夥立刻咯咯笑了出聲,在他懷裏毛毛蟲一樣扭來扭去:

“師父,癢~~~”

孩童軟軟的嗓音像是一片輕柔的羽毛搔在心頭,淩玉城明知應該把人裹緊了,讓他太太平平躺著才能免得著涼,還是忍不住微笑起來,摟著他,由得孩子在被窩裏天翻地覆地折騰,甚至用指尖輕輕撓了撓他腳底。

小家夥越發扭得歡快,他越扭,淩玉城就越往後退,行軍床窄得只容一人獨臥,這一退,整個脊背都貼到了墻上,一只胳膊猶自攬著懷裏的孩子,讓他小小的臉頰靠在自己臂彎裏。書架後面的空間黑暗而狹窄,寂靜中,只有孩童身上柔軟的香氣幽幽傳來。

“怎麽了?”不知不覺地,淩玉城的嗓音也輕柔了下來,“半夜三更的,鞋子也不穿就跑過來?”

“師父我想你了……”小家夥翻了個身,把臉頰埋在淩玉城肩窩裏,略微含糊的聲音輕輕的,帶了點軟軟的委屈,“隔壁好冷,好黑,一個人都沒有……你以前都陪朗兒一起睡的……”

不同於剛到他面前時的謹畏拘束,也不同於病中的乖巧隱忍,懷抱中蹭來蹭去的小家夥像是把所有的規矩都拋在了腦後,行動越發地大膽起來。若是平時,淩玉城早已呵斥了下去,再不濟也會把孩子牢牢地箍在懷裏不許亂動,然而此時,他卻只把四周被角壓了個嚴實,便由得孩子在懷裏天翻地覆地鬧騰。

據說孩子都是本能地會看人的臉色,知道你罰了他也不會心疼,他自然而然就會畏縮;你哪怕是面上嚴厲,心底關懷,他都會蹬鼻子上臉,可著勁地折騰出花樣來。——這是聽當年行伍中的老軍士說的,那個年過三旬脊背就有些傴僂的家夥,提起自家兒子來雖然一口一個“小兔崽子”,臉上卻是毫不掩飾的自豪笑容。

曾經以為,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被一個孩子全心全意地孺慕依賴。誰知……

鉆在被窩裏的,是元紹現存的四個兒女之一,如果那位至尊想要,隨時還可能有更多的孩子。可是,這個小小軟軟的,會跟他親近對他撒嬌的,是他如今、也是未來漫長歲月中唯一的弟子。

——可是,做師父的,也終究不能全心全意對你呢。在你受到那樣的委屈,如果不是下人反應及時,甚至可能丟了性命的同時,師父卻不肯追究到底,反而選擇了袖手旁觀,明哲保身。

到底是孩子,在淩玉城懷裏膩了一會兒,小十一的眼皮子就耷拉了下來,口齒也漸漸變得滯澀。把臉頰貼在淩玉城肩頭蹭了蹭,他的聲音已然低了下去,含含糊糊的,幾不可聞地輕輕嘟囔:

“師父,你還是第一次抱著朗兒睡呢……朗兒好開心……”

淩玉城全身一凜。

他從來沒有和這個孩子在一張床上並頭而臥,哪怕小十一出天花燒得最難受,他不眠不休在一邊照顧照顧的時候,最多也就是伸開一只胳膊給孩子枕著,自己伏在床邊打個把盹。原以為孩子小,於這些細枝末節根本不會註意,誰知這孩子雖然不明所以,卻是點點滴滴都記在心裏……

他忽然起身,用薄被將元朗上上下下裹了個嚴實,抱在懷裏就去了西間臥室。把孩子塞進被窩,盡可能輕柔地給他掖了掖被角,淩玉城不顧自己還穿著單衣,坐在床邊,輕輕揉了揉他細軟的頭發:

“睡吧。”

“師父?”

“睡吧。別怕,師父等你睡著了再走。”

語氣柔和卻是堅定,小十一滿心不願,卻也不敢再纏,乖乖地閉上了眼睛。淩玉城默默垂眼運功禦寒,聽小徒弟的呼吸聲漸漸勻細,顯然已經墜入了夢鄉,又一聲不吭地坐了良久。

不是不想親近,不是不享受孩子的陪伴,可是……

如果因為我的緣故,影響到你以後的名聲,我怎麽……

對得起你。

這樣的日子才過了沒幾天,元紹就不請自來地到了謹身堂。左看右看,都覺得這兒要做一個皇後的辦公地點再加一個小皇子的居處,實在太過逼仄狹窄了些。在嘉明殿獨占老大一個院子,五間正殿五間後堂和七八間偏殿廂房隨便他跑的小皇子,到這裏居然只有小小的一間房——然而,就算有心,淩玉城也不可能空出更多的地盤來給他了。

除了正堂,謹身堂左右各兩間廂房,其中一間還擺滿了書籍資料和各種沙盤,根本沒有下腳的地方。再就是兩間夏天溽熱不堪,冬天陰寒濕冷的倒座房,只供衛士們白天當值的時候暫歇,晚上那是萬萬不能住人。正堂後面的圍房做了廚房,時當近午,正堂後面的圍房裏,火頭軍正在使大鍋大竈燒著午飯,滋啦的一聲油響,哪怕他身在前面院子裏,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再踏進房裏,床上錦帳繡襦倒是從嘉明殿搬過來的,只不過沒了殿中侍女天天焚了香料細細地熏暖,總覺得少了點什麽。不過比淩玉城用的那套已經好得多了,看那洗得幹幹凈凈,甚至已經有點發白的細棉布被面,分明就是軍中制式,想是從軍府裏直接搬了一套過來。

窗下書桌上的文房四寶倒是精雅,只是燭臺上樹著的蠟燭不過是尋常白燭,房裏也沒有香爐,熏香的味道更是提也不用提了。其他種種簡陋之處更是一言難盡,最重要的是——

“就這麽點兒地方?那伺候朗兒的人呢?”

“他有手有腳,還要人伺候他穿衣吃飯麽?”淩玉城容色淡淡,“至於其他的,衣服換下來有人洗,馬匹兵刃也有人照料。再有日常應用的東西,難道內府不會送來麽?”

“這樣不行。”元紹眉頭大皺,一手已經來拉偎在淩玉城身邊的小兒子。“朕給你好好挑一個掌殿女官,你還是回嘉明殿住去。這兒怎麽是皇子能住的地方——”不料小十一身子一縮,雖然沒有抽回手不讓他拉,卻是往淩玉城那裏越發靠了一靠。

“怎麽?”

“回稟父皇,兒臣在這裏住的很好。”

“就這兒?”元紹擰著眉頭又轉了一圈,仍然搖頭。小家夥大著膽子道:“父皇,兒臣不用人伺候,而且師父也會陪著我……”

你師父還能陪你一輩子不成?元紹大為搖頭:

“火墻都沒有,只有個炕,現在天還沒冷上來還好,到了天寒地凍的時候,你小孩子怎麽受得住?——再說了,你是皇子,天生就該金尊玉貴的,上上下下多少人捧著伺候著。縮在這麽個小地方,事事處處自己動手,居移氣養移體,要是養出一股小家子氣來,豈不耽誤了你?”

他說到這裏,不但小十一嘟著嘴唇不吭聲,就是淩玉城也不好接口。元紹回頭掃了一眼,只見玄甲衛的將士整整齊齊在院中廊下侍立,靠得最近的也離房門有十步遠,輕輕嘆了口氣,坐在桌邊,伸手把小兒子攬了過來:

“好了。”他信手拍撫著孩子稚嫩的脊背,卻是擡起頭,和三步之外的淩玉城對視:“朕知道你是擔心這孩子。——過會兒朕就吩咐於繼恩把人都帶過來,嘉明殿的掌殿女官,你和朕一起好好挑挑。放心,朗兒也是朕的兒子!”

電光石火之間,他看見淩玉城眉宇間有什麽東西一閃,但還沒容他看清楚,淩玉城已經低首斂眉,肅然回應:

“臣遵旨。”

當晚,嘉明殿新的掌殿女官就選了七八位出來,只等著元紹做最後的定奪。元紹本以為這樣一來,小家夥就會被送回內宮,誰知淩玉城把孩子在謹身堂又留了一晚。第二天便是休沐,淩玉城對他稟了一聲,帶著弟子和八個小小伴讀,起身去了城外軍營,言明要住一晚才能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旅游回來,好容易基本上歇過來了……

努力恢覆更新ing

嗷嗷這日子沒法過了!昨晚還登陸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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